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新闻制造 (捏造假新闻)

捏造假新闻,假新闻制造

我破晓,无远弗届。

——翁加雷蒂

01 社幻小说家

没错,我是社幻小说家,擅长存在主义诗学和符号学题材,眼下供职于一份专门制造假新闻的地下杂志。凭良心起誓,本刊只在愚人节那天登载真消息!我们老板是做厕纸发家的。他最大的理想是办一份佛学月报,每年再出一本藏传或南传增刊,向普罗大众介绍圣僧圣尼,但我老板既非虔诚的释门弟子,也非宗教精神病专家,事实上他是一名不可救药的怀疑论者。这位无比精明的男子汉说:“必须产业升级!这年头做厕纸很不环保,尽管环保人士也要擦屁股。”在他厚重深邃的多义字典里,环保的意思是享受税收优惠。作为一名挥舞过证券业长矛的金融龙骑兵,老板果断投身于平面媒体,仅仅因为杂志也无非是一沓纸,源自优质的家族木材煮成的浓稠浆料:他妻子贵为造纸界大亨的宝贝独生女,不论厕纸抑或报纸,在她看来并无太多差别。“你们编辑是什么?”老板自问自答道,“是印在纸上的花纹啊!”他不留情面的精辟总结让大伙由衷钦佩。布罗茨基告诫我们,承认自己是下流坯,比想象自己是堕落天使更谦逊,最终也更准确。

坐在我旁边的同事,是一个半吊子科幻小说家,整天不务正业,尽消耗宝贵的光阴来制作古怪视频,上传到云端共享。暂住瀛波庄园期间,他曾经把一台笔记本电脑——从外观到功能——改装成一部硕大的触屏式手机。哥们儿说,他所迷恋的艺术从无实际用途,除了怀旧还是怀旧。偏有个不依不饶的蠢姑娘追问他,你究竟想表达啥?男人坦言不想表达啥。而我知道此君的思维容器内装满六角螺栓、嵌条式轴承以及渐开线圆柱齿轮,梦里全是各型号的涡喷螺旋桨、直喷柴油引擎。哦,航空发动机,激光熔焊的单晶叶片,灿烂合金的工业之花!这位可悲的决定论者,老板深层次的死对头,其连杆和曲柄传动的机械头脑越来越无法适应今天的娱乐化电子世界。然而,为实现优势互补,我们仍尽量把涉及哈勃太空望远镜的稿子交给他。几乎没人留意过,科幻小说家崇奉机器神教,坚信救世主是一台无生命的铁魔,拥有计算力永不枯竭的强悍处理器。他时时流露参破红尘的惨淡微笑,认为真正的诗人必然是怪兽,诗歌创作必然是一种特殊的、剧烈的新陈代谢。我这位同事有个远房大堂兄在某机构任职,世称“数码城管”,实乃守旧势力和革命思想的优秀混合物,两者比例为三七开。传闻科幻小说家之所以一直没被炒掉,多亏那位无名无姓且无影无形的大堂兄。其实,我们老板很清楚,杂志不归某机构管辖,可他宁肯多养一个闲散食客,权当养头浣熊,也不愿冒险开罪任何本国官僚。身为世俗蒸汽时代的功利主义信徒、非凡的人际关系洞察家,老板一向见解深刻:某机构毕竟是政府机构,所谓猪头肉烂了还算汤嘛。

02 新春快乐,社幻小说的读者诸君!

