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桌子的一端,微弓着身子,左手端着酒杯,右手拿着手机,眼睛里布满血丝,盯着桌子上面的烤盘,烤盘里三片五花肉颤抖着蜷缩着身子,滋滋作响,他张了张嘴,仿佛要说些什么,过了良久,却什么都没说。
我拿过他的手机,他立刻紧张起来,说再等等行不行,我再想想。
他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往厕所的方向走去,我怕他摔,也跟了过去,扶着他在厕所吐了两次之后,他抬起头,眼神迷离的看着我,说,这是我最后一次来重庆了,以后你要想找我玩,来湖北,三包。说完就趴在洗手台上,不再动弹。
他叫江恩。
(一)
重庆的春天短到几乎没有,很多人脱下了羽绒服后直接穿上了衬衫或者短袖,但是偶尔也会阴雨绵绵,就像2016年4月里的这一天。
我正在给电脑清理垃圾,旁边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江恩发来微信:你在哪里,我来重庆了,晚上一起吃个饭?
我想也没想就回了一个“好”,然后又加了一句:你怎么不陪兜兜吃饭?
过了半晌,手机上亮起一行字:刚刚分手,不要问为什么,也不需要安慰,来陪我喝酒就好。
一直都好好的,干嘛突然就分手了?我强压住满心的惊讶与好奇,拨通了江恩的电话,他懒洋洋的说他在嘉陵江大桥上看江水,我看了看窗外斜着飘落的雨丝,心里默默的骂了一句*日的狗**神经病,然后说你别看什么水了,步行街见面。
我在步行街一家麦当劳里找到江恩,他正塞着耳塞,头有节奏的一点一点,发梢,肩膀和裤腿上还有雨水浸湿的痕迹。我拔下他一只耳塞,劈头盖脸的问了一句,为什么分手了?
他很奇怪的看着我,说,我们这么久没见面了,你看到我也没见你寒暄一下,就直接问为什么分手?
我说行吧大哥,你都还好吗?
他也很敷衍的回了一句,还行。
我看看他身后的一个大号的背包,说,你这次跑来重庆干嘛来了?
他取下另外一只耳塞,我来考公务员。
我说你有病吧,你现在不就是公务员么?而且在自己的家乡干得好好的,前途光明得仿佛无数LED灯和激光大灯给你照着,你干嘛跑来重庆考公务员?
他抬眼看了看窗外,缓缓的说出了两个字:兜兜。
我立刻抓住机会问:为什么分手?
江恩转过头来说,我们先不说这个了,你现在陪我去看看她,我想见她最后一面。
我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下午5点,差不多应该是下班的时间了。
江恩背了包,说,走吧,我就去看一眼,我知道她在哪儿上班。
(二)
出租车里交通广播断断续续的响着,主持人温柔的提醒着广大驾驶员需要注意的拥堵路段,车窗上有一层若隐若现的雾气,雨点划过,留下一道一道的印。街上的人们撑着伞,低着头,目光锁定在自己脚尖前方,或快或慢的走着。我转头看看江恩,他又塞上了耳塞,闭着眼睛半靠在坐垫上,面无表情。忽然他睁开眼睛说,师傅,前面拐弯就到了。我心里感叹了一句,这得走过多少次啊,才能达到这样的状态,闭着眼睛都能掐准时间。
我们下了车,江恩指着马路对面的一所医院说,兜兜在这里上班,一般是五点半下班,现在五点二十,我去买包烟,你帮我看着。说完就转身进了一家小超市。
买了烟,我们穿过马路,站在医院大门的拐角处,江恩说这个角度好,能看见兜兜从医院大门出来,但是兜兜不能轻易发现他。
我又忍不住问,你们不是分手了么,你还跑来这里干嘛,还有,到底是为什么分手啊?
