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式的胡言乱语 (奥威尔式胡言乱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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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到乔治·奥威尔,你会想到什么?无处不在的“老大哥”?小孔一样的隐形摄像头?还是写下“反乌托邦三部曲”之一的名气作家?随着《一九八四》、《动物农庄》的热销,奥威尔的公众形象也显得扁平、单一。

今天的文章是单读作者云也退所写的奥威尔,首发于《单读 17:人的困境》。在文中,云也退谈及了奥威尔的其他作品,试图回顾他的生活,拆解他的人格,呈现出一个更加完整而丰满的乔治·奥威尔。

在他看来,奥威尔写出了最好的非虚构。在“反乌托邦式”小说中,奥威尔征收恐惧,熔炼克服恐惧的力量,给了他热血,鼓励他强大;而当其讲述自己的故事时,又有很多意外的可爱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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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一九八四》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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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来无恙,奥威尔

文|云也退

过罗湖关口进入深圳时已近夜里八点,而我的眼前还跳动着方才在香港巴士里看到的四个液晶字 :“欢迎乘搭”,下面是英文,没有感叹号,像一张机械无表情的脸。现在是另一辆车,跑起来一颠一颠,一块牌子从黑乎乎的路边迎面而来,“温馨……”后边还有字:“提示:您已进入电子监控区”。

乔治·奥威尔,别来无恙?

每当见到监控,方方的、帽檐突出的探头,小孔一样的隐形摄像头,就想着问候一声奥威尔。他一定被烦透了,只活了 46 岁,也许到地下还咳个没完,可地上的人们依然时不时提他的名字,“奥威尔式生存”,“奥威尔式国度”,说得好像他是个什么灾星似的。果然是先知的命运,短寿还遭人忌惮,就像预警特洛伊覆灭的卡珊德拉,谁也不拿她当个正常人,就像威廉·戈尔丁(William Golding)《蝇王》(Lord of the Flies)里写的那个弱弱的少年西蒙,第一个看到危机,也第一个死。

奥威尔死的时候当然还不知道什么叫摄像头,大屏幕给他的记忆深刻得多。在他的英国,有一部名叫《神勇小白鼠》(Danger Mouse)的动画片,戴黑眼罩小白鼠,和他的助手——小侏儒彭福德,就住在一个挂着大屏幕的基地。无时不刻地,哪怕正在洗澡,大屏幕都会突然噼啪地亮起来,然后出现图像,一位永远穿同一套制服的“K 上校”语气急迫地说,邪恶的绿贝男爵(一只蛤蟆)又在谋划什么惊天大阴谋了。小白鼠闻警而动,驾着他那辆跑车从伦敦的一个消防栓底下冲出来,彭福德每次上车都是一跟头跌进去的,“嗷”的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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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勇小白鼠》,1981

K 上校是正面人物,可那大屏幕真是越想越吓人。它是不是一种讽刺呢?是不是向奥威尔的致敬?K 上校个子庞大却从来不离开办公室,看不见性格,看不见坐姿的变换,而片中的另一个人类却是侏儒,胆怯,说话尖声尖气。他给一个白鼠打下手,却还要担负起拯救世界的任务。

谁也拯救不了世界,我们只能保护自己。奥威尔给我热血,鼓励我强大,是他告诉我,人越是强大就越会恐惧——不是恐惧自己的财富被政府查抄,被市场蒸发,而是说,他总能率先认出威胁自由的力量。恐惧将保护他,正如麻木总在保护着大众一样。《一九八四》( Nineteen Eighty Four),屏幕里的“老大哥”,这阴郁而充满恐惧感、不给希望留一点点活口的小说,恰恰让人勇敢。秦始皇“收天下兵”铸十二金人,奥威尔征收恐惧,熔炼成克服恐惧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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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曾是那个惧怕先知的人。

我买到《一九八四》时还挺高兴的,因为对它的厉害早有耳闻。书中的字扁扁的,故事情节也被挤压着,看得我憋气不已。所有的角色,从温斯顿·史密斯到他的对手,一出场就已定型。故事刻意为之,很夸大其辞,把个体矮化至极,渲染执政*党**的霸道,要捏住所有人的命根,而温斯顿真心听从“新话”,热爱“老大哥”,相信二加二等于五,他活在一座阴暗的海市蜃楼里,在我读过的小说人物中,温斯顿最可怜,也最不真实。

