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花八门的足球
作者：商子雍
说起来是14年前的旧事儿了。西元2004年7月15日上午，在北京举办的“足球起源于淄博临淄”新闻发布会上，亚足联秘书长维拉潘代表国际足联和亚足联正式向世人宣布：“中国是足球的故乡，足球的发源地是山东淄博临淄。”
不知道别人怎么想，反正在我的感觉中，这是件挺让人窝心的事儿。
更让人窝心的一家媒体的新闻标题：“布拉特金口一言……”那“金口”之谓，是旧时代专门给皇帝用的。现今，以布主席为首的国际足联做出了让咱们中国人高兴的“英明决定”，就算我们应该表示感激，但再怎么感激，也不能把他老人家当皇帝敬啊，都什么时代了！况且，人家也未必承情！
从这件事儿，我想起了旧时中国学界的一个观点：西学中源，即认为西方文明中的不少好东西，源头都在我泱泱中华，足球不过是其中一例罢了。但我总觉得，当年市井无赖高俅踢的那种花拳绣腿、并凭此登上太尉宝座的玩意儿，和发源于英国的现代足球，真的有着经过“亲子鉴定”而确认的血缘关系吗？就算有那么一点儿，如今咱们足球踢得一塌糊涂，便殚精竭虑地想办法让“布拉特金口一言”，封咱们当世界足球的祖宗，以便能产生一点儿“我们先前——比你阔多啦”这种阿Q式的自豪感，也实在是没劲儿！
小时候我常踢足球，是因为其中有不尽的快乐；但中国足协衮衮诸公的快乐，却好像是给中国足球争一块世界足球祖宗的牌位。如今，中国足球被国际足联认定为世界足球祖宗已长达14年之久，但中国足球的水平低下却几乎没有什么改观，一到大型国际比赛时就成了货真价实的“孙子”；当这样的祖宗，有什么意思？
看来，同一个足球，在平民和官员的心目中，其意义和价值，还真是大不相同啊——当然，现代社会的基本品格之一是宽容和尊重，也因此，足球由各色人等演绎出五花八门的形态和意义，也是一种我们必须面对的社会常态。
现在我老了，在足球场里只能充当看客，但我却始终怀念儿时的快乐足球。
毛*东泽**说：“发展体育运动，增强人民体质。”这话说得多好，和现在一些人整天嚷嚷的什么“奥运战略”根本不是一回事儿，所以，健身强体的足球，我也认可。
雅典奥运会期间，我写过一篇题曰《穷人的孩子练举重》的文章，其中有言：“举重又是一项趣味甚少的运动。占旭刚说：‘每天对着一堆铁疙瘩，你们觉得枯燥，我也烦。’ ‘喜欢它这么多年，现在想起来都不可思议。’这是老实话。鼓励着占旭刚们在枯燥中坚持的，是自己可能被彻底改变的命运。占旭刚、刘春红、张国政、唐功红……是这个人群中的极少数成功者，他们是幸运的。但刘春红雅典夺金后一家媒体的新闻标题却让人心酸：《刘春红不再为还债发愁》……”面对贫富差距越来越大，社会阶层相对固化，穷人的上升通道日渐狭窄的严酷现实，我真是不能不特别认可养家糊口的足球和改变命运的足球，希望有更多的穷孩子沿着这条通道一路走好。
足球可以为国争光吗？不但可以，而且应该。只是事儿不可干得太极端。我始终认为，在所有竞技体育项目中，把通过夺取金牌来为国争光视为唯一目标或最高目标，都是极端有害的。
足球甚至也可以用来发财致富（不管是个体还是机构、集团），欧洲的职业联赛，不就是这样吗？
当然，还有前面提到的高俅所擅长的“踢而优则仕”的足球。
快乐的足球，强身健体的足球，养家糊口的足球，改变命运的足球，为国争光的足球，发财致富的足球，“踢而优则仕”的足球……还有吗？有道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几年前，在南非世界杯赛场上，我居然又见识到一种风貌独特的足球。
某个国家的一位球员在接受记者采访时，曾这样坦露自己的追求：“在国际比赛中取得更多胜利，让我们的伟大领袖高兴。”
怎么会是这样？思来想去，我实在无法认可这种“让伟大领袖高兴”的足球。因为，这种足球，明显是在人类文明的底线之下。
以这样一种“高论”为镜子，我十分痛苦地发现，中国的一些球员和教练，其实也有着类似毛病。
当年，中国国奥队在武汉和马来西亚队踢平、冲进雅典奥运会的希望基本破灭以后，主教练沈祥福在新闻发布会上的头一句话就是：“对不起一贯信任我的领导。”这以后，中国女足为夺取雅典奥运会入场券集训期间，主教练张海涛经常在小结会上强调：“一定要对得起足协薛主席对我们女足的关怀。”而女足队长某某（姑隐其名）说的更离谱：“我们都很了解这次奥运会预选赛的使命……如果拿不到奥运会足球门票的话，阎头儿就有可能下课。我们大家都商量好了，一定全力去死拼那个出线名额，怎么也不能用自己的表现去连累领导啊！”
某国球员踢足球，好歹还是为了让他们心目中的“伟大领袖”高兴；就算我们承认但凡国家最高领导人便无一例外的“伟大”，那中国的球员和教练（不是全部），也是屁颠儿屁颠儿地通过踢球，向距“伟大”尚有十万八千里之遥的顶头上司效忠。这样的精神状态，能踢好足球吗？
当然，如今的一些中国球员，已经与时俱进地发展到为钱踢球了，其中也真有人成了亿万富翁，只是那种钱迷心窍的做派，却常常遭到非议。与他们不同的是，在俄罗斯世界杯上大出风头的法国19岁新星姆巴佩宣布，他要把自己所有的世界杯奖金捐献给慈善组织；姆巴佩认为，自己代表祖国出战，没有必要获得奖金，不如用这笔钱为人道主义事业服务。孰优孰劣，无须我在此饶舌；要说的是，四场赛事过后，姆巴佩已经能获得10万欧元的参赛奖，数目不算太小。
足球，其实也是一种文化形态。什么样的足球才代表着先进文化的发展方向？事关重大，我们还真得认真琢磨琢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