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蓑烟雨王铎 (王铎一二三四)

一蓑烟雨王铎,王铎一二三四

一蓑烟雨王铎,王铎一二三四

一蓑烟雨王铎,王铎一二三四

王铎回忆录《一蓑烟雨》252:

王铎 著

十五、逢年过节:扫房子的故事

写完了“大字”,就临着“掸尘土”了。所谓的“掸尘土”,青岛人叫做“扫灰”、“扫房子”,也有干脆用古语,叫做“除尘”的。

像我的父亲这一类的电业职工,因为赶上了新时代,多数都不愿意使用旧称呼,也常常把“扫房子”,泛称为“打扫卫生”。

所谓“打扫卫生”,就是年终“大扫除”,首当其冲要选个好天气。要知道,临近年关的青岛,冬天其实才刚刚开始。此时要选个好天气,又正好是个礼拜天,全家都有空,可真是不容易。

虽说是“二十五,掸尘土”,实际上也不一定非要等到这一天,前后大差不差就行了,都是以天气为衡量标准。

只等好天气一来,响晴白日的一大早,你就看吧,大友奶奶家就先把床铺给掀了,一页页铺板也都掀出来了,斜担在门口的小墙上。

紧接着,国辉的爸爸也在院子里拴绳子,还横一道竖一道的,都拉得高高的、紧紧的。一边拉,国辉的妈妈和姐姐们就开始把家里的被褥、毯子、大衣和棉袄等等都晾晒了出来。

母亲是个急性子,忙年的活儿从来不肯落后。尤其是这个时候学校已经放假了,她又有空闲,人也胖了,脸上也出现了红晕。所以,家里的“大扫除”,也来得干净利落,来得彻底。

按照惯例,“大扫除”这天,都是先掀床铺,再去院里拴绳子、晒被褥、衣物等等。母亲上不去的小树和木头杆子,也都是叫我去爬、去拴绳子。

母亲曾经教给我一种水手扣的拴法,她说:“这叫做水手扣儿,拴上去,越拉越紧。如果要解下来,只要轻轻一拉另一根绳子头儿,就会自然脱落。”

那时,我还跟母亲学过十几种水手结。她说:“绳子,是人类延长的手臂。古人在多少万年前,就懂得了结绳。学会用绳索做事,往往会事半功倍。有时,一根绳索,就会救人一命,千万不要小看这一根小小的绳索。打鱼的人如果不会用绳索,就一定不会驶船,也不会扯帆,更不会去扬帆远航。”

母亲的话真是说到了点子上了。自打我学会了水手结,出外上墙爬屋、登山、穿林,还有下海,就像有了一个小帮手,太方便了。

我们家一共两间屋,过年要“扫灰”,就得先空出一间屋子,把家巴什儿统统堆到另一间屋子里,再盖上旧面单和废报纸,一间屋一间屋地扫。

我家的房子尽管是个平房,可非常高。从地面到天花板,足足有三米半高。所以,要“扫灰”,就非得站在方桌上,再拿来抬水的长棍子,绑上长苕帚才行。

母亲做家务,一向是不喜欢指使孩子的。可我不行,家里只我一个男孩子,我就得勇于替她分担,勇挑重担。因而,只要是“扫灰”等脏乱差的活儿计,我都是抢着干,决不让她动手。

看官,一个男孩子家,如果瘦弱的母亲颤巍巍地站在桌子上,手里还高擎着一把长长的大苕帚,在上下“扫灰”,你是什么滋味?

尤其是,当看到母亲穿着一身肥大的旧衣服,嘴上还捂着大口罩,曝得满头满身都是尘土的时候,看琶她连睫毛都沾上了一层厚厚的尘土的时候,你一定就坐不住了。

是的,那年我正七八岁,一把就把母亲的长苕帚给夺了下来。我说:“妈,让我来,我能行!”

母亲打量了我一下,看看我比她还矮半个头,有些失声地笑了。可我从她的眼神里,显然看出了她的鼓励和信任。似乎,她也在盼望着有这么一天。

于是,趁她喘着粗气坐下来休息的空当,我找来爸爸的一件旧工作服,还把一条破毛巾扎在了头上给她看,她无声地同意了。

不一会儿,母亲仍旧站在桌子旁边,双手紧紧拽住我的裤腿,一直仰着脸,看我四处挥舞着长长的大苕帚。

看官,初干“扫灰”的活,还真是不知道灰在哪里,也不知道如何用力,只是照着有蜘蛛网的地方,好一顿乱划啦。都是东一榔头西一棒的,也没有个顺序……

母亲看了,笑着制止道:“你快起来吧,看看,咱们家的白墙,都快叫你扫成大花脸了……呵呵……下来、下来、快下来……”