怎么可能?基层法院连偷鸡摸狗之事都处理不过来,一个政*党**却决意干涉人的床上动作,这样的社会焉能存在?一个国家怎么可能在一个无所不在的人的无所不在的监视之下运转呢?还有,怎么可能有像裘利亚那么积极的眼线,为了养肥一条大鱼,像年画里的娃娃一样捧着它去给主子邀功,而主动给温斯顿送上身子?这样的事情怎么可能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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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断定,奥威尔是在一种极端的心境下写的这本书,他要找个渠道把一肚子的负能量吐出去,还要吐成一个有模有样的造型。

一个有负能量的人,就要产生受*害迫**妄想。我至今都这么认为,以至于每次接触到奥威尔的其他作品,我就忍不住推荐给别人——它们为我消磁,消《一九八四》的磁,更消《动物农庄》(Animal Farm)的磁。我看透了《动物农庄》的恶毒:将猪设定为独裁者——为什么不是马,不是狗,不是牛?还不是因为猪的形象最差,所以读者很容易接受书中的暗示,即独裁者就是些脑满肠肥、一肚子坏水的主儿。就这么简单吧,你最惧怕什么样的人,就会把现实中口碑最差、形象最差的生物安在他的头上。

好在奥威尔还有很多可爱的时刻,绝不在他“反乌托邦”时发生,而是来自他讲述自己的故事的时候。在《巴黎伦敦落魄记》(Down and Out in Paris and London)里,他写自己落入伦敦的收容所,被赶去检查身体的经过,其细节毕现,夹着总是那么到位的议论 :

我们赤身露体,战战兢兢地在走廊排好队。你想象不出我们看上去多么狼狈不堪,站在那儿,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流浪汉的衣着很寒酸,但掩盖了更糟的事物。要了解他真实的、毫无掩饰的一面,你必须看到赤身露体的他。看着他那双平足、鼓胀的肚子、干瘪的胸膛和松弛的肌肉——各种孱弱的体格特征你都可以看到……有两个人绑着疝气带,至于那个七十五岁的木乃伊一样的老头,你不禁会怀疑他能不能每天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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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8 年初到 1929 年末,奥威尔在巴黎居住并工作。图片来自 BBC

他的“你”总是出现在恰到好处的地方:“你想象不出”,“你必须看到”,“你不禁会怀疑”。人称的转换不仅仅是为了拉拢读者——不仅仅是!也是为了追求全面审视自己,所以总在以脚跟为立足做 360 旋转,以自身为对象作远远近近的审视 :“你”来了,“你”看看我,再想想自己。难怪奥威尔不论是写别人还是写自己,都带着某种收容所式的无情,某种特别干燥的幽默感,剥下皮囊,露出原形,让人回归他原本的、也是十分可笑的样子。

毛姆说过 :当你自谦时,你乐于看到别人的表情,当别人把你自谦的话当真,你就要火冒三丈。我曾想,我是不是常常因为一个人过得很惨才开始喜欢他,我是不是太容易相信那个低微的奥威尔了?

低微有时是一种讹诈。瘦骨嶙峋、疤疤结结的手,只有三根手指的巴掌,刚刚长出新皮的残肢,都是讹诈,是有预谋的惊吓,我从来都是别过脸去,不看一眼。但遇到傍晚街头的萨克斯风手,却很乐意往那乐器盒里扔一张钞票。是啊,低微者也该形象健康、多才多艺才是,否则哪有脸面出门乞讨呢。或者就像奥威尔,用他低微的表现来取悦于人,这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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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威尔在伦敦的住所。Portobello Road, Notting Hill, London, W11, UK

但同理心在某个深处滋长。他有一则单篇随笔《收容所》(“The Spike”),首发于 1931 年 4 月,后来的《巴黎伦敦落魄记》即以它为基础而写。我读它的时候,发现我喜欢的并不是惨状本身,而是他那种独特的输出文字的方式。比如他说,进收容所前他身上有八便士,经人提醒,他把钱找了个树洞藏起来,“上面放上一块石头做标记”;收容所牢房很小,没灯,倒也没有臭虫,还有床架和草垫,“这是少有的奢侈品”;早晨起来去“吞早餐”,遇到不好的面包,因为收容所长头天晚上就把它们切片,“结果硬得像船上的饼干”;《巴黎伦敦落魄记》里七十五岁的老爷子,在这篇文章里少了一岁,他眼泪汪汪的,另一个流浪汉则“活像早期油画里拉撒路的尸体”。