九年前的冬天,好像连续一个月都在下雪。我坐在空荡荡的图书馆期刊阅览室内,宽大的桌子上摊着《财政研究》《税制研究》《环球科学》《外国文艺评论》等看上去互不相关的杂志,而我用幻想学的龙筋把它们绑到一起,感觉自己是如此伟大。当时旧恋情已经结束,新恋情尚未开始,准备研究生考试的生活似乎十分单调。我将复习资料裹在大衣里,带进阅览室,犹如*私走**犯勇闯海关。管理员大妈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知道还有许多学生挤在门外靠近厕所的一排排座位上,企盼着发生概率为零的纯真艳遇,现实是他们被拉格朗日定理和正态分布曲线伤透了心。那时我的的确确觉得自己是世界帝国的储君,因此要学习一切可能或不可能的技艺以增强力量。在很短的时期内,我灵魂的容量大为扩充,以致对精神上复辟帝制自信满满,誓如新千年的查拉图斯特拉把平等主义踩在脚下。那时我真觉得自己是一枚聚光镜,能够聚拢一切人类文明的光线,并且总想凭它们来烧什么东西,弄瞎什么人的狗眼,以满足我年深月久的虚荣。所幸,哲理不愧为治疗心灵之目疾的皓矾,通过使用这一剂猛药,如今我认识到自己无意烧任何物体,无意弄瞎任何同类的视觉器官。那些勾当跟本人真正要做的事情相比完全不值一提。我尽心尽力把自己培养成一个无政府主义者,某天深夜又亲手把这家伙枪毙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饱受牙龈溃烂、鼻窦脓肿和急性尿路感染的三重夹击,在拥挤的食堂里经历漫长而艰苦的思考所建立的世界观日益模棱两可,结果*妞小**们吓得纷纷跑开,以为笔者是个毫无底线的色情狂。诚如阿拉伯人所言:笑谈无胫自走。我很快声名狼藉,沦为过街老鼠。其实升华的爱情让本人变得如此纯洁,终于无法以金钱之外的任何手段去打动她们,而当时我偏偏不名一文,跟眼下一模一样。塞涅卡说命运要么领着你跑,要么拽着你跑,无论当事人愿意不愿意。看样子懒汉定将被赶入荒野。于是,随后的日子里,受到填鸭技法的启示,我开始动笔写社幻小说。不幸的、利令智昏的求学岁月飞速画上句号,盖上七八个遣返原籍的公章,留下几张废纸或介绍信。而我并没有如梦初醒,反倒走向了更深的现实。

03《社幻小说家》出版说明

有一天,我老板突发奇想,指示本人写一部音乐界的居鲁士大帝发迹史,配以新英格兰版梁山伯与祝英台的爱情故事,再设法塞进一个绝对不可能发生在当代的双城记。我满脸的不屑混杂于睡眠不足的倦怠之中,目光一如精力过剩的少年时代般明澈。“怎么,”我极力保持冷静,“你以为本人没看过《八月*情迷**》吗?”

我老板是个狡狯之徒,是一根深藏不露又不懂英文的伪善搅屎棍。当下没几个人还相信艺术能打败垃圾,但老板至少假装相信艺术跟垃圾一样可以赚来钞票。身为作家的代理人兼法律顾问,他替我们从读者的眼窝里淘金,以此充实自己的银柜,并为民众在愚昧的巨大旋涡中开辟新航线。凭老板的才华,本可以做一名卓越的国务活动家,怎奈他认定光耍嘴皮子不捞钱绝非美德,又因患上糖尿病至今膝伤难愈,走路一瘸一拐,形象欠佳。每当我由于灵感勃发而浑身抽搐,捣毁办公器材,再用科幻小说家案头那本《机械论的生命概念》猛击同事脑壳,他总是淡淡地提醒人力资源经理,扣发我下个月工资。老板说,成为大师之前,你必须容忍醉鬼,以便保住饭碗。不过,我们既是冤家,又终归是同一类人,而且堪称最佳拍档。评价一个敲键盘码字的家伙,我们向来是用火眼金睛严厉审视其作品,忽略其言论,更不管他是不是有公*意民**识或知识分子的良心。我们近乎变态地痛恨良心。但无可否认,老板是我多年的仇敌,毕竟他因为丧尽天良发了财,而本人受到友情的误导,注定终生落魄。时至今日,我已不存一丝怨怼。老板宣称:“对你这号人一定要拼命压榨,否则就是剥夺你穷困的光荣,辜负你不值钱的天才,同时损害我长期经营的名声。”

最后再扯一扯公共良心这档事。即,无可奉告。每次谈到它,本人的脑细胞就会被一种平庸病大量杀死。我们近乎变态地痛恨平庸,所以少说为妙。当我在平庸病的淫威下彻底屈服,江郎才尽,结局自然是:忍受老板的炒作,任由他捧成个文化名人。那样我宁愿去死。

