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天霹雳!
暗夜惊雷!
长歌当哭!
6月30日深夜,我感觉自己疲惫地就像要死去,手机里一条信息突然让我的神经震颤起来。照片上,这个男人的脸庞依旧棱角分明,眉宇间依然写满骄傲,但(1963——2021)这个符号却如此不祥——这是个生卒年的符号啊!
我在惶恐中四处打问。很快,讯息汇集起来——马亮,于公元2021年6月30日18时33分逝世,享年58岁。
我生命中重要的人,我亲爱的马哥,撒手人寰,绝尘而去。

我错怪他
其实,马亮得重病已经很久了。但我得到的消息是,经过治疗,他恢复得不错,一直在家中休养。于是,这些年来,我只是在心中默默祝福他,期待他早日康复。
马亮的异样出现在大概两三年前。在此之前,我们联系频繁,经常在微信上互动。我晒出淘到的好书,他评论一句“有出息”。他晒出健硕的肌肉,我评论一句“牛逼”。逢年过节,我也会打个电话或者发个信息,但他电话不接,信息不回。起初,我还以为他喝醉了酒,没注意到信息。但次数多了,我就觉得好生奇怪。我们这么亲近的关系,不应该呀!
后来,他的朋友圈头像下出现了一条冰冷的直线。我知道,这是他屏蔽了我,也屏蔽了自己。
对于马亮这个变化,我不理解,甚至有些恼怒。我为自己在与他交往中感情投入的不平衡而心理失衡。时间久了,我也不再主动与他联系——这种得不到回应的“单相思”实在太难受了。

也许是幂幂之中自有天意。直到去年7月间,我和“失联”许久的马亮竟然“撞了个满怀”。
去年7月暑假,孩子在铁五小练球,训练时间是下午两点至5点。为了避免来回折腾,我索性把车停在路边。每天拿个小板凳到经九路街心花园的树荫下读书,以等待孩子训练结束。
有一天,大概是三点多,阳光正毒,蝉躁满耳。我正在树荫下读书,看了一会儿,准备去趟公厕。公厕不远,就在50米开外。但因为车停在路边,我害怕交警贴条,所以向公厕跑去。快跑到公厕门前时,差点和一个拐弯跑步过来的大汉撞到了一起。这个大汉戴着很酷的墨镜,身着凸出肌肉的无袖紧身衣,下身运动短裤,脚蹬耐克跑鞋。由于他这幅模样实在太酷,我不免多看了他几眼。这一看才发现,是马亮。
“哎呀,马哥,这几年都不见你,没想到在这里撞见了。”我兴奋地说。马亮答:“确实巧啊,我一看这个光头,就知道是你了。”话虽然说的调皮,但他脸上并没有笑容。我连忙问他,身体恢复咋样,我说一直想去看你,你咋不回信息呢?他顿了顿,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唉,我早就不玩朋友圈了,根本不看信息。”他说。我又说,马哥,你这就不对了,别人的信息你不回,我的信息你得回呀,咱俩什么关系,你一直都是我心中的马老大呀!听我这么说,他答“行,行,以后我多注意手机信息,但我现在真是不爱看手机。”
我又问起他的病情,他说:“你就别听别人传了,我不上班是因为我在外边拍戏,说自己病了,好应付单位。”这话我知道他是在说谎,因为他身边的人都知道他确实做了手术,身体虚弱,再也看不了稿子,上不了夜班。但那些人说的都是马亮得了比较严重的肾病,不过恢复得不错。
看马亮目前的状态,我也感觉他恢复得不错。就他那瓷实的胸大肌,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一个健身教练呢。
谈话间,马亮主动告诉我,他说自己有了一个新的爱好 ——打坐。每天三四个小时,调息安神,面壁静思。我说,这个好,人越安静,越能进入澄明之境,这对你的恢复大有帮助。正当我准备和他大谈宗教的疗救力量时,马亮说:“咱们回头再聊,以后有的是机会。”看他谈兴已失,我只得放下话头。“好吧,找机会好好聊,马哥,你千万不要再不见我啊
!”“哪能呢。”他笑着说。
这三个字,是马亮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随后,他又迈开大步,顺着健身步道向前跑去,健硕的背影逐渐消失在浓荫里。
这次意外相遇之后,我期待再次和马亮见面。我知道他家住在交大南门对面的小区里,转个弯就是经九路。而我整个夏天几乎每天下午都要在经九路的街心花园等待孩子下课。所以,我以为隔三岔五就又会和马亮相遇。
可是,他再也没有出现。这次偶然的见面竟成必然的永诀!
如今想来,是马亮有意避开了我。他知道我经常在这里出现,因此不再来这里锻炼。
唉!他是心里有苦说不出啊!

