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
这是知影作者碎瓦的故事,也是他发在知乎的最后一篇文字。
写这篇文章之前,他在微信上跟我说:我要告诉你,我不是一个海员。
我说,哦。
我其实不会惊讶于任何人这样说,神写的剧本我们都只是演员,我想听他们的故事。
这算是某种告别吧,对于碎瓦来说,他告别了自己的知乎ID和铁血生涯,终于回到陆地上当个幸福的爸比;对于我们来说,我们不仅告别了共和国海军碎瓦中校,也告别了*本道一**天真道长,日后即使有机会月下互斟,曾经各自的理想交汇的地方,可能都已经不再了。
2018年,真的充满了告别呢。
——主编 周祚
今天的故事,关于一位曾经的知乎用户。他也曾是豆瓣、天涯、网易、西祠胡同,甚至古早时代榕树下、Chinaren等社交门户网站的用户,经历贯穿论坛、博客、微博各个互联网时代。对他来说,上网不只是对现实的调剂或者逃避,而是开辟一种新的生活方式。
一九九八年,十四岁的少年在家和学校的两点一线上找到了一个足以拉扯他人生路径的奇点。他申请了一个六位数的QQ号码,但不怎么聊;网吧里流行着舒淇的艳照和红警,他兴趣也不是太大。他更习惯于回到家中自己的房间里,在教科书的掩蔽下翻阅着所谓的闲书,听Walkman里的摇滚。偶尔他摘下耳机看一看满墙的杂志彩贴,除了球星巴蒂以外都是军事画报。他看着美军的“蓝岭”号指挥舰,绝不会想到十多年后,自己身在祖国的军舰上,对真实的“蓝岭”号进行抵近侦察;另外一张是当时的“中华第一舰”112哈尔滨号,他也无从知道,未来他会在她的甲板上晃悠着各种吐槽,嫌弃她的落后。
从戎有着充足的理由,其中重要的一条就是上军校不要钱,甚至还发点津贴。这就意味着他可以和原生家庭作一个实质性的切割,相对独立的生活,这是每一个桀骜不驯的年轻人首要的渴望。他对当兵吃苦有着充足的心理准备,新训每天要跑三个三公里,全天队列训练,晚上拉背包带踢正步或者手腕挂砖头练瞄准,第二天早上掬一捧水洗脸,胳膊酸到无力抬起,水顺着指缝漏光了还没沾湿脸。每月96块津贴,从月头6块5的广喜抽到月末3块的红玫,一根烟分两次抽。出海实习时,睡在老式登陆舰的大舱里,两米来高的空间用铁索拉三块木板,就是上中下铺,起床时直起半个身子砸到脑袋,每天站在炙热的甲板上,拿着六分仪测太阳测星星,作训服永远是湿的,皮鞋底有糊味。时隔多年想起来,自己也会觉得“那时候挺苦的”,但当时完全不以为意。当时感到的苦,来自于精神上,那是第一次见识到体制的恐怖,意识到“被体制化”的恐怖。同样年纪的一个小伙子,在政审时说错了一句话被开除,其事例被队领导渲染加工,教育了他们四年;他看着刚入校时棱角分明的同龄人们,四年来被反复打磨成标准化的模样,变得会说话、会办事、会“做人”。