——社幻小说编辑部

04《社幻小说家》后记

作品完成后,本人在老板的策划安排下实施了一场行为写作。当我服食致幻剂,假装才思迸涌,进而抡起无线键盘砸向液晶显示屏,观众疯了,发誓将来再也不玩朋克,再也不听农业金属。有些沉稳的读者咬定我在杜撰,对于他们的看法我听之任之,爱信不信,反正记忆原本就是世人凭着各自的喜好,任意铺排捏造的。浪子回头的圣奥古斯丁说,昨天业已消失,今天转瞬即逝,明天仍未到来。意即我们所拥有的仅剩下胡搞和瞎掰。

虚构的伟大在于它不必为此负责。作恶却免于惩罚,恋爱而不留鞭痕杖迹,此乃人生至福。我老板年少轻狂时,曾因失恋而跑到女生宿舍楼下大哭大喊,更在暗金色的秋天里满墙涂鸦,冲公寓大门撇腿撒尿。四分之一个世纪之后他仍喋喋不休,沉湎于鸡毛蒜皮的往事,不停编造种种细节,供述种种雕虫末技,例如为了贻害刚迈入校门的小姑娘,他偷偷摸摸给学院的电影资料室塞进许多色情光碟,手段之卑劣令人齿冷。我充分肯定老板以直报怨的事迹说:情况基本属实,可惜你是一只犯糊涂的巨嘴鸟,已经第三次讲错女朋友的名字。唉,不该记住的东西我们丢得很快,这于人无损,于己有益。记忆是此岸,遗忘是彼岸。记忆沉重,遗忘轻快。遗忘给记忆减肥。遗忘给记忆涂脂抹粉。遗忘术可算作浩繁记忆学的一个分支。遗忘,套用泰戈尔的说法,乃是为开启创造宝盒的神秘之锁而锻铸的魔钥!不过我那秋水仙般盛开的老板娘总在一旁翻白眼:“你们这些个货色,跟亦舒小说里没心没肺的烂男人简直一模一样。”

情诗大师聂鲁达吟唱道:“我爱你而不知道我在爱你,我想方设法回忆你。”他确实历尽沧桑。

——作者即日

05《社幻小说家》出版感言

我老板很懂书,又很懂隐藏实力,这样的男人如今已寥若晨星。他对渠道商说:“你们提货有什么用?你们又看不出门道。”这位颇为上进的企业主在搞饥饿营销,然而效果极差,许多读者反映买不到《社幻小说家》。我老板唯有洗澡时方能思考人生,*光脱**躺倒时方能谋划赚钱,所以他白天沐猴而冠地坐在办公室里基本上就是个废物,所以哲人说守财奴的金子要从他灵魂深处挖掘。首任妻子是他投身长达七天七夜的冷笑话比赛赢到的。认输的姑娘正告男人:“要么结婚,要么任我追至海角天涯。”这份通牒充满辩证法的光辉,令他心悦诚服。老板把她比作希腊神话的女英雄阿塔兰忒,或高桥留美子笔下娇艳、果敢的中国女杰珊璞。年轻时,他手持电蚊拍彻夜守卫爱妻的甜美睡梦,老在危言耸听地大谈什么“良知的胸膜炎”,什么“瘫痪的社会心脏”或者“间歇式衰变的时代精神”。其实她之所以看上老板,并不是因为他喜欢讲冷笑话,也不是因为他善于营造香灯凉月的睡前氛围,更不是因为他那两条患有特发性扭转痉挛的短腿非常性感,而是因为这男人实实在在很懂书。据说每名波斯贵族都必须掌握一两门手艺。参照这个标准,老板无疑是一位出版圈的埃米尔、印刷界的红衣主教和发行系统的骠骑大将军,相形之下,我只不过是本国八百边形文坛的某个偏僻角落收容的牛鬼蛇神,竟妄想成为一枚艺术新纪元的祖细胞。简单拿书一摸一闻一舔,男人就能讲出许多门道。有一回,我把《鲁文·达里奥诗选》递给他,请他垂鉴。老板随手拨弄书页如同拨弄一个荡妇,他捏了捏书脊,嗅了嗅书根书顶,评论道:“对美国佬的仇恨。”封底有油斑,说明书主人狷介而清贫,肠胃不大好;正文有水印汗渍,说明他能者多劳、智者多忧。有划痕代表着勤奋刻苦,有绿豆糕残渣预示破财,有沙丁鱼味儿等于宣告老婆怀孕了。唯一无法探究之秘乃是一个男子的桃花运,因为女人心海底针,情爱不外乎一张痛苦的摇床。举行新书发布会的浅灰天鹅绒清晨,我俩饥肠辘辘,走在冷雾弥漫的街头,远处传来岸部真明的某支吉他曲。像是纪念一场伟大失败,老板舔了舔样书封面巧克力色的污迹,神色相当凝重。“怎样,”我问他,“尝出什么名堂?”

