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
多年以后,当法国大革命的疯狂尘埃落定,已进暮年的拉法耶特,在给好友通信中,无奈地问道,为什么在新大陆能保持理性而克制的共和革命,转到旧大陆的欧洲,就变得如此嗜血而面目狰狞?
其实,这个问题也可以换个形式,反问回拉法耶特:
为什么一位北美独立战争的英雄,回到祖国参加大革命,却壮志难酬,还一度成为了“不识时务的傻瓜”(拿破仑语)、“盗窃民望的惯偷”(德穆兰语),甚至是“*国卖**贼”(马拉语)?

法国大革命风云人物
那么,拉法耶特究竟是什么人?他的人生反转又是如何造成的?
01 欧洲来的“五好青年”
拉法耶特,本名吉尔伯特·莫蒂勒,世袭拉法耶特侯爵,故而得名。这就有点像咱们中国,称呼诸葛武侯、太平公主之类,大家都知道是谁,反而不必说名字了。

拉法耶特侯爵
虽为贵族出身,但与那个时代的几乎所有法国人一样,拉法耶特是沐浴着启蒙思想成长起来的“新人类”。因此,当1775年“莱克星顿的枪声”响起,北美独立战争爆发,饱含革命理想的翩翩少年,18岁的拉法耶特,当即决定,要去追寻“诗和远方”,抗英援美。
然而,当时的法王路易十六还不打算跟英国彻底翻脸,只偷偷送过去些炮兵和技术人员,像拉法耶特这样地位显赫的高层贵族,是不可能获准参战的。
于是,拉法耶特自掏腰包,购置了三桅帆船“胜利号”,突破宫廷和家族层层阻挠,辗转于1776年6月在北美登陆,后又跋涉数百英里,于当年7月抵达费城,见到了自己的偶像乔治·华盛顿。

独立战争风云人物
这一事件的影响,用富兰克林的话来说就是:
这个可爱的年轻绅士,出身于一个有权势的古老家族。假如他的名字出现在美国*队军**中,那么不仅在法国,甚至整个欧洲,都将产生巨大的公众影响。
事实上,拉法耶特也决非浪得虚名,他自小便接受严格的贵族训练,是法国陆军龙骑兵上尉,接触过拉丁文和地理学,在当时地狭人稀的北美十三州来说,是一名难得的军事人才。
反观当时的大陆军,可不是日后皮靴马裤钢盔墨镜的美国大兵,而是贫困潦倒、装备奇缺、临时组建的“乌合之众”。面对因此而略显囧态的华盛顿,拉法耶特表示:“将军,我来这儿是学习的,而不是去教别人。”
既声望隆重,又真材实料,关键还态度谦和,拉法耶特简直就是“五好青年”。于是,他留在了费城总部,被授予少将军衔,成为华盛顿的副官。此后,二人并肩作战,出生入死,情同父子,创下了一段佳话。
02 法国版的诺尔曼·白求恩
如果从美国人民的视角来看,拉法耶特就是法国版的白求恩。
白求恩同志“不远万里,来到中国……毫无利己的动机,把中国人民的解放事业当作他自己的事业”,这与拉法耶特如出一辙。
拉法耶特是以志愿者身份投军的,他不要军饷,不要求军衔,甚至,跟他一起赴美的几位同志青年,还要由他来负责发饷。在1777年布兰迪恩战役,拉法耶特身负重伤,险些丢掉一条腿。伤愈不久,他又率领小股部队深入加拿大,突袭英军,使2000多深陷包围的大陆军战士得以突围。事后,连美国军官都感叹:“侯爵的英勇行为使其深具魅力。”

拉法耶特(右)与华盛顿视察战场
1779年1月,拉法耶特返回法国,利用自己的厚重声(脸)望(皮),最终说服路易十六加大对美援助。一年后,他率领6000人的法国舰队,重返美国。1781年,拉法耶特协助华盛顿指挥美法联军,取得约克镇大捷,事后,二人联袂出席英军投降仪式。这是北美独立战争的关键性一役,尽管英美最终停战要等到1783年,但大局从此已定。
1781年年底,拉法耶特载誉而归,又投入到为美国筹措*款贷**、申请军援的工作中,他甚至卖掉了家族的古堡,去援助美国解放事业。
客观来讲,单论对外援助的实际贡献,拉法耶特远高于白求恩,他也当得起是一位美国革命英雄。至今,在巴黎的拉法耶特墓上,还常年飘扬着一面星条旗,每年的美国独立日(7月4日),驻法大使都要来此主持升旗仪式。

拉法耶特墓
那么,这样一位理想主义战士,怎么在法国大革命中,就“栽了”呢?
03 拉法耶特抛物线:从起点到顶峰
1789年,法国风云激荡。
6月17日,国民代表自发组织了首届“国民议会”,宣布议会具有批准税收的权力。路易十六出动近卫军,要*力武**驱散。与会的拉法耶特和一些自由派贵族拔剑而起,组成人墙逼退了*队军**。此时,距7月14日市民攻陷巴士底狱,大革命正式爆发,还有近一个月,但拉法耶特的革命生涯,却已就此开启。

