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籍守护人#
第七回 李三恼过卖
恍杆李三听见过卖问他要什么酒菜,腹内说:“这可罢了我咧!虽然说这座饭铺出来进去,却倒相认七八年的光景,从来没有在这铺内吃过东西,今日却是头一遭,就叫他把我将住了。”
李三正然沉音,又听过卖说:“李三太爷不要东西,大概叫我报报菜名。你老可听真。要吃鱼呢,干[炸]塔嘛鱼[1]、焖鳝[鱼]、烧鳝鱼、炸鱼片、溜鱼片、烩鱼肉、鲜汆鲤鱼、油炸螃蟹;要吃鸡,卤鸡、大炸八块、白煮鸡、炒时件[儿][2];要吃肉,炸肉咕噜、炸丸子、烧肉、炒肉脂盖、盐煎肉、炖肉、木须肉、摊鸡蛋炒蟹肉。要喝酒,金酒[3]、桶酒、绍兴[4]、惠泉[5]、百花[6]、木瓜、状元红、白干煮、东坡、豆酒、露酒;要吃饭,稻米饭、小米饭、粳米饭;要吃面,鸡丝面、牛肉面[7]、烂肉面、油盐拌面、三鲜面;要喝汤,三鲜汤、肉丝汤、鸡丝汤、卤[8]子汤、全汁汤、豆腐汤;再就是包子、家常饼、馒头、馅饼和菜饼、蒸饼、筋饼。李三太爷听明白了?你老快要罢!我好传下去,包管叫你老吃着得味儿。”
恍杆李坐在那里,听见过卖报说菜样,那嘴倒相爆炒豆子一样,念道了一大套。此时倒把他宾住了[9],不由的心中犯想。
恍杆李,无语低头心中想,腹内暗暗自沉音。
好个过卖*日的狗**,竟闹撇邪[10]么塞人[11]。
一点东西无到口,先来排查李祖宗。
满嘴里,你逼丢吧嗒一阵数,我连一宗没记真。
明明他是要扰我,我可知道要哪宗?
想罢多时开言道,叫声:“过卖少浪声。
不用你,望我来闹茄皮鼓,雁孤少往李三行。
依留凹啦骚达子话,逼丢吧哒懒待听。
你就问我吃什么,这就完了你的事情。
你又闹,供兔子月饼一大套,一样儿我也未听明。
依我劝你老实点罢,不用望我充人灯[12]。”
过卖闻听吃吃笑,假意满脸带春风。
口中说:“李三太爷错怪我,卖艺应行是俗云。
所有铺中这些小卖,焉敢不报尊驾听?
可知道,三爷所喜哪宗菜,或吃口陈或口轻?
吩咐明白传下去,你老吃着才爽神。
这算我,方才冒撞多有罪,请讨示下吩咐明。
你老却要什么菜?告诉我,好叫灶上加小心。
调和口味你老用,零钱必赏几百文。”
过卖说着腮带笑,站在一旁把身躬。
李三闻听眉紧皱,眼望着,过卖含嗔带怒云。
李三带怒说:“去罢,你打谅李三太爷竟在煤窑山旮旯子里头作苦活呢,就没到过大地方开过眼呢?告诉你说罢,三太爷跟着拉煤的老哥儿们上过好几趟京咧!相那北京兴隆之地,天子脚下,什么样儿稀稀罕的东西没有?要论京内那些过卖,比你高六十多马儿。你要一比,却是扔字辈儿上站站呢。”
过卖说:“罢呀。李三爷,天下老鸹一般黑,作这宗买卖,不论到哪俱是一样。”
恍杆李,听罢过卖一夕话,微微冷笑两三声。
眼望过卖开言道,叫声:“朋友你是听。
不用说了狠够受,何必作足混作精?
我记得,太爷到了北京内,也曾到过大铺中。
各样小卖全吃过,哪顿不花二百铜?
京内过卖多和气,哪个亦是狠敬人。
哪相你,浪吃往下啦啦汤,咬文咂字混出鹰。
等我今倒告诉你,往后休要照样行。
京内的,过卖见人先陪笑,走到桌前问一声。
是吃饸络谷豆子?凉的热的年头满?
还是烧酒油盐拌?或是宽汤大碗盛?
这就完了他的事,复又张罗别座人。
如若是,到了酒铺更爽快,三言两语完事情。
问道四两要二两?驴肉脯开锅倒现成。
你想干脆不干脆?都相你,满嘴里倒相嚼舌根。
再者西山酒饭铺,三十多座有余零。
过卖算来也不少,哪相你,狂的屁股竟骨冗。”
堂倌听罢心暗气,不敢明说腹内云:
“这小子,何曾去把高台上,反倒前来混落人。”
过卖想着忍着气,假意带笑面含春。
口中只把李爷叫:“这是我,总没开眼望包涵。”
过卖无奈何,假意带笑,口内说:“罢咧,这算我没见过世面,不知好歹,得罪你老人家,望你老人家宽恕这遭。往后等我带几十钱也到京里去学学乖,那时我就不是扔字辈。你老请吩咐罢,尊驾要吃什么小卖?”