老板似乎触摸到知识的深山穷谷、想象力的绝壑断崖,犹如那位没有人给他写信的上校,感到自己是个纯洁、耿直而又不可战胜的男子汉,回答说:

“屎。”

06 社幻巾帼

老板娘是个创作女性、业界精英、高贵神威的孕妇,还是个偷师学拳的波莱罗舞表演家、毛蟹炒年糕研究会的名誉理事、接受过登极涂油礼的活圣徒,以及精通五雷*法大**的卓异女术师。她坚信世上并无神灵,但它们正在娘胎里渐渐生成。目前,这位身怀六甲的漂亮妇人要提笔创作一部诗剧,讲述全球各国的胎儿秘密地举行充斥羊水味和硫黄味的代表大会,他们的眸子闪烁着历险穷幽的欲望,商定出生以后在整个星球表面纵火。老板娘承认自己是萨曼·拉什迪的狂热追随者,经常短时间丧失理智。她子宫里孕育着胎儿,脑袋里孕育着极左思想,最得意的作品是长篇小说《第三次世界大战生存指南》,只可惜虎头蛇尾。有一天,老板娘挺着大肚子跟我讨论方世玉的死因,直言*眼屁**是这位铜皮铁骨的盖世英豪的阿喀琉斯之踵。“五枚师太使出一招美人献花,”不顾我在吃午饭,她一边冲我比画一边说,“生生把方世玉的肠子扯出来了。”我认为老板娘提及该掌故别有深意,可是不敢道破,因为在她看来,本人已犯下欺君大罪,死不足惜。或许她没错。这名暴躁的妊妇肚子里住着一位共济会员,心里住着个肌肉发达的大汉。她是急公好义的女宋公明,虽不爱抹香傅粉,偏偏又号称时尚领域的托马斯·潘恩。她提醒作家们谁若仰赖他人养肥,保护一旦失去,便会消瘦。老板娘把我唤作法国的正派女子。这让笔者想起黄金败家子波德莱尔说过,唯有娼妓或愚蠢的姑娘才可能适合我们,因为空谈的伤感主义者需要发泄或蔬菜牛肉汤。所谓见鞍思马,老板娘,嗜食番木瓜的泼妇,请接受我最纯洁的祝福,愿你像波德莱尔的巴黎那样青春永驻。

07《社幻小说家》签售会

市民生活是一座无边无际的宗教裁判所,而我们向来信奉阿尔伯特·爱因斯坦的论断:“伟大的人物总要遭致庸俗之徒的强烈反对。”