江恩踩灭了脚下的烟头,皱着眉说,不是让你不问的吗?婆婆妈妈的。还有,等会兜兜出来之前,我提前去那边的石头柱子后面躲着,说着他抬手指了一下不远处的一根大理石柱子,然后又转过头,接着对我说,你就在这里等着,我把我的手机给你,兜兜出来之后应该是往你这个方向走,我就从石头柱子后来出来,轻轻的走到她身后,然后我会默默的念一声“茄子”,这个时候,你就给我们拍一张照片,注意,不要让她发现我,也不要让她发现你在照相。
我无语了,我说*靠我**我又不是狗仔队,我*拍偷**技术不好,而且从来没有*拍偷**过你这样抽风的情节,我怕我一下子紧张,会暴露,再说兜兜也认识我,万一看见我了怎么办?
江恩说,你拿伞稍微挡一下就没事了,兜兜也是很久没见你了,应该不会这么快认出来,好了,就这样,时间不多了,我先过去。说完,江恩就掏出手机塞给我,往那边的柱子后面走去了。
我拿着江恩的手机,回想了一遍他刚刚策划的剧本,忽然有一丝感动,这一丝感动牵引着我,我仿佛觉得自己是一个顶尖的狗仔队员,会*拍偷**出最清晰的照片,嗯,一定会的。
医院门口的人渐渐的多了起来,应该是下班的时间了,我不由得紧张起来,我左手支着雨伞,做贼一样的挡住半边脸,右手举着手机,慢慢的寻找着角度,一副严阵以待的样子。
我看见江恩从柱子后面慢慢的走了出来,缓缓的靠近一群人,我一细看,其中一个人就是兜兜,我立刻就聚精会神的盯着手机屏幕,准备捕捉一个最佳的画面。
突然我看见手机屏幕里出现了一个男人,他撑着伞走到兜兜面前,轻轻的把兜兜拉到伞下,兜兜转头跟同事们挥手再见,江恩站在他们两米开外没动。
我心想完了,这诡异的画面怕是没法拍了,怎么办?我正在慌神,突然看到江恩快速启动,冲到那个男人面前,猛的推了一把,然后一拳砸在男人的右肩上,打翻了雨伞,雨伞上洒下的水花顺着江恩的脸淌下来,留下一道一道的印。
周围的人被这莫名其妙的一幕吓得一愣,江恩睁圆了眼睛,转头看了看满脸惊愕的兜兜,随即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突然转过头来朝着我的方向,大声吼了一句:“茄子!”
我简直不能形容我当时的心情和脸上的表情,我只记得江恩说过他会默念一声茄子,于是我条件反射的按了一下拍摄键,用力有些猛,画面一抖,模糊了。
江恩回头看了一眼兜兜,露出了一个微笑,我隐隐约约听到他淡淡的说了一句再见,然后就向我走来了,留下那个男人站在原地发呆。
我立刻放下雨伞冲上前,拉了江恩,说,快走。在一片车水马龙的声音里,听到兜兜说了一声神经病。
步行街的一家烤肉餐厅。
江恩看着眼前一堆花花绿绿的食材说,来,把酒打开,现在你可以问了。
我还沉浸在刚刚那一声“茄子”里,机械的开了两瓶酒,说,你让我缓一下,跟着你跑了这一路,又当了狗仔,又被惊吓,我得歇歇。
江恩从我手上拿过手机,说,那你歇歇,我还约了两个朋友过来吃饭,都是以前一起踢球的熟人,我问问他们到哪儿了。

(三)
2011年夏天的一个周末,我去一个球场踢球,小场地5V5,一次进攻中我在对方球门前拼抢失去重心,踩到对方出击门将的腿上,比赛暂停,我问门将伤得严不严重,门将笑笑说没事,已经习惯了。普通话。
