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有些阴沉,刚下完雨,好些日子没有见到阳光了。秋日的天渐渐冷起来。这样的天气,和那天如出一辙。突然兴起地回到牵挂着的小学部,踏在不再属于我的操场上,看着那些陌生的孩子的奔跑,有一种“笑问客从何处来”的疏离感。
我默然地看着,操场上的人影渐渐模糊,一群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穿着统一的亮粉色单薄短袖足球服肩并肩的孩子们庄重地踏上了还有些湿滑的足球场。其中一个穿着11号队服的和我那么像——啊,那分明就是我。我醒悟:这是我们的最后一场比赛。
我记得那时我们的心情。
再输一次,我们的队伍就要“出局”解散了。比起在全市称霸如日中天的文海男足,我们这支为了参加区级比赛而临时组建的女足队实在孱弱到不堪一击。
仓促上阵而从未经过训练的我们,就这样凭着同是文海人的微薄默契保持着从未进球的记录艰难地度过了三场没有胜势的比赛以后,居然没有想过放弃。我们都知道彼此心中的沮丧以及最后的坚持是多么强烈而脆弱,于是面带着宽慰和微笑向彼此说:“加油,我们能行。”
即使队友间的实际水平确实存在很大落差,但是我们的队伍看起来仍旧整齐。粉红队服亮得有些刺眼,可是在暗灰天空下的单色足球场上,正好显得我们仿佛理所应当用尽全力狂奔。
对手据说是所有队伍中最强大的,同时也是去年这个比赛的冠军——其实去年他们拿冠军的时候,文海还根本没有女足队呢。过大的落差很容易使人察觉不到希望,可是我们没有。没有来源的自信像没有来源的鸟鸣一样带来了能量。
我们终于上场了。
我们的守门员是一个很敦厚温柔的高个子女孩。金边圆框的眼镜反射下,看不清眼神。不过还是能从她凝视足球的动作里觉察出那份渴望。位处边锋的我也开始配合主力前锋的动作——球此刻在我们的掌控之中。对面的球员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儿,好像根本不稀罕来抢球。这反而使我们有些不愉快和惶恐,愈发乱了阵脚。
“为了文海,为了我们,加油!”
守门员忽然大声地喊了一句。不用回头确认,甚至不用停顿,她的嗓音是那样与众不同。于是忽然之间,两个前锋不约而同地传球向前跑去,那样迅猛,像两注粉色流泉霎去。对面的一个后卫却毫无讶异,迎接远道而来的客人一般跟上前,熟习地一旋身抢去了球,传给守门员。

“为了文海,为了我们,加油!”
能感觉到我们队的人已经全体屏住呼吸,此刻那个“万众瞩目”的球在天空划过一道靓丽的弧线,安安稳稳地来到我方后场。我这才发现对方的前锋早已神不知鬼不觉地站在门框边上了!
本就从未训练的我们是没有队形安排的,于是全体就这么逐着球奔近。可是来不及了——那个球已经随着一脚漂亮的勾起跃入门框——可是没有进框——它向我们的守门员的头部射去了!额头正上方,看着都能感到眩晕。
下一秒,裁判的哨声如同撕破迷雾的一响,全体队员都冲向受伤的守门员。她已经疼得哭了,呜咽着把头埋在膝盖中间坐在地上不让我们看。于是我们只好从她膝盖缝里听到闷闷的声音。
“我没事,不用担心,我们都要继续加油!”
她坚持没有下场,倒也是我们人实在少,根本没有候补的守门员。
于是我们看着这位刚刚被撞了脑袋的女孩,面带微笑、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她是我们的慰藉啊。我们也报以一笑,然后回到战场。
因为守门员的情况,我们很默契地拼尽全力没有让球回到我们的后方场地,只是在前半场徘徊,不过……大概现在的对战情形就像是一群野狼和一群小兔的肉搏一样没有悬念吧。
忽然,一个冰凉的雨点落在我身上——下雨了。
天空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越来越阴沉,雨也愈发磅礴起来,很快浇淋了我们全身。 在秋日的凉风中让人时不时打起冷战。看不清其他人的脸,可是亮粉色队服和足球还是很显眼。忽然,我们的前锋滑倒在地。草场上湿漉漉的泥水一滴、两滴地溅起,浊了她的衣。我甚至好像听见她倒在地上时“嘭”的一响。然后仿佛听见火山爆发的隆隆声。
不到一秒,她忽然抬起天鹅般的头颅,用雄鹰似的眼神盯着面前不远的那颗黑白球体。她站起来。我听见谁在欢呼,谁在呐喊,谁在高唱。然后那个亮粉色的影子,在风雨中顽执地撑起一道彩虹。我们看到她像是飞起来,引领着球向门框而去……
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操场上亮粉色的身影全部消失了。跑动的陌生的孩子还在跑动着,从未离开过一样。他们还是他们,我还是我。可是从此再也不是女足队的队员。

那个亮粉色的影子,在风雨中顽执地撑起一道彩虹
五年,熟悉了这座校园。一步两级台阶要怎么跨可以刚好踏到最后,哪个老师比较温柔亦或是中心广场的地球喷泉有11层圆环,一楼的导语只有一行字,二楼是两行,三楼则刚好是三行……
能吃到斑斓的扬州炒饭和金灿灿芙蓉虾就会很开心,青菜的叶片里可能会偶遇蜗牛和青虫。2号打饭窗口通常会最先开启,饭桌从前其实是白色。除了现在浅绿的饭桌,还有冬天的白色雪花,春天的粉色樱花,夏天的绿色香樟,秋天的黄色银杏。女老师的花裙子,沉稳红和清新绿的操场,疑似橙白色的教学楼,雅亭转角处的苍翠大树和大门口的灰石雕,我们亮粉色的球服……
可是我还没有记清楚哪一层的消防栓上写的是什么诗,时常忘记每节课的上下课时间,甚至还说不出体育办公室是在办公楼的一楼还是二楼,不知道红色粉色黄色橙色绿色蓝色的校牌分别对应哪个年级……
可是——
如果——
没有如果。一切都再也回不去了。
像春时被遗忘的银杏和秋季被遗忘的樱花,我们是至此再不会被记起的故友。
最初被遗忘在操场角落里的那只已经破旧的足球,它是一切的经历者。曾经的瞩目是永恒的纪念,而灰暗则是为了更辉煌的未来。如今的文海,新的女足队重建了吗?现在的她们训练有素吗?我不知道,也从此不会听说。因为在我心中,文海永远是那个我所存在、生活、热爱的文海,而她的女足队成员从来都是那天在雨中,在赛场上翱翔过的“亮粉色”们。
永远不会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