社幻小说家厌恶第一人称单数或第一人称复数闪现得太过频繁,尽管这无法避免。他们游离于社会光谱之外,像古老寓言中寻觅宝藏的旅行者,在巴格达梦见开罗,在开罗梦见巴格达,从未虚度岁月。社幻小说家是意识形态的杂货商,是叙述节奏的压缩泵,热衷走必然性的钢丝,荡偶然性的秋千,在神秘事件的腐殖质上培育历史的参天巨木。他们假痴,他们佯怒,他们诈喜,但根本不屑于乞借前人之境界。他们思绪过分密集,公然崇尚黑暗,他们的研究超乎理性之上,于是夜夜饱经折磨,不仅透支自己,造成巨额亏空,还妄图完全用书名拼凑一本著作,以此向古往今来的所有著作疯狂致敬。凭狄兰·托马斯的词语扑灭星光,敲碎太阳,凭耶胡达·阿米亥的句子将三魂七魄改装成永动机,投身百世无穷的激战,是我等引为自豪的看家本领。社幻小说家从不告密,从不接受施舍,从不在浮名虚利的烂泥塘中打滚。把账单寄来吧,不必内疚;把支票也寄来吧,不必指望感谢。鼓吹*兽禽**道德的能手、炫示裸体的变态、破坏公共秩序的小流氓、推销*动反**思想的大*子骗**、怂恿犯罪的*恋虐**狂、*伦乱**活动的策划者、炮制色情文学的淫荡之徒,诸如此类的骂名他们愿意乃至乐于领受,以便长久沉沦在滚烫的油锅底部,跟懒惰的青年、贪生的老朽、胆怯的战士及吝啬的富翁同受煎炸。你也不妨指责社幻小说家借助纯粹的遁词、诡计、谬论,来拼凑其阴险卑鄙的观点或理念。没错,你大可以这么讲。欢迎栽赃、污蔑、泼臭粪。不过,请千万记住,永远别说你没读懂!

08 社幻小说家的晚自修

眼下,钻研废话学之余,我正依照圣西普利安的《魔法手册》加紧训练自己,以便在独处时迅速脱离现实世界,让心魂适应空挡滑行的危险状态。这是一种幻想领域的龟息*法大**,其终极目标绝非刻意制造精神分裂,更非元神脱体,而是为了能够这样写作:

但你并不无辜,哦,夏季!让我来发起控诉,指明你罪咎何在……

例如此刻这场划时代的大雾,我不再形容它是惠崇和尚《沙汀烟树图》的拙劣模仿。我要说它是一座雾钟,是一场瀛波庄园上空静止的风暴,是大气层的*变政**,是天国沦陷的象征。它可以视为一截苍穹的盲囊,繁衍着脑满肠肥的会无声无息滑翔的丑陋大怪鸟,它们栖息在无形的摩天轮内,出没在高楼广厦间,俯瞰着轻盈璀璨的灯球。闹哄哄的人间在季节之河上漂流,而大雾是一个不断催生洄漩的袋状死湾,不仅时辰无法确定,连昼夜交替、寒暑变化也将成疑。许多人死于调控污染程度的诡异数据,死于他们疲态尽显的空虚。这是一桩伟大的诈骗案,是一宗包藏祸心的交易,我们欣喜而又满腹牢骚地寻找那无聊宿命的替罪羊,炽亮的浮尘好像伯利恒的星星,虔诚的咒骂好像岩浆滚滚奔流。

09 社幻厨师

我们的社幻食堂菜谱极厚,其实向所有顾客提供同一道菜。大厨是个沉默的隐者,年轻时爱说笑话,因多嘴多舌而吃尽苦头。他肚皮发绿,肺活量惊人,言称政府应该对民众负责,私底下认为你要对自己负责,并始终一边同情反抗运动一边宣扬没什么比忍耐和温柔更强大。他表面上支持百花齐放,骨子里憎恨华而不实。这名大厨外观冷峻,原本是个吸食*麻大**萃取液的苏菲派托钵僧,脱鞋先脱左脚,穿鞋先穿右脚,把叙事诗集《玛斯纳维》当成双料的百科全书,但熔岩一直在其沙斐仪教法的腔体内滚涌。“圣徒巴耶济德·比斯塔米祈求真主,”我们这位天天在炉灶前修炼的钢铁汉子说,“把他身体变至无穷大,塞满整个火狱,使它没地方再容纳其余罪人!”尽管恬然随意的神态掩饰了毫不容情的准则,大厨即使搞恶作剧也一本正经,还警告众食客开玩笑是灾祸的前奏,而手艺需反复练习,医治痴愚从无特效药。他既厌烦没修养没学问的家伙指手画脚,又病入膏肓地好为人师;既唉声叹气,又对此深恶痛绝;既鄙夷泛言空议,又要以不容辩驳的论证武装自己。他大谈阳光,却怀揣阴暗的念头,总在餐柜的角落里翻滚,冥想喀巴拉智慧,沉思托勒密的宇宙,进而深信自己是一朵云,将来会打雷下雨,但他不喜欢打雷下雨,只喜欢偶尔跟月亮一起消失三天三夜。这名隐于白菜堆的德鲁伊最受不了悲天悯人又半死不活的酸臭,偏又爱吃醋炒猪大肠。他一向轻视知识,更瞧不起无知无识,说什么大凡知足者,即便食不果腹,也仍然是醉饱的。他本该是《荒原狼》的主人公,结果鬼使神差变成《黑客帝国》的一段普通程序。这个厨艺超群的大师傅讨厌一切不够专业,讨厌弄虚作假,讨厌乏味的普世教会主义,惯用花样繁多的调料来反对死气沉沉的整齐一致。他是烹饪界的邓南遮,是鸡尾酒学会的织田信长,是美食家们津津乐道的厨房罗塞塔碑,是锅碗瓢盆间兀立的巧言石。这位掌勺者最瞧不起耍花枪,老想一棍子把人敲死。他真诚欢迎你光临社幻食堂。