出海实习
他能理解这种变化,但不愿接受。在部队里每次合影的时候,他总是刻意把眼神偏离镜头,投到与别人不同的方向。他在身份上属于这个群体,但永不愿被体制规训的姿态,也要聊胜于无地表达出来。
军校里只有一个专业——船艇指挥,海军老概念,战斗部队为舰、辅助部队为船,500吨上称舰、500吨下称艇,他们的未来就是海军中小型船艇的指挥员。2005年他分配到某勤务船部队,21岁任正连级船副船长,在别人看来,年轻就意味着前途光明。但那时的部队,依然延续着90年代以来文恬武嬉的状态,革命精神和伟大传统,盖不住微薄工资带来的窘迫,乱象丛生。他确实和大多数的军人不太一样,特别是和那些成熟的干部们不一样。作为一名基层军官,应该非常熟悉领导的办公室和上级的名字,熟悉和自身利益攸关的各职能部门办事人,你还应该主动迎上去打交道。他最多只能被动地接受,貌合神离地配合着寒暄、逢迎和酒局,故作熟络和阿谀奉承简直令人无法忍受。他喜欢简单的方式,当个纯粹的军人,但现实没那么简单。事实上,他知道在各行各业,“凭自己的本事做点什么,并收获应有的一切”经常是一种奢望。
每个少年都是理想主义者,想成为足球运动员、钢琴家、宇航员或者明星偶像,时间会消解他们的人生可能。高考选学校和专业、毕业找工作这两道坎,大部分泡沫就散了,在生活和工作的双重压力下,再想成就一个满意的自己很难。生活既然是个缓慢受锤的过程,任何自命不凡都不能坚持长久,你要维持高度自信自我的状态,就要坚持在一些事物里汲取力量。
他只能选择看碟读书写字。他一生中最孤单的时间是在港口和海上度过的,几乎足不出户。他的房间透过圆形的舱口看出去,是昏黄的海水和深灰的沙滩,潮汐的水声漫过栈桥的同时漫过身体,和青春期的忧悒烦躁纠缠在一起,只能从电影、音乐和书中寻找宽慰。这些对他而言有什么意义呢?可以使自己进步吗?可以和挚友讨论吗?可以和姑娘吹牛逼吗?都没有,就是让自己不麻木。看完一部电影,听完一张专辑,读完一本书,脑子里有新鲜的思想活泛起来,感官似乎也灵敏起来,仿佛能听到很远处传来的风,月色流泻在身上也有温度。这个时候,就想写作。不用电脑,写在纸上,写完扔在抽屉里,也不再看一眼。

着防寒服在驾驶台指挥
光这一条渠道还不足以遣怀。勤务船部队的任务就是给战斗舰艇和沿岸岛屿补油补水载人送货,下基层两年,兜兜转转都是近海,他连蓝水都没见过。时间越长,空虚和窒息感就越强烈,他就利用休假时间到处走走。*藏西**、*疆新**、内蒙、东北,一直到边境口岸,能跑多远就跑多远。因为只能穷游,吃最工薪的餐厅,住最粗陋的旅舍,就很容易见到穷人,见识到世人皆苦的真实。读书让你的思想蹈引出去,海阔天空,这种旅行又将它拉回来,落地生根。
还是想改变现状,就下决心考研。白天干活,晚上学习,侥幸成功后面临调剂,专业从海里变到天上,研究海军航空兵战术。第一年暑假,他把飞行学院本科教材恶补一遍,开始跟着导师做论文。导师搞的是航母舰载机一套东西,细化具体战术设计到他和师兄弟们手里。当瓦良格还窝在大连鲜有人知的时候,他们拿到的数据进行的计算在未来得到了印证,忝列千万为航母入役付出心血的国人中,实在是与有荣焉。
二零零八年多事之秋,在学院里倒是还算清净。学业之外他就是泡图书馆,每周写两三篇文章,晚上散步到门口网吧发了。数年积累,有没有用?应该是有的,那时的豆瓣应该是网民抒发对书影音感悟文字最好的平台,他一年就从默默无名写到网站皆知。写作应该是简单的。想写才去写,那些反复发酵的想法在脑子里按捺不住了,从笔尖涌出来,才是有价值的东西。以前写的没人看,现在写的有很多人看,还有什么奢求呢?如果说有,那就是种洁癖,当豆瓣不满足于书影音尝试商业化时,开始办同城、贴广告和敏感词过滤审查时,正常人都觉得无可厚非,他嗤之以鼻地离开了。那时的网络江湖,除了校内和他无关外,哪里都可以玩,新浪和网易起来了,天涯和贴吧也常有乐趣,翻墙还有推特和牛博。06年军方颁布互联网禁令,明确不得以军人身份上网交友开设博客,于他也无碍。本来就反感人用集体身份为自己赋彩,也赞同保密是军人的职业道德,所以他谈及个人信息则自称海员,既对航海熟络,也对这行业多有接触和了解。无论现实还是网上,他没做过一件亏心事,迫于无奈伪造这个身份,算是他最后的心结了。
这一年他还认识了媳妇儿,第二年就结婚了。什么彩礼房子,他统统没有,觉得人家好,就敢让女人嫁给他,他觉得感情也是越简单越好。本来是裸婚,家长要办就办,出酒席收份子,新人只跟朋友收50块门票钱,然后捐了。
这一年海军也在悄然变化,许多老旧过时的船仿佛一夜间进入退役环节,兄弟部队开始接起了新舰,大批国防生开始被连哄带骗搞到部队,暂时弥补了基层干部的严重缺编。最令人瞩目的事件是护航编队的开拔,中国海军进入蓝水时代,他也无从预料,自己将是亚丁湾的常客。

