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剧的震撼（续）
上一篇说：1968年，我来到了云南边疆最贫困的一个山区，在那儿劳动、工作和生活，并且偶然读到了一本叫《悲惨世界》的书，让我极为震撼……
白云苍狗，沧海横流。谁都没想到，仅仅十年后，中国发生了历史性转折。国家和社会的巨大变化，让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我也通过考研究生重新回到了北京。研究生毕业后我又辗转经过了许多岗位，最后到了国家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工作。不久，我就因组织上的安排，参与了多项国际合作项目，那时国际旅行就成了挺平常的事儿。我万万没料到，我竟然会来到了过去在书上才会读到的地方：伦敦、巴黎、柏林、布鲁塞尔……。中国的国门刚刚打开，那时高度工业化的欧洲和我亲爱的农耕祖国相比，那就是一个繁花似锦的如梦仙境。我仔细地观察了我去到的每个国家，认真地搜寻那血腥原始积累的历史印记。但是，我相信可能已经无法再找到冉阿让、芳汀和珂赛特的生活轨迹，毕竟，现代资本主义又发展了将近两百年，世界早已不同。
不过，有一次在英国出差时，突然在一辆双层公共汽车上看到了珂赛特的画像。就是那幅当年被我冲动地撕下来，贴在了自己日记本里的画像。这着实让我吃了一惊。我以为自己看错了，赶紧再去注意仔细看，果然，还不止在公交车上，在车站的路牌和柱子上也有。在报纸上也有。到处都是的。
问了英国朋友我才知道，呵呵，那就是个广告。是伦敦西区正在上演的歌剧《悲惨世界》的广告。那朋友还问我：你想看吗？当然了！我非常想看！我像发现新大陆一样急切地问：这歌剧是什么时候上演的？到什么时候结束？那朋友笑了！他回答说：天天都演啊！不但在我们这儿演，而且在巴黎、在纽约，也在上演。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更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我感觉这个歌剧都演了一万场了！
什么？就是这样一个血泪控诉万恶的资本主义制度的故事，就是这样一部歌颂人民奋起反抗万恶的资本主义统治的小说，被他们改编成了歌剧，编写成了鼓动人民起义的歌曲。还在伦敦、在巴黎、在美国的百老汇，天天都上演！
后来，我终于如愿以偿，在伦敦西区的皇后剧场看了歌剧《悲惨世界》。那天晚上我就像出席最盛大的官方活动那样，穿着西装打着领带。我难以抑制我激动的心。就在那个夜晚，我第一次感到我那笨拙的Chinglish英语一点都没有妨碍我。从头到尾我完全沉浸在那部歌剧中不能自拔。对那个故事的每一个细节我都听得清清楚楚，看得了如指掌。虽然我是第一次听那部音乐剧，但从一开头冉·阿让的悲情控诉开始，我就感觉那旋律非常入耳、相当熟悉。像马赛曲，像国际歌，像共青团员之歌，像华沙革命歌……那歌声让你出离愤怒，让你热血沸腾。
最让我惊奇的是：当全剧将要结束时，当舞台上起义的巴黎人民齐声高唱《Do You Hear the People Sing?》时，全场的观众也开始跟着一起唱了起来。那音乐剧指挥转向全场，大家起立，一起放声高歌：你可听到人民在歌唱！？我感到台上的演员和台下的观众同声相应、心心交融。而我当时的心情，就像回到了1968年，就像刚刚读完《悲惨世界》的那些日子，随时渴望投入到法国大革命的洪流中。最让我惊奇的是，皇后剧场那来自英国甚至世界各地的观众们齐声高唱那支歌，大家竟熟练到不能再熟练的地步。就像我们中国观众对《难忘今宵》或者《歌唱祖国》的熟悉和熟练一样。