10 社幻小说家致读者

读者!你们是一条条死胡同构成的夜盲而瘙痒的无边城市,是作家窗外布满瘟疫的遥远春天,明媚而致命,许多生机勃勃的青年不顾劝阻,为了你等乘上文学创作的热气球,挺过暴雨狂风,闯过深洋巨海,无怨无悔地死在半路,连做梦都想叼住诗艺女神的*奶大**头。他们可不是《重游埃瑞洪》的主人公希格斯!请诸位睁开眼睛看看,那位缪斯晾在天国阳台的浴袍已经残破得不成体统,以致我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是如此沧桑,足以使人怆然涕下。别发任何邀请,因为老天爷想趁他还没彻底蹬腿,多炮制两部杰作。我不会杜撰一个宣称能让你们相信上帝的悲惨奇遇,而事实上使你们对他老人家信心全无。恕不提供这类低档消费。何必骗你们去吃另一颗烂苹果?无论上帝是死是活,是好是歹,他反正不是一块百孔千疮的裹脚布。比之更积极的消极之徒、更严肃的玩世不恭者迄今尚不多见。向我可敬的同路人致意!他们毫无原则地、忘情地奚落位高权重的老笨蛋,怜悯没头苍蝇似的财主,跟那些个哀叹生命之短暂的诗棍割袍断义,任其无限惋惜,长久凝视光阴的巨渊,直到成为斗鸡眼。社幻小说家是不同时空、不同位面的第欧根尼,将全世界当作一所雅典的体育学校,向赤身裸体、往胸膛上抹油的诸君讲授诡辩家的精深思想。鄙人既不富贵也不贫穷,足见富贵和贫穷皆为不速之客。再说,靠勤奋工作诚信经营发家简直毫无意趣可言,摆脱金钱我等才更能体验葛朗台式的纯粹欢乐。社幻小说家还是这样一帮大傻瓜:他们以极佳的耐性搜寻冷冰冰的陌生词丛,偷偷摸摸游走于人类文明的产房,发现最好看的孕妇坐着轮椅,因怀胎十月而半身不遂。所罗门王感叹愚者不可胜数!作为叙事学的盗墓贼、诗语学的考古队员和病入膏肓的食莲族,我们深谙坟坑的孤寂,把夜晚称作黑美人,总在凌晨发掘现实这一有史以来最庞大的神话,给它掸去灰尘,擦去污垢,又总在探究命运灾祸的无穷级数,但不指望终极的题解,那是酒徒与狂人的古老任务,是他们骗小孩的漂亮糖纸。我等沉迷于一些众所周知、意义重大而无法界定的事件,例如爱情、幸福,以及伟大的失败、不可理喻的反戈背叛、孤注一掷的人生豪赌。照搬德·盖尔芒特公爵夫人的说辞,社幻作家卑贱如床前小绒毯,博学如旋转书橱。受到《卡布斯教诲录》启发,我们不仅向聪明人学习,也向蠢人学习,而且一贯讲真话,以便不得不扯谎时能够瞒天过海。我们生有畸形的肉翅,偏执地迷恋星辰月光,酷爱将万事万物统统比喻成天空,比喻成美丽的缀饰,用那奔涌不竭的*欲情**去磨蹭时间的藤蔓,使之结出丑陋的致密果实。我们的篇章尽是些病态的海市蜃楼、燃烧的秋季、浓郁的星图,总之,用非诗的语言很难描述。而理性的疯人院无远弗届,西装革履的患者在里面日复一日表演神圣的滑稽剧,又庄严又感人,令观众垂泣,令天真幼稚的医务人员痛彻肺腑。在逻辑混乱的表象下,我们是真正的虚构学工程师,是技术精湛的开锁匠,是追随故事罗盘的掌舵老手,是永不出鞘的宝剑,是诸多魔神的文艺变体。所以,急欲讲解自己写作意图的那伙二道贩子,很难将其臭脸病传染给我们。时间,不过是一个冒牌概念,是一枚陈旧的皮球,已被亨利·柏格森戳破踢残。何必效法墨菲斯,整天劳苦不堪地驮运梦境?今天,我们渡过形容词的北冰洋,漫步在语言的荒漠间,欲愿又黑又烫,野心千百倍增长,直到永世无穷。清晨意志松弛的时刻,我感到年华恍如书页被匆匆翻过,而序章的内容仍历历在目,转瞬间又以为自己从未衰老。尘世万象因现实之轴的转动而缓缓逆旋,徐徐烘烤,成为社幻小说家餐盘上流油的美味食物。梦神与日神无对无错,他俩共同煽风点火,诱使我们完成一部饱含真理的虚幻著作……