李三说:“我要带酒连饭一齐所用,你把干酒筛半斤,,给我十五碟子火烧,作上两晚猪血烩豆腐,要吃口陈,饶你点酸黄菜,给我两包炒豆儿,别的一概不用。”
恍杆李,吩咐:“忙忙快去作,快快给我端了来。
吃饱我还把窑进,今日还去把班儿该。”
过卖听罢一夕话,不由气的怒满腮。
眼望着,恍杆李三眉紧皱,微微冷笑把口开。
口中只把三爷叫:“有句言词禀尊台。
此处乃是酒饭馆,掌柜的糊涂不明白。
先预备,鸡鱼鸭鹅猪羊肉,炒豆儿这宗没有。
要吃别的倒现成,好叫那,灶上收拾把酒筛。
一来小铺本子短,二来财东想不开。
狠该开座倒庄铺,带着过卖裤袜鞋。
二来难比京城内,山旮旯,全都是些乱劈柴。
早已我也常听见,京内当铺卖的更多。
绸缎铺卖油炸鬼,图的是,溅上油星说不下。
茅房缸内卖高酱,怎的他的不发财。”
过卖说罢哈哈笑,瞅着李三咧着嘴。
好汉听见臊皮话,恍杆李,坐在那里只发呆。
满脸发烧红过耳,干自张嘴说不出来。
又听过卖开言道:“叫声三爷听明白。
炒豆儿,小铺之中真没有,爷上休怪免挂怀。
不知还要什么菜?爷上分派莫迟挨。”
李三听见堂倌问,不由的,满面含春头一摇。
恍杆李说:“你们到底不会做买卖不是?既然没有炒豆儿,就把我方才要的那两样儿拿来罢。”
过卖也不答言,回身口中吆喝:“筛半斤酒来,作上两碗猪身上头一刀菜烩豆腐,免了炒豆儿,拣上叉子火烧一桌,外饶点酸黄菜。”过卖一边吆喝,一边抿嘴笑。
李三听说不由面红过耳,腹内暗说:“等着少时老李吃饱了,挑个眼,打这一杆子攮的一顿,然后再走。”李三正然没音,但见过卖把一应摆在桌上。
恍杆李,看罢酒菜桌上摆,座上连忙把手伸。
拿起酒壶口对嘴,一气喝干酒半斤。
叉子火烧就着菜,并不细嘴大口吞。
恰好似,饿精了的一般样,庄稼地内过蝗虫。
只听一阵嘴山响,火烧菜酒一扫空。
吃完不够又来要,照样那法吃腹中。
四碗菜,一连喝了一斤酒,八盘火烧精打精。
登时吃饱擦擦嘴,吗撒肚子说爽神。
猛然想起一件事,不由腹内暗沉音。
自己说:“虽然肚子却控饱,就只腰内无分文。
却拿什么给饭账,这倒是宗难事情。”
李三越想无主意,为难辗转在心中。
我要是,叫他给我留账底,又怕柜上不依从。
好汉思想多一会,忽然一计上眉峰。
我何不,假装已酒三分醉,闹个皮胜愣头青。
大大架子倒框上,叫他写上再还清。
他若吃了这一注,撒手一走完事情。
他若不允说别的话,恍杆李,脱了衣服把拳抡。
混打一跑再走路,大料拦我来不能。
李三想罢心暗喜,自己说,就是如此别错行。
想罢站起离板凳,假装酒醉乱恍身。
东倒西歪打饱嗝,故意干哕又恶心。
走到了,铺门相离柜不远,一溜歪斜要出门。
过卖那边吆喝账,到了柜二百十二文。
李三故意佯不理,东歪西倒干哕恶心答答讪讪把路行。
[1] 原文为:揽美鱼,按谐音改为塔嘛鱼,又称鳎目鱼、鳎米鱼。
[2] 原文为:式拣,按谐音改为时件。
[3] 金酒:是用红花、红曲和冰糖浸在烧酒中制成的,其味道醇厚,在明清时期北方很受欢迎。
[4] 绍兴酒:又称绍兴黄酒、绍兴老酒。
[5] 惠泉酒:以无锡惠山寺石泉水酿造的糯米酒,称为“惠泉酒”,其味清醇,经久不变。
[6] 百花酒:江苏镇江的传统名酒,系用糯米、细麦曲和近百种野花酿制而成,具有酸、甜、苦、辣之味。
[7] 原文为生肉面,改为牛肉面。
[8]
[9] 原文为“殡住了”,暂改。此句为方言,意思是将住了,问住了。
[10] 撇邪:卖弄,轻浮,言行不正派。为老北京方言。
[11] 此句不明,亦或是“么寒人”。
[12] 充人灯:假装高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