我顿时感到，这个资本主义，不简单……
也是直到那时，我才察觉到维克多·雨果在欧洲人心目中的崇高地位。我发现，那儿的民众对《悲惨世界》这部书的深厚喜爱，对冉阿让、芳汀和珂赛特的深切同情，以及对万恶的资本主义制度的批判激情，一点都不比我差。
后来我注意到，在英国的书店里，小开本的平装书（他们叫paperback）非常便宜。《悲惨世界》只要两英镑就能买到。我所知道的其他世界名著，比如《简爱》啦、《呼啸山庄》啦、还有莎士比亚、巴尔扎克和儒勒·凡尔纳的那些书，也都是这样。一、两英镑一本，到处比比皆是。我感觉，这种廉价的平装书籍对欧美民众的影响力实在是很大，它有力地推动了欧美民众文化共识的形成。维克多·雨果的这部《悲惨世界》一直被法国、欧洲乃至整个西方民众认定是人类重要的史诗级著作。它不但被译成世界各国文字，而且无数次被搬上舞台和银幕。其中最负盛名的，就是1980年由法国作曲家克劳德-米歇尔·勋伯格和法国填词家阿兰·鲍伯利共同改编创作的音乐剧《悲惨世界》。此剧自1980年起在法国上演（法文版）；其后，1985年起在英国上演（英文版），1987年起在美国上演，就成为伦敦西区和纽约百老汇上演时间最长的戏剧。总演出场次已经远远超过两万场。真真是历久不衰！
而这个音乐剧的标志，就是我在云南时从人家的书上撕下来的那张插画：孤苦伶仃的五岁小朋友珂赛特在吃力地打扫泰纳迪埃酒店。这张插图的创作者是法国插画家埃米尔·贝亚德（Émile Bayard，1837-1891），他是雨果本人最喜欢的插画师，他的这幅插图出现于此书最早的几个法语版本中。不过，在他一生所作的无数插图中，就是这一幅让他名垂青史。直到这时，我才明白了，那一年我撕书可能就是两个原因。第一，就是这幅画的无敌魔力。你看，它迷住抓住的可不是我一个人，而是几十年上百年来的无数人。我肯定只是被此画的魔力镇住的无数人之一。第二，就是我对那位大哥的判断。我的直觉就是，他孔武粗犷的外表下有一颗细腻易感的心。他一定能感知和理解我的愿望和诉求。结果也就是这样。你要说，这就是命运使然也行。
2012年，好莱坞最老牌的环球影业公司将此音乐剧拍成了电影。奥斯卡奖导演汤姆·霍伯执导。主演阵容中有我当时最欣赏的好莱坞女星安妮·海瑟薇。这让我很高兴。影片在全球上演后大受欢迎。在中国也博得了广泛的好评。而安妮·海瑟薇也不失我望，凭在此片中成功扮演的芳汀终于荣获了奥斯卡奖。真是皆大欢喜。
2011年，我和潘美人、蒋丫头，还有宋少侠、王大侠等人，受英国文化委员会（B.C.）的正式邀请，在金姑娘的陪同下，对英国又进行了一次长达十天的文化之旅访问。我们参观了博物馆、艺术院、文化宫，考察了剑桥大学和职业工艺培训学校。还进入到足球俱乐部和上下两院议会中，近距离地观察了英国的体育和政治生活。最后，我们又一次到了伦敦西区，主人热情地请我们看音乐剧，我内心很冲动，想再看一遍《悲惨世界》。但是小朋友们都想看《歌剧魅影》。最后，我只好少数服从了多数，到女皇陛下剧院看了《歌剧魅影》，没能再去皇后剧院看《悲惨世界》。毕竟《歌剧魅影》虽然改编于法国小说，但还是英国作曲家的作品。不像《悲惨世界》从小说到歌剧都是法国人创作的。但是，我不得不再多说一句：在伦敦西区，《悲惨世界》是上演时间最长的音乐剧。《歌剧魅影》则屈居第二。英国人曾在BBC投票把《悲惨世界》选为“全国第一不可或缺的音乐剧”。你不能不佩服，这部问世整整一百六十年的伟大作品，它在欧洲乃至全世界的无敌影响力。
这就是我和《悲惨世界》的全部故事。记录在此，幸甚！幸甚！
上图：陈老宇在女皇陛下剧院门前准备入场观剧（2011）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