他写得很平静,即使打比方,也总是找来最为贴切、尺寸质地和本体完全一致的喻体,这可不是一个仅仅在收容所里待过一下的人能写的,也不是一个仅仅想揭露一个外人不了解的世界,或者仅仅想表示对穷苦人的同情的人(我过去就是这么认为的)会去写的。他写现实,却凭着一副不经意的、并非牢骚的样子,夹枪带棒地把很多东西,就比如船上的伙食,都给撂倒了。一种冷淡至于冷酷的笔法,可有时又远远爆出一声惊雷,尽管他把人写得又滑稽又可怜,“一半人早就该进医院”,但看他说,那几个人是他“脑海里永远抹不掉的形象”时,我竟心生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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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1 年,奥威尔进入 BBC Eastern Service 工作。图为在录音棚录音。

一个人永远忘不了的,定是那些美丽的对象吧。我也愿意告诉别人,在码头上被一大群鸽子围住是种什么样的喜悦,以及透明的温泉水,高耸的雪山,形如猛虎的礁石蹲踞在海畔,等等。至于人,还是等日久见其心后再作考虑也罢。然而,在《向加泰罗尼亚致敬》(Homage to Catalonia)的第一页,奥威尔描写一名意大利民兵,似乎没怎么接触就给下了断言 :“他干得出杀人的事情,为朋友愿意两肋插刀”,“既正直坦率,又凶残暴虐”。他让他难忘,明明一想起来就会生出恐惧,却还要止不住地想。

以同等的狠辣,奥威尔紧跟着就观察自己:同民兵握手后,他感叹“对一个陌生人你会感受到那股情谊,真是太奇怪了!似乎在那一瞬间我和他的心灵跨越了语言和文化的沟壑,结为了亲密伙伴。我对他颇有好感,希望他也对我有好感。”然后感性下台,理性登场发言 :“我知道,如果我要保留对他的好感,我就不能再和他接触。”

转折,从动辄杀人到两肋插刀,从心生好感到不再接触。奥威尔忠实地、一点一滴地勾勒内心所有的变化,这简直是残酷,哪是一般人受得了的。一个一面之交的民兵就能让他难忘,而一部《向加泰罗尼亚致敬》让我一头栽进了奥威尔的世界,彻底地沉迷。读那本书的时候,有一个概念刚开始流传:非虚构,透着一种对虚构的排斥,就好像“逆生长”透着对正常生长的鄙夷似的。我时常劝止别人买写作教程的企图,说只要读奥威尔就行,他写出了最好的非虚构,够尖锐也够动人,后无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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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加泰罗尼亚致敬》

[英] 乔治·奥威尔 著

陈超 译

上海译文出版社 出版

洞察一切并述说一切,这种雄心令我激动不已,这个“一切”既包含别人又包含自己,既包含现在,又不放过哪怕仅仅一秒钟前的过去。在他这里,没有一种情绪是可以豁免于反省的,相反,立场和倾向性降低到了零。在巴塞罗那,佛朗哥(Franco)的*队军**占领了全城,奥威尔看到这些“敌人”训练有素,军容远比乌合之众的共和军齐整,便“忍不住喜欢上了他们的样貌”。这就是一种完全无立场的、对自身沉迷的视角。他脑子里未必有“客观中立”这四个字,可他自觉地对一个东西作远近高低的观察,因此,每一次作为当局者讲述了现场后,他还要去想象在场的其他人:

当我回首往事,在我的记忆中挥之不去的是当时无意间接触的一些人,是我突然间向那些没有参加战斗的人投去的匆匆一瞥——对他们而言,整件事情只是无意义的骚乱…...

别来无恙,奥威尔。你的记忆有没有过载?这世上还有没有一个人,是你不能从其身上找出互相矛盾的品质来的呢?杀人如麻却忠肝义胆,正直坦率又凶残暴虐,小肚鸡肠兼大大咧咧。而在看明白这些之后,你又如何在你的世界里安放自我?

而自我又是什么东西?

......

(文章系节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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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丨阳子

图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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