我感激他
我和马亮的缘分始于2000年。那时我大三,整日都在做成为一个优秀体育记者的白日梦。我希望自己能像黄健翔或者马德兴一样,以看球为工作,以写球为职业。所以当我从一份名为《今早报》的报纸上看到招聘体育记者的启事时,我无比兴奋,第二天就带着自己大学期间写的诸多球评找上门去。彼时《今早报》社在安东街一栋临街小楼内,体育部和文化部挤在一个大办公室办公。一进门,就见一个长发男人双脚跷在办公桌上看报纸。见我前来应聘,此人问到,你喜欢体育吗?哪所学校毕业?学什么专业?他的嗓音沙哑却有磁性,实在太有辨识度,一听就是那种久历江湖的老烟枪的嗓音。我自报家门,然后呈上作品。他翻看了几篇,然后发话:明天上午9点过来上班。我大呼意外,因为我那时候才是大三在校生,原以为他会让我先来做个实习生而已。没想到他竟然让我跨越实习阶段,直接写稿拿工资。
因为马亮,我成了本系的新闻人物,还未毕业就已经正式到新闻单位上班,这在本系成立以来还是破天荒的事。
在混迹《今早报》的一年多时间里, 马亮放手让我发挥自己的特长。因此我从做体育记者第一天起就写评论,而不是像大多数记者一样从“本报讯”开始。直到今天,我都感激马亮激发了我的思辨能力和分析能力。

《今早报》是一份四开小报,版面非常紧张。但马亮却非常慷慨地在每个周末给我开辟了一个名为《编辑一周——一周传媒亮点链接》的版面。在这个版面上,我精选《体坛周报》《南方体育》《足球报》以及其他媒体体育报道中的创意精华,既做亮点呈现,又做归纳总结,其风格独一无二,广受好评。
也就是这个版面,使我获得了一次难得的机遇。2002年,米卢率领国足冲进世界杯,体育媒体迎来了空前的发展机会。彼时《南方体育》在全国广撒英雄帖,我寄去我做的《编辑一周》版面,很快就得到了时任《南方体育》编辑部主任魏寒枫的召唤,让我南下广州投身《南方体育》。
后来我并没有留在羊城,期间自有一番波折,这是后话,按下不表。但我在内心里感激马亮,因为是他让我展示才华,我才有了被南方报业旗下媒体高度认可的机会。
而我第一次出省,也是马亮促成的。大四时,我已近24岁,竟然还从未踏出陕西一步,现在想来真的是不可思议(我的孩子才刚刚9岁,足迹已经走过近半个中国了)。2000年前后,正是陕西国力火的时候,马亮让我贴身采访国力。某年甲A首轮鲁能对国力,马亮让我赴济南采访,我兴奋异常。最后写了整版稿件用传真机发回,得到了报社领导的赞赏。
而我历时20年,足迹走过近10国,20余省,50余市的体育记者生涯也正式由此开启。
我崇拜他
作为一个人文主义者,我非常警惕“崇拜”这个词,但对于马亮,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觉得只有这个词才能传达我对他的感情。
2006年前后,我写过一篇题为《现象级野马,呼啸而来》的文章。昨天,我翻出了这篇文章,发现10多年前所写比现在心中所想的更为传神。
原文照录如下:
马亮,笔名野马,他是个现象级的男人。这个人的形象实在过于饱满,你很难用简单几个词来勾勒他的轮廓。毫无疑问,他是个肌肉*男猛**,是这个时代相当稀缺的,真正的MAN。可肌肉*男猛**这个词早滥大街了,容易让人联想起成人电影里那些头脑简单,动作粗暴的莽汉。而野马的脑细胞和神经元量大,且异常发达,看起来和他健硕的躯体相得益彰;毫无疑问,他是个文艺范儿很正的家伙,但千万别把他和那些会背两句“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初级文艺男混为一谈。媒体圈爱给自己贴文艺标签的人不少,但少有人能像野马那样把手伸得那么长。在报章上舞文弄墨自不待言,影视界、艺术圈也有他的一席之地。据不完全统计,野马现在的头衔有:资深媒体人、杂文家、诗人、油画家、导演、策展人。最让人嫉妒恨的是,野马在这些行当里都玩得像模像样,大有要抢别人饭碗的意思。