11 我来不及写下的小说主人公的札记

这个男人的信件上满是华沙、华沙、华沙,他在情书里一会儿详述魔女一会儿又密写神圣。以色列人,你们盗走他给纳粹军官创作的壁画纯属自作多情!为了娶个天主教徒他已经退出县犹太教会。当然他没结成婚,当然他仅仅是个用波兰语写小说的世界之子,当然他终于因为自己的血统被一个愚不可及的盖世太保崩了。把布鲁诺·舒尔茨还给我们,把时间还给这个小老头!德国人应该为那桩蠢事天天道歉,德国总统应该道歉,德国总理应该道歉,他们应该创设一个职位,专门负责到处向人们鞠躬道歉,这份工作的承担者必须有超乎常人的坚强脊柱,必须忍受难以想象的腰肌劳损,必须有发达得不能再发达的迷走神经,以及用伟大艺术锻造的美学头脑。没错,这个投身买彩票事业并以失败收场的幻想家是个天使,即便他又病又瘦,未老先衰,独自处于冗长到不可思议的童年和恋爱期。他描画双冕之王弗兰茨·约瑟夫一世贫乏的永恒形象,他整天抱怨个没完,在神话故事之后、在社会交往之中是个讨人厌的唠叨鬼,但即便他目光闪烁,软弱得可耻,大言不惭地宣布自己心智健全,即便如此,布鲁诺·舒尔茨依旧是他亲手缔造的梦想世界之主宰,是一位口气清新的最佳恋人,对他来说*情调**是一项深刻而隐秘的事务,当然他那几名多棱多面的女友不是逃就是死,当然我们这位猴瘦、陨落的天使只能通过写信来过他大部分的色情生活。

他整天把托马斯·曼挂在嘴边,真搞不懂这是谦虚还是另一种骄傲。德国人确实该再一次,犹如第一次,来个开场白式的同时又是总结陈词式的完美道歉。

至于笔者本人,为了防止越陷越深,为了不再去想那些句子,我不得不仿造一个布鲁诺·舒尔茨的秋天,那种发育迟缓、百无聊赖、并不存在的绚烂秋天。这是一座浩大惊绝的地下迷宫,是一个用纸板、齿轮、绳索、发条、弹簧、滑轨与绞盘建构的冒牌秋天,可以随处移动、转手、贩售。然而它没法跟自己的原型相媲美,因为后者无形无迹,根本不可捉摸。应立即开始创作,永远创作,舍此以外更无良方,让我活下来并摆脱布鲁诺·舒尔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