对海盗临检拿捕
人在一定的阶段,都会尝试修正自认更好的人生方向,但往往因为不可抗力而搁浅,走上意料之外的旅途。考研了他就想着留校,偏偏那一年政策有变,应届一个不留赶回原部队。他去了更大的船,因为领导一句话与船长位置失之交臂,辗转上了一艘远洋综合补给舰。年年都有远航任务,亚丁湾来回跑到吐,遍访四大洲三大洋,和美军交流,与欧盟联演,跟日本撕逼,看印度现眼。舰艇远航和舰载航空方面的许多海军首次记录,都有他的参与和组织。曾经只在书里电影里相见、觉得很遥远的事物,譬如加勒比海盗的港口,马六甲海峡的龙卷风,中非大陆特有的树种,戛纳电影节宫的名人手印,罗马和希腊神迹一般的名胜,变的可以亲手触摸身临其境,这对他来说真的是可遇不可求的幸运。

与此同时的副作用也是显而易见的,远航辛苦都不论,最起码背井离乡难问亲友。家里有什么事不得倚仗妻子啊,孩子都好几岁了,哭着说自己没有爸爸——确实也没见过几回。大致就是这样了,扫兴的故事太多,没酒不说。回忆对他来说是有点吃力的,因为那仿佛有两个人在那里尴尬搭戏,一个穿军装一个不穿,一个稳重一个放诞,将人生演绎的不伦不类。私底下讲,他还是更喜欢混迹网络的自己。许多人喜欢网络上的自己,因为那是营造出来的人设,对于他来说反而是更真实的存在。他可以毫无顾忌地表达爱憎,正大光明地和人谈论文学、艺术这些不着调的东西,这是他所处的环境不能给予的。他必须要死抓着读书写作这根救命稻草,维持“人不仅是根消化管道”的超越性存在。集体对人性的压迫,从众对独立的威胁,落在他身上的张力足以引发精神分裂,那种拉扯的痛苦从来没离开过。
When they come out, does it hurt?
Every time.

夜间起飞俯视母舰
得闲的工夫他就花在知乎了。很长一段时间,知乎堪称最好的中文社区平台了,有着丰富的新鲜知识和有趣人才,他愿意在此流连并戏笔,也很高兴有人喜欢他的文字。他还是延续了海员的身份,写海上生活。除了身份没办法以外,都尽量真实。比如写过一个同事精神病、一个同事的家乡被台风袭击,同事其实都是同船的战士。他匿名写过一些不涉密的军事类回答,主要写点感触,专业方面的不能写,要写也只能含糊其辞,引来一堆军迷在评论区不知所云,这样就很心累了。知乎确实有不少人军事知识很扎实,分析问题上逻辑也没有大错,但和实际还是有很大差距的。打个比方,你百度个雷达作用距离是260海里,目标200海里,能不能打上?这就没法说。260是对海面大型目标的最大理论值,实际上技术说明书上对中型目标只有200海里,而多年的雷达兵又心知肚明,这还是不可能的理想情况,在稍微恶劣的气象条件下,100海里内能抓到目标就谢天谢地了。一件新装备,军迷喜欢看的是宣传照和数据,一线看的是这玩意怎么改的,什么原理,哪里容易坏,哪里保养起来费劲,会不会因此开厂家培训,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出个公差……总之,纸上谈兵和实作经验的差距还是很大的,再加上保密门槛,爱好者看个热闹就叫着星辰大海,和他的心情怕是有着天渊之别。