中场休息的时候,我觉得还是过意不去,买了两瓶水,递给门将一瓶,又问了一遍,真的没事吗?门将摇摇头说,哥们你有烟吗?我立刻拿出烟,递给他一根,门将说,谢谢,我叫江恩,从湖北来的。
于是,我和江恩就这样认识了。
江恩在步行街附近租了一间房子,说暂时不回湖北去了,就在重庆找工作,陪陪女朋友。于是我们就经常约着一起踢球,然后去网吧打实况足球或者去大排档喝酒吃夜宵,大多数的夜宵时间,江恩总会带着他的女朋友兜兜。
兜兜是重庆女孩,皮肤白皙,乖巧漂亮,透着一股书卷气息。有时候我问江恩,你说你一个湖北佬,怎么追到我们重庆姑娘的?江恩鼻子里哼一声说笑话,是这个重庆妹子看我英俊潇洒,主动追我,很不错哦,刚刚考上了西南大学的研究生,马上要回重庆读书了,于是邀请我来重庆玩儿,还主动带我去见她家长哈哈哈哈。
此类往自己脸上贴金不要脸的话我已经听过无数男人说过无数遍了,于是我低下头吃东西,不再说话。
重庆的夏天真的像一个火炉,为了找工作,跑面试,江恩在大大小小的街道上奔走,像极了热锅上的蚂蚁。我经常接到江恩的电话,他总是在电话里问路,给我一个他现在所在的位置,再给一个他将要去的目的地的位置,然后问我什么路线最短,我说*他妈你**真不愧是学数学的,问起路来就像在出应用题。我把路线规划好之后总会听到他在电话那头说一句,重庆真的是热死人,然后就挂了电话。
最后江恩在金融行业找了一份工作,过上了金融狗的生活,拿的薪水勉强够应付开支,上班的第一天,他和兜兜在出租房里做了饭叫我去一起庆祝,我看见他们两个在厨房里大呼小叫,还不时回头看我一眼,江恩挑衅的问我有没有感觉到一股幸福的味道随着饭菜的香味飘出来,我说滚。
然而金融界是残酷的,没资源没关系的金融狗是很难做出业绩的,尤其是像江恩这一只异乡来的金融狗,业界没朋友没熟人没关系没背景。江恩先后换了三家公司,撑到2013年夏天。
江恩约我出来吃饭,说他要回湖北了,我很惊讶,问他为什么,不是好好的么,干嘛突然要回去。江恩说,重庆混不下去了呗。我说你再坚持坚持,等过了巴西世界杯了再说也行啊,那个时候兜兜研究生也毕业了,你们都工作了,说不定就一片坦途了呢。江恩笑了笑说,兜兜也觉得我现在这个状态不行,她也让我回湖北。
第二天下午,江恩坐上了回家的火车,我问他兜兜去送他没有,他说兜兜在上课。
后来江恩在家乡考上了公务员,日子轻松自在,一有时间就往重庆跑,我知道他来重庆的时间宝贵,即使知道他在重庆,也不常联系他,除非他自己打给我,我们才会一起吃一顿饭,带着兜兜。
(四)
很快,江恩约的另外两个朋友到了,大家一见面非常亲切,都在感叹好久没一起踢球了,又问江恩为什么这两天发的朋友圈那么奇怪,什么什么用了半年的积蓄漂洋过海来看你,又什么什么陌生的城市啊,熟悉的角落里......。然后哈哈大笑。
我立刻会意,然后跟他们讲了江恩分手事件,又添油加醋的渲染了一遍刚刚*拍偷**“茄子”的情景,顷刻间,全桌人都竖起大拇指,连呼英雄。
酒喝了一半,另外两个朋友兴趣陡增,问起分手原因,江恩已是满脸通红,他端着酒杯说,谁再跟我干一个,我就跟你们讲。
于是我们三个人都举起了杯子,江恩笑了,大声说了一句,好!