我当然站在桌子上,执拗地朝她摆摆头,不肯罢休。虽说初学乍练不会扫,但心里却不服气。

母亲一看我不下来,也没了办法,只好说:“你这样扫不行。仰着头,灰尘全灌嘴里了。先戴上我的口罩,我教给你怎么扫……”

经母亲一指点,心里可亮堂了。原来,这看似简单的“扫灰”,光凭着有力气、蛮干是不行的,其中也是有窍门儿的。

母亲说:“‘扫灰’要在墙上一排排地横着扫,要沉住气,不能急,从上往下并排着扫。待这一排扫完了,就要把苕帚打扑干净,再扫下一排。不然,如果你不把苕帚及时清理干净了,虽说这一排扫完了,可再扫下一排的时候,脏苕帚一擎上去,就又抹画成大花脸了。因为灰是向下落的,所以苕帚是越扫灰越厚,越扫越脏。”

明白了这一道理之后,我就把母亲推出了门外,让她赶快洗把脸。这下,没人管我了,就看我的了。

看官,你还别说,仅仅是八个平方的屋子,叫我一口气就扫了将近一个多小时。我是不扫干净了,不会再让母亲看的。

等我全部扫完了,一出门,母亲就看着我笑了。她说:“看你像个泥猴儿似的……呵呵……快喝口水吧。”

我一看,母亲早已沏好了茶等在那里,还满满地凉好了一大茶缸子。

好么,不见茶水我还不渴,这一见茶水就来不及了,来急班了。咕咚咕咚咕咕咚……这一口气,我就喝下了一大茶缸子。

母亲说:“你先脱下衣服来,洗把脸,坐在这里歇口气,等我把里屋收拾完了,咱们再扫外屋。”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母亲就把里屋给打扫干净了,还用地板擦子把地也拖出来了。

看官,母亲是有心脏病的人,一旦干活多了,就会喘不过气来,脸色也开始发紫。于是我提醒她说:“现在该你歇着了,外屋的这些锅碗瓢盆儿,我来搬,不用你了。”

母亲见我这么说,只好坐在那里看着我发笑,她真的太累了。

等我把锅碗瓢盆儿一次次全部倒腾到里屋的时候,就该扫外屋了。这时,我对母亲说:“外屋你也不用管了,你先到院子里休息休息,等我扫完了,再叫你。”

说实话,母亲是真没有多少体力。“扫灰”这活儿,如果让她扫,歇息着干,就得一整天。在这之前,我是亲眼见过她如何受累的。

就这样,三下五除二,也就半个多小时,这敞敞亮亮的外屋,就叫我一闷劲儿给打扫出来了。

看官,等我大功告成,出门找母亲的时候,你猜怎么着?原来母亲在院子里也没闲着。明眼的人一看就知道——那一大早晒出去的两绳子被褥和衣服,早已让她给敲打完了,叠好了。还有,家里的床板,也让她给擦出白茬儿了。哈哈,这时,坐在门口晒太阳的张奶奶正笑着对我说:“你妈妈真能干,也亏了有你这么个小土豆儿帮手……”

呵呵呵呵,母亲笑得抱着被直不起腰来了。

我正要帮她往家里抱被褥,母亲一扭身道:“去去去,别把被给顾沾脏了。家里有热水,我给你倒着,先洗个澡吧。”

看官,那年月,家里住得窄巴,也没暖气,连个厕所也没有。要草草洗个澡,实际上仅仅是冲一下,真可以说是既省事又费事。

说省事,只需要两脸盆热水就够了。一盆洗头,另一盆浇全身,根本洗不痛快。要说费事,因为要在家里沥啦水,什么木盆、脸盆、肥皂、毛巾的,都得全用上。再加上天冷,不冻得你嗜嗜哈哈的,就是好本事。幸亏,这胡里马趟的洗澡,还有母亲站在跟前给帮忙,就省事多了。

这不,等我洗完头之后,母亲就用她的一件花汗衫给我把头紧紧包了起来。她让我*光脱**了站在大木盆里面,一边给我往后背上浇着温水,一边快速地帮我满身打肥皂。

母亲的一双大手,特别温暖,又有力,又泚溜滑儿。当她一摸到我的脖子和肚皮的时候,竟惹得我大笑不止,差点没栽个跟头……

“你轻点儿,太戏痒人了!”我埋怨道。

“呵呵,你怎么像个女孩子似的,还怕戏痒!好好好,我不管了,你自己洗吧……”母亲说着,就给我准备干净衣服去了。

这天晚上,母亲下了一锅绿豆面的面条,还配上一盘豆腐皮、虾皮、朝天椒和香菜拌的小凉菜,全家人吃得满头大汗,浑身火热,你就别提有多么过瘾了!