鹿特丹送行的留学生
不过也有会同的时候。在荷兰鹿特丹港天鹅桥下,留学生们送别访欧编队,喊着星辰大海、人民海军向前进,刚好那时候汽笛长鸣着,就让人心潮澎湃。当时在码头上的@太空精酿,也是后来才发觉——原来你也在那里。与另一位知乎大V相见不相识的经历,是跟着和平方舟号去哈瓦那,也有位知乎著名的留学生在岸上迎接,这位以好推荐书著称的就不提ID了,因为直接从百度百科复制粘贴名人书目被他拉黑了,其中有些根本没有中文版,有些连人名和书名都贴错,难看的很。

尘世难逢开口笑,菊花须插满头归。二零一八年他获得了梦寐以求的机会,中校正营转业。说是梦寐以求,可能让有志于星辰大海的小朋友们感到困惑,讲起来情状万端,简言之他确实也是撑不下去了。前半生就这样吧,还有明天。他选择了南京一家小图书馆当管理员,很多战友不是很理解,但却是他最想做的工作了。他可以想象未来几十年自己的样子——一个小职员下班后,挤进地铁人流,回家吃完晚饭,揉着膝盖给女儿辅导功课,平凡的满足和羁绊,是曾经最向往的自由。命令下来那天,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在朋友圈发了上面这张图。有时间上知乎了,但知乎似乎失了很多乐趣。他也意兴阑珊,没事发发想法,有什么就说什么,可能怼了不少人,包括平台,账号被直接停用了。那么这里要表态一下,他赞过骂过别人的话,一句也不收回。副师级别的直接领导他怼过,外军的舰艇飞机指挥员他怼过,他一视同仁,并不特别针对谁。

这个账号叫@碎瓦。早在知乎第一篇千赞回答里,有关网络写作的态度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什么样的态度,决定了什么样的结局。当年因反对豆瓣商业化而退出,今日亦因反对知乎商业化而被驱逐,求仁得仁而已,所以断不必为我喊冤叫屈,在此鞠躬领情,祝各位玩得愉快。原来的收藏都没了,开小号列了个收藏夹,收几篇差强己意的回答,有缘再见,就此别过了。本就身如草芥,任尔践踏收割,别人可以剥夺我的账号和流量,但却断不了我的写作,那便无所谓了。

ID头像原照
但还是希望许多知友,能看到我的这篇寄语。一则是想给你们一个交代。我对某些事比较注重仪式感,不邀而来恶驱而去,过于仓促,还有些该说的没说。我也对不起网上神交的朋友,情感互寄思想交流,如果最后连身份都是假的,有点说不过去。至于为什么借知影的场子装自己的逼,因为知影不为牟利,无愧理想主义自留地的名号,而我亦有理想主义者气质,我配得上知影,知影也配得上我。
二则是历数往事,也给自己一个交代。有时觉得自己还没年轻过就老了,有时又觉得自己的青春期无限漫长,真是很莫名的滋味。我对集体和媚俗无法忍受,却当了十七年的“战狼”,对从戎经历却也不后悔,这是非常矛盾的,仿佛在这种环境下没有被同化,才是真正的人生试炼。我有位朋友叫邢周,建过一个网站出过几本书,记得他说过,希望能看到有一个人,哪怕只有一个人能活出真实的自我,就觉得也能给自己信心。我固然是无法率性,但已经尽一切可能去这么做了,可惜他至今不知我的身份,可能也看不到这话了。我的故事虽然和你们的生活相去甚远,但每个人都曾经成长,必定也对理想和现实的沟堑、对个人与外界的斗争有自己的感触,可能会与我有所共鸣。希望我能给你们贡献一点勇气,愿你们凝视未来的眼神里,永远有坚定和澄明。
终于可以改个人简介了——碎瓦,前PLAN军官,不成器的网络写手,才逃铁窗斧钺风味,常怀盛世缧绁之忧。
主编 | 周祚
责编 | 周祚&憨憨&喵臣

碎瓦:前PLAN军官,不成器的网络写手,才逃铁窗斧钺风味,常怀盛世缧绁之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