2011年3月,江恩临近大学毕业,最后一学期除了准备论文基本上没什么事情可做,于是就经常约一帮朋友一起玩儿桌游。有一次班里的一个女生带来了另外一个学校的女生一起参加桌游,江恩立马就看上了这个妹子,打听到妹子叫兜兜,随即又要了联系方式,然后开始猛追,没多久,他们就在一起了。
他们在一起了江恩才知道,兜兜是重庆人,在湖北另外一所大学读书,和他同级,刚刚考上了西南大学的研究生,毕业之后会回到重庆继续读研究生。江恩很认真的对兜兜说,兜兜,我毕业了就来重庆找你。
讲到这里,江恩叹了一口气,说,要不是兜兜考上了研究生,我是有信心把她留在湖北的...。
同桌的另外两个朋友说,来,先喝一杯,润润喉咙,然后继续。
江恩举起酒杯跟我们碰了一下,又继续说。
江恩说他在重庆的那两年是他最快乐的两年,虽然经济一直不好,但是他们那时候很快乐,平时他上班,周末兜兜就从学校过来江恩这里,他们一起看电影,一起逛街,虽然买的东西很少,累了就在麦当劳里坐着,夏天有冷气,冬天有暖气,他们靠在一起想未来,或者数落对方的祖宗十八代。
有时候两人身上只剩下十块钱了,他们就花五块钱买一碗酸辣粉一起分着吃了然后用剩下的五块钱在路边摊买一块西瓜,蹦蹦跳跳的回出租房,那个时候他们觉得一切都无比的美好。
2013年刚放暑假,兜兜高兴的带江恩去见了爸妈,但是未来的丈母娘不太同意他们在一起。
兜兜的家庭不错,父母都公务员,未来的丈母娘说兜兜将来也会考公务员,所以希望女婿也是公务员,而且必须是重庆的公务员。
江恩倍受打击。
后来江恩工作越来越不如意,那一段时间,他爷爷也去世了,他都没来得及看他最后一眼。兜兜也觉得江恩状态不好,就问他是不是考虑回去一段时间,或者是先稳定稳定,于是江恩在纠结了一个晚上之后,坐上了回家的火车,临走前他给兜兜打电话说他一有时间就回重庆看兜兜。
回了湖北,江恩通过自己的努力和家里的关系,考上了公务员。
(五)
2016年4月,重庆市公务员考试又轰轰烈烈的开始了,江恩又报了名,在拿到准考证的当天下午,兜兜打来电话提出了分手,说家里已经给她相亲了,应该会相亲成功。
江恩撕掉了准考证,过了一会儿又悄悄的在单位的打印机上打印了一张。
考试的前两天,江恩来到重庆,一个人把他和兜兜曾经一起去过的地方又走了一遍,走一处,照一些照片,发一些奇怪的朋友圈,什么什么漂洋过海来看你...。
考试的前一天,江恩给我打了电话说他分手了,让我陪他喝酒。半路又出幺蛾子说想去看兜兜最后一眼,最后聚齐了四个朋友,一边喝酒一边听他讲故事。
他坐在桌子的一端,微弓着身子,左手端着酒杯,右手拿着手机,眼睛里布满血丝,盯着桌子上面的烤盘,烤盘里三片五花肉颤抖着蜷缩着身子,滋滋作响,他张了张嘴,仿佛要说些什么,过了良久,却什么都没说。
我拿过他的手机,他立刻紧张起来,说再等等行不行,我再想想。
我说想什么想,不就一张照片么,我没拍好,都模糊了,再说也没什么意义,删了得了,你明天也别去考试了,好好睡一觉,把一切都删了,然后回去好好工作,当大官。
他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往厕所的方向走去,我怕他摔,也跟了过去,扶着他在厕所吐了两次之后,他抬起头,眼神迷离的看着我,说,这是我最后一次来重庆了,以后你要想找我玩,来湖北,三包。说完就趴在洗手台上,不再动弹。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踉踉跄跄的站起来,拿过背包,从包里掏出一个本子,说,麻烦你一个事情,你帮我把这个寄给兜兜,我不需要了。明天,我好好的考一次,然后就回去了,你以后要想找我玩,来湖北,三包。
我翻开那个本子,其实是一个装名片的本子,里面在整整齐齐的放着无数张湖北和重庆往返的火车票和无数张电影票。
我说好,你住的酒店在哪儿,我先送你回去。
第二天考试结束后,我给江恩打电话,电话里李宗盛沙哑着声音在唱“为你我用了半年的积蓄,漂洋过海来看你...。”我说本子我已经快递了,你放心。
江恩懒洋洋的说,好,谢了,来湖北,三包。
注:原文来源于闺蜜聊天报告,征集优质文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