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汗颜得很。我自以为在小城生活、工作几十年,尤其是自己做记者这么多年,小城里各行业的杰出人物,没有不熟悉或起码知其名的,尤其是文化界的有名人物,毕竟自己也混迹在这个圈子里。但那天古董商国军把我带到山亭街这户准备出卖藏书的人家,主人先说他认识我,再自我介绍说,他曾经是黄岩谜坛的重要一员,曾经是黄岩谜会活动的主要组织者之一,但我还是想不起来他是谁,我们是否有过来往?或许是他先入为主对我的信任所致,但也许当此舍书之际,他心中百感需要倾诉,而我被他认为是个合适的倾听者,所以他才向我一个第一次见面(我是这么认为的)的人,絮絮说了这么多,完全不顾及我是来淘书的,我急于要看他的藏书的心情。他还一开始就声明过,他是不会讲话、只会干活的人。当年在黄岩谜协,他就是一个埋头苦干的人,现在也少与人来往,平时只喜欢自己一个人静静读书,钻研。从今天他跟我的谈话看来,他并不是口笨的人,反而他是一个学问颇深、对诗歌、对联和谜语创作很有心得、对相关文艺现象很有自己的观点和主见,有时难免对别人的作品看不入眼而在别人看来他可能显得有些清高的孤傲者。而我则很理解、体谅、甚至欣赏他的这种个性。

我在此前一篇文章中也说了他舍书之际的心情。对于任何一个读书人来说,舍书都是一件很不忍的事。因为这些书都是他辛苦积攒起来的,每一本都是他的最爱,当初与这每一本书的相遇,都有刻骨铭心的美丽故事。就好像把心爱的人终于迎进门了期望终身相守一样,每一个爱书人也希望自己的藏书能与他相伴始终。
所以陶师傅的舍书,首先自然是出于无奈。他说,如果不是*迁拆**,他是绝不会想起要把书卖掉的。他们夫妻都快到古稀之年了,已经没有力气再带着书流浪了。何况,在暂住政府过渡房期间,这些书也没有栖身之所,因为过渡房太小,只够人居。我看他们家的现住房,立地式的三层楼,而且前后很长,在房间的三分之二处建楼梯,所以每个楼层其实都有一南一北、一大一小两个房间。这样多的楼层、房间,对于老俩口和他的书们来说,自然很宽敞,更何况,房前还有一个院子,可以说是他的花圃。*迁拆**之后,不但他的书们无法随身携带,这些花草也将从此离散。当然政府在动员*迁拆**时,会以政策的优惠,回报的高价值,这里重建之后的高品质的小区和居民们高品质的生活来说服和打动居民,但陶师傅夫妻俩对我说,他们年纪大了,只想过平静安定的日子。他们过了一辈子清贫的生活,已经习惯了,对于物质生活淡泊得很,对回迁房的升值之类,有的人可能很热切,很激动,但他们从来没有动过心,安之若素。

但现在他们不得不割爱了。因为他们和别的居民一样,在政府声势浩大的政策攻心之下,都已经签了*迁拆**协议,不少邻居而且都已经搬出去了,有的投亲靠友,有的只好住进了政府提供的过渡房。在最后期限到来之前,他们老俩口必须把物品处置好,做到轻装搬迁。
我自然很能理解陶师傅在与这些心爱之物不得不离散之际的心情,但他舍得如此彻底干净,则又很出乎我的意料,以至于颇让我震撼。他对我说,所有的诗词书,文史类书,只要你喜欢的,你都可以挑走。如果你不挑走,我也不准备留了,我会把它们都卖给小张(带我到他家的旧物贩子)。他的书橱上还有更多的谜书及相关资料,那可是他一生的心血,尤其是黄岩谜协主办的、在全国谜坛都有相当影响的历年谜刊《白虎堂》,以及各地谜协和黄岩谜协的交流资料,早年都是蜡纸刻印或油印的,现在可以说都是希世之珍了。陶师傅挥挥手,都让小张给带走了。陶师傅自然是知道这些书籍资料的价值的,但他只是向小张收了可以说是象征性的一点钱,以至于小张平白地得了这么多宝,能发一笔小财了。怪不得小张一再向我称颂陶师傅的慷慨。
不过,在我跟陶师傅一番深聊之后,我觉得陶师傅的舍书,不是仅仅用“慷慨”一词就可解释的,这种行为的背后,更是陶师傅彻悟人生之后此时的心境(或者说是境界 )。如果仅仅是小悟的话,他的行为就不会这么决绝,而只有大彻大悟,才有这样的大舍大放。
大多数人,我想也包括陶师傅,都曾经是这样的,在年轻的时候,总是很热情,很执着于自己的偏好。中国古人有一句经典之论,说“人无癖,不可与交也。”我的朋友中就有很多因癖成痴、因痴成名成家的人。他们是可敬的,他们几乎把一生的资材都用之于个人的偏好上了,甚至不能顾及家庭的生活。他们看到自己喜欢的东西,总是要心痒手痒,即使家里此时困窘得很,他也非要筹资(借资)先买下心爱之物。他们不停地淘淘淘,买买买,是痴心耶?抑或是贪心耶?其实我本人也是。我喜欢淘书,就不停地买书。以至于搬了新家没几年,更宽敞的书房又书满为患了,从来没有怨言的妻子,也开始抱怨了,但我还是忍不住要经常逛当地的文玩市场,要上孔网淘书。我曾多次下决心要让自己停买一段时间,但总是不能实行。

看来,陶师傅现在是很懂得了人生“放下”和“舍得”的真谛了的。这也给我启示:贪多嚼不烂,贪多何时了?如果不及时抑制贪心,就有可能把自己逼急,或者说紧逼。所以要向陶师傅学习,人生该放手时且放手,退一步海阔天空。
其实,本来这也是人生的常识:年轻时肯定要做加法,但上了年纪就要做减法。
今天,小张遵陶师傅之嘱,把陶师傅自己编印的《谜海一瓢》这本书送给我,这是陶师傅一生谜作的结集,其中有“谜论”、“鉴赏”和他自己的谜语精选。我虽然不懂谜,但我认真地翻读了。我深为震撼,这位淡泊自守、工人出身的谜人,竟然有如此深厚的中国传统文化的修养和制谜、赏谜造诣。他的大多数作品,当年都在《中华谜报》及各地谜刊上发表过。
我本来已经在从陶师傅家里回来后的当晚,写过一篇记述陶师傅的小文了,但今天接读陶师傅的谜文集,想起他“轻轻地挥挥手,作别一生的心爱”的潇洒风姿,心有所感,忍不住又写了这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