看官,青岛人扫房子,不仅仅是打扫卫生,许多人家还要把一整年窝在家里的乱七八糟的东西,都一骨脑儿地扔出去,图个清静。

等到第二天,许多人家就该着擦玻璃了。有人说啦,这擦玻璃还不简单,现在有各式各样的擦玻璃器。有的人家讲究,还额外再用小羊皮擦拭一遍。可那个时候,擦玻璃,却没有这么多家巴什儿,那可是个谁也不愿意干的麻烦活儿。

现在说,当时也不知是谁的发明,大家都是用湿抹布和废报纸来擦玻璃。这种方法,又快又好又亮。即使苍蝇撞在上面,也会一不小心碰破头、跌断腿儿!呵呵,虽说这是一句玩笑话,可那时的孩子,也都乐于这么说。

当时,窗玻璃都是用油泥镶嵌的,四周还钉了八个小钉子。不用说一开始擦玻璃,首先就要清理这些开裂的、碎了的油泥。有时,当你用镙丝刀子清理完油泥之后,还得找玻璃匠去买油泥。一般来说,半个鸡蛋大小的油泥,人家就要二分钱。再多了,三分五分不等。

好处是我们院里,都是电业局的职工,油泥根本就不大用买。也不知是谁家,就老有从单位拿来的油泥。顺便说一句,这可不是偷来的。因为是电业局宿舍,所以大大小小的维修,也都得算到单位的头上。因此临近过年了,单位都是有求必应的。

看官,礼拜天擦玻璃,可是孩子们的一大乐事。你就看吧——

一大早,楼上楼下各家的窗户就被打开了。好多孩子都坐在窗台上,唱着歌、哼着小曲儿,一边擦玻璃,一边互相挥舞着手里的抹布,打招呼。

有的孩子懒,看到实在擦不干净的地方,竟然还吐上一口唾沫,对着阳光,用报纸快速旋转着擦。大人们路过看到了,他还美其名曰:“这样擦得干净!能擦得像镜子一样,呵呵。”

还有的家里没有男孩子,只几个闺女,那就只好由大闺女勉强出来擦。你就看吧,这位大闺女,挠扫着头、嘟噜着脸,姥姥不亲舅舅不爱的,只是用脏抹布这么一抹啦,就散伙了。

有些年迈的父母见了,也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肚子的话到了嘴边,也只好再活活吞回去。怨谁?谁叫你没生个能上墙爬屋的小厮呢?!

住在二楼头上的王大爷家,是院子里最勤快、最爱干净的。

王大爷长得很高大,微锅着腰,见人不笑不说话,院里送他一个外号,叫他“王大个子”。

“王大个子”有两儿一女,都挺挺拓拓的。每次擦玻璃,他们都是全家齐动手。前窗、后窗加上门玻璃,全都有分工,都擦得贼亮贼亮的,谁看了都羡慕!

母亲常说:“你王大爷家,在全院是出了名的好人家。从没听到人家家里拌过嘴、吵过架。邻舍百家的,也从未红过脸。就说他的两个大男孩子吧,都长得高高大大的,也没见人家在院里子胡跑乱颠。人家活得是那么安稳,真不知你王大爷是怎么教育的。”

听母亲这么一说,我对王大爷特别尊敬,绝对不到他家那边去爬墙上屋,生怕惹恼了这位可亲的老人家。

只有一次,是我终生难忘的。那是我和几个孩子在院子里踢足球,因为大家都玩热盆儿了,都在开大脚。我也奔跑着来猛的了,只飞起一脚,就听得哗啦一声,便把王大爷家的窗户玻璃给踢碎了。阳光还在他家的玻璃上一闪,一道五彩金辉,真是踢了个结实!

王大爷出门站在阳台上一看,见是我闯得祸。二话没说,只是朝我摆摆手,笑着说:“没事没事,玩你们的吧。这事你就不用管了。”

看官,那时的一页玻璃,少说也得三毛五毛钱。可我硬是听了王大爷的话,没去给人家赔,连声道歉的话也没来得及说。

后来母亲知道了这件事,便悄悄对我说:“砸碎了人家的玻璃,赔是应该的。以后可千万要记住了……”

从此,每每见到王大爷,我总是感觉欠了人家的,恭敬归恭敬,一直抬不起头来。也不敢在人家面前理直气壮的……(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