行家里手的秘密

说到底，应该将注意放在哪个水平呢？这个问题没有固定的答案，一切取决于你对要完成的任务有多熟练。事实上，好几项研究表明，在学习过程中，注意的水平会发生变化。一般来说，和新手相比，行家会把注意放在更整体的水平上。新手眼中的“两个东西”对行家来说只是一个。我们还是以阅读为例。小学生从学习辨认一个个字开始，然后把字组合起来变成词，念出：“旋……转……”习惯了一些之后，他接下来会学习把词组合起来变成词组：“旋……转……木……马……”最后，他能够像大人一样，以整体的方式阅读，一下子认出词组，不再需要把字拆开。在这种熟练程度下，大脑左半球的阅读系统读“旋转木马”和“马”所需要的时间是一样的。阅读时间不再取决于字的数量，除非面对的是新词汇或不认识的人名。 归根结底，小孩子的大脑认为“旋转木马”是四个并列的单元，而大人的大脑认为这是一个单元。当然，专业的阅读者也有可能经常回到更局部的分析水平，以便搜索拼写错误、练习书法或读出一个新单词。自然而然地，在学习阅读的过程中，越来越整体的水平将逐渐成为注意的对象。

注意位于最高水平

注意水平随着熟练水平从局部向整体前进，这是一个普遍现象。不管是学习运动还是演奏乐器，行家总是比新手注意更整体的水平。 初学者在学习弹钢琴或打网球时，应该首先注意动作所有的组成部分，一个一个地学习，直到在多次练习之后，将不同的组成部分最终组合起来，形成整体的动作。 动作从此变成了习惯。从神经元的角度来看，这种学习过程相当于在大脑运动区的内部形成了一个小小的超高效神经元网络，这一网络完全用于完成相关动作或动作的衔接。 于是，这些网络构成了程序单词表，行家的大脑能够自由地把它们组合起来，形成复杂的链接。比如，口语的习得就是一种发音程序的学习。正如我们所知，它的程序单词表由字典里的词汇构成，孩子学习把词汇组合成句子。对学习网球的人来说，这些程序就是不同的网球击打方式，变化多端。一旦一个复杂的动作有了自己的神经元网络，注意就能直接落在这个网络上，一下子激发网络的活动。在达到这种水平之前，执行动作需要好几个网络的协同配合，每个网络对应于动作的一个组成部分。为了注意自己的动作，新手需要注意每个网络，同时遵守它们的时间顺序，这大大地增加了执行系统的工作量。这就是为什么新手司机不敢边开车边说话，而有经验的驾驶员完全能够做到。对习惯开车的人来说，改变速度其实根本不需要加以注意；而初学者需要依次注意这一动作的每个元素：“把手放在变速杆上……踩离合器……变速……松开离合器。”

总的来说，行家能够以较少的注意完成同样的动作，这使前额叶皮质能够腾出精力考虑其他元素，而手忙脚乱的新手完全顾及不到。比如，职业钢琴家可以边高声重复广播信息边看乐谱，初学者根本做不到。 职业钢琴家能“一心二用”，是因为他是从整体水平上分析乐谱，也就是在音符衔接的水平上读谱，而不是在音符的水平上，就像读一篇文章那样。对他来说，对每个衔接的认识就是一个简单、统一的程序，几乎不需要注意，就像我们阅读单词、走路或开车时变速那样简单。通过多年的训练，高水平的音乐家或运动员能够专注于战术、策略或艺术等复杂的方面，而不再是技术本身。

通畅无阻的注意

一旦学会了动作，大脑就会将其视作一个整体，注意唯一的目标。只要愿意，行家还是能够把注意放在动作的某个组成部分上，但可能会损失流畅性和高效性。运动生理学研究表明，把注意放在完全自动化动作的一个组成部分上将导致效率降低，甚至阻碍动作的实现，这就是所谓的“分析引起瘫痪”。 动作变得支离破碎，缺少连贯性。我知道最好的例子就是学习列队行进的士兵。当士兵行进时，他需要出左腿时抬右胳膊，出右腿时抬左胳膊。这和我们平时走路完全一样，只是胳膊的动作幅度更大、姿势更严格，胳膊和腿的动作也需更协调。我记得自己是在服兵役的时候理解了什么是“精神失调”，指的就是在最初的学习阶段经常因多虑导致的“精神失调”现象：士兵开始分别检查走路动作的每个组成部分，以便确定自己做得对不对。由于注意落在过于“局部”的水平上，动作被解体，很多士兵都不会走路了：在战友的嘲笑声中，他们同时出右胳膊和右腿，或同时出左胳膊和左腿，就像机器人那样。同样的现象也会出现在运动动作的执行中。西恩·贝洛克和他的团队成功地让职业足球运动员“精神失调”：他们要求足球运动员尽可能快地用脚盘球绕过障碍物，同时专注于脚和球的接触；足球运动员必须随时说出自己刚才是用脚内侧还是外侧接触球。在这种情况下，足球运动员盘球的速度降低，远没有平时那么流畅。他们的注意当然落在动作上，但水平过于局部。大脑看不到动作的整体结构，就像抛球杂耍的人集中精力于一个球或右手。 当注意优先处理运动的某个组成部分时，整个动作就失去了协调性，如同在新手眼中，动作分解成了并列的独立运动程序。同样，执行系统中本来应该休息的某些区域，尤其是扣带回和外侧前额叶皮质超负荷运行。这个现象经常出现在因压力过大而“崩溃”的运动员身上，比如在罚点球时或网球决胜局时。

我们都是日常生活的专家，自然而然地倾向于从整体上注意自己熟悉的东西或习惯做的事情。例如，当我们准备洗餐具时，它在大脑中只是一项任务，即使这项任务实际上包含多重层面，因为我们要清洁并冲洗4把刀、4把叉子、4个勺子、4个杯子、4个盘子……如果我们把每个活动都拆分开来，生活很快就会变得难以承受。整体注意使我们免受周围环境可怕的复杂性的困扰。想想吧，这本书中有近20万个字！然而，你觉得自己正在读“一本书”，而不是数十万个字构成的清单。如果你的注意滞留在文章中每个字具体的笔画上，那你将面对重重困难，甚至无法读到这一页的结尾。

下次坐电动滚梯上楼的时候，我建议你做下面这个实验：观察最高处正在消失的最上面一级台阶，然后继续观察下一级，每次都要好好注意每一级台阶如何消失——台阶如何开始慢慢淹没在金属板下，然后是中间部分，直至全部消失。等你到达顶部时，可能会觉得在电梯上待的时间比平时长。如果你觉得时光流逝得太快，那你现在知道了一个在电梯上留住时间的技巧。

通过自然而然地注意整体结构，我们简化了对世界——对“我们的”世界的感知。这个世界变得没那么复杂了，可能也没那么丰富了，但更容易掌握，这对我们此时此刻的心情产生了不可忽视的影响：多项研究表明，当我们感觉幸福的时候，使用的是更整体的注意模式！ 这就是英语中所谓的“全局”（The Big Picture），即我们通过整体的注意模式，对世界和自身行为产生的整体印象。

[法]让-菲利普·拉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