野马之所以能跻身现象级行列,因为他的经历也是现象级的。八十年代名牌大学哲学系的天之骄子,校足球队的主力,歌喉舞技让女生着迷。毕业后入国家部委,旋又在出国热之际走出国门,观西洋风景,历欧风美雨。继而下海到商海遨游,吸收地气。最后一跃扎进媒体,深耕数年,遂成资深。八十年代是怎样的年代!思想解放,遍地风流,万类霜天竞自由!八十年代养育了野马,给予了他开放的心灵和智慧的头脑,更给予了他不凡的气度。如今,自由的空气早已成霾,高蹈的人格早已矮化,诗人成了神经病,伪娘变成万人迷。这个犬儒遍地的平庸时代,这块四面皆是栅栏的贫瘠土壤,怎能再奔腾出那样一匹野马!
现象级的经历成就了现象级的野马,也成就了野马现象级的文字。无论诗歌还是小说,野马都能把一句句汉语锻造成一颗颗*弹炸**,随手掷去,砰砰作响,放倒一片。野马的文字,往往华彩相连,高潮相继,如两*交性**欢,欲摆不能。这种风格和野马在酒场上的豪迈何其相似!昔日稿件改定,版面既成,野马常与部下聚啸安东街夜市,觥筹交错,醉眼朦胧。及微曦初现,店家驱逐,野马凛然撂出一句名言—“最后三瓶!”多年以后,兄弟们已无法考证野马到底多少次要了“最后三瓶”,但野马酒神般凛然的形象却清晰得存入了诸人大脑硬盘,无论再怎么格式化,也不可能删除。如今,在遍阅野马的小说和诗歌之后,我可以确认,正是酒场上的酒神精神成就了野马艺术上的酒神精神。读其文字,微醺、迷离、快意,放纵,回味无穷,浮想联翩。特别应该提及,野马对文字的音韵之美体察精微,驾轻就熟,遣词造句总能琴瑟相和,声声入耳,令人称奇。我时常怀疑,野马脑中一定内置了搜索引擎,不然怎能把一堆文字乱码调度得如此般配?

在文坛之下潜伏了多年之后,野马终于踏破围栏,一跃而出。他一出手,即大杀四方,犹如一头闯进瓷器店的大象。更可怕的是,他手中*器武**多样,攻城略地的法门甚多。我时常想,野马在文坛的出现是这个不够美好的时代的美好一章,这至少证明这个时代虽然平庸,但却不会阻挡真正有才华的家伙脱颖而出。
“我要满足我自己,也给你一个刺激”,忽然之间,我想起了崔健的这句歌词。俯冲而来的野马其实也是这样,是力比多在逼迫他的爆发,然后,他满足了,我们却被惊着了。
反正,这座小小的四方城拦不住这匹已经脱缰的野马。他还会在更广阔的天地搞出更大的动静,我相信。
再读自己10多年前的文字,我心潮澎湃。我觉得自己那时就是马亮的一个迷弟。他身上散发的艺术气息令我着迷,我觉得他这样的人实在是天纵奇才,怎么会那么有魅力?而在此刻,我又觉得实在是天妒奇才,老天真的嫉妒马亮了,于是逼他弃绝尘世,并无情抹去他在人间的风采。

我想念他
此时此刻,我泪眼模糊。我想念马亮,我真的想念马亮。不仅因为他对我有过提携之恩,更重要的,是我觉得我和他是真正的价值观同类项。我们一样热爱自由,一样热爱艺术,一样追求卓越,一样鄙视庸常,一样珍视友谊,一样歌唱理想。当然,他有那个意气风发年代青年特有的肉体和灵魂,他比市场化浪潮冲刷过的我这样的七零一代更纯洁、更明朗、更高贵。

我的眼前,依次闪回过往:他在绿茵场上从容调度,他在健身房里挥汗如雨,他在酒场之中豪气干云,他在舞场之上激情飞扬,他用意大利语唱《我的太阳》时技惊四座,他用画笔画出油画《胖子系列》时震动四方,他在电视剧中扮演军官时器宇轩昂,他在主持电台节目时稳重端庄......
我还仿佛看到,他负笈吉大时的青春奔放,他在日内瓦湖畔作画时的痴迷狂想,他投身商海时的劈波斩浪,他困居事业单位时的痛苦迷茫。我甚至还看到,他投向美女的,温柔又咄咄逼人的目光,他喝醉后回荡在安东街的狂笑与哀伤……
我想念马亮。
我不能不想念马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