攻占巴士底狱
想当年,拉法耶特两度赴美,征战5年,成为新大陆的英雄。然而在法国大革命时,他只用了3年,就完成了一个大起大落的抛物线,于1792年锒铛入狱。简单来说,这段抛物线主要包含这样四大事件:
- 《*权人**宣言》的制订
- 进军凡尔赛事件
- 瓦伦事件
- 马尔斯校场流血事件
7月11日,拉法耶特在议会宣读了他起草的《欧洲*权人**与公民权宣言》。以这份文件为蓝本,8月26日,议会正式公布了《*权人**和公民权利宣言》,以此作为即将制订的宪法的序言。这就是后世所谓的法国《*权人**宣言》,拉法耶特是宣言的主要制订者之一。从这个意义上讲,拉法耶特无疑是大革命初期的灵魂人物。7月15日,他被拥立为巴黎国民自卫军司令,又成为响当当的实权派。

拉法耶特的人生轨迹
当年10月,又发生了著名的“进军凡尔赛事件”。
受饥饿威胁的市民携带*器武**,涌向巴黎市郊的法国宫廷所在地——凡尔赛宫,要求路易十六接受《*权人**宣言》,改善民生,迁往巴黎。拉法耶特在劝阻无效的情况下,亲率国民自卫军随同前往,维持秩序、居中调停,既保护了路易十六的安全,又动员他承诺接受市民的条件。事后,拉法耶特还将这些条件给国王开具了备忘录,促其合作。
由此,拉法耶特不但民望空前,还成了国王的保护人,连国王也受制于他。在回程民众的欢呼声中,“国王万岁”和“拉法耶特万岁”,已是交相辉映了。
1790年7月14日,攻占巴士底狱一周年之际,拉法耶特成为法国国民自卫军总司令。在大革命周年庆典上,他第一个登台,主持宣誓仪式,狂热的民众围拥着他,亲吻他的手和衣服,甚至皮靴、马鞍……
按照中国人的观点来看,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月盈则缺、水满则溢,登上顶点之人,马上就要栽跟头了。
04 拉法耶特抛物线:从顶点到谷底
出人意料的是,第一个背叛拉法耶特者,竟是他的少年玩伴,那个曾与他一同接受军事训练、一起研读启蒙著作的人——路易十六。

路易十六像
1791年6月,路易十六一家乔装出逃,在边境的瓦伦驿站被人识破。愤怒的民众裹挟着国王,几天后重返巴黎。这就是著名的“瓦伦事件”。更严重的是,国王临行前留下了一封告全体国人书,将其意图引入外国武装干涉,扼杀革命,重整*制专**王权的计划,和盘托出。
这是一起足以改变大革命走势的事件。
在此之前,虽然革命者立场不一、派系林立,但对保留国王、实行君主立宪,基本上还能达成共识。国王叛逃,尤其是那封反革命的书信,一下就把这个松散联盟炸开了:共和派揭竿而起,谋求成立共和国的呼声空前高涨;以拉法耶特为首的君主立宪派,一夜之间从革命者变成了保守派,还捧上了“国王”这个烫手山芋。
道不同不相为谋。7月16日,拉法耶特及其追随者退出了雅各宾俱乐部,组织立宪派人士另组斐扬俱乐部,日后被称为“斐扬派”。大分裂之后,雅各宾派迅速左倾,越来越激进,最终上演了血腥的雅各宾*政专**。此是后话不表。
一天之后,也就是1791年7月17日,这天对拉法耶特来说,注定是黑色的。
大量巴黎市民齐集马尔斯校场,要求废黜路易十六,实行共和制,还强迫围观者在*愿请**书上签字。议会以扰乱秩序为名,令巴黎市长驱散*会集**。受市长委派,拉法耶特亲率1200名国民自卫军前往,向群众宣读了解散指令。

然而,现场群情激愤、混乱不堪,*队军**几次驱散人群,又几次被人浪推回,部分暴徒还扔石头袭击士兵。在向天鸣枪未果的情况下,拉法耶特终于下令开枪射击,当场打死50余人,伤数百人,这就是著名的“马尔斯校场流血事件”,又称“战神广场事件”。
从此,拉法耶特名誉扫地,他再不是那个捍卫*权人**的革命领袖,而成了身负血债的刽子手,群众甚至高呼“把拉法耶特吊死在路灯杆子上”。几个月后,他辞去国民自卫军司令,离开巴黎,去往某边境军团任职。
此后,局面更加恶化。
1792年6月20日,数万市民冲击了王宫,强迫国王摘掉王冠,戴上作为革命激进派标志的腓尼基帽(一种红色无檐帽)示众,还要他强作欢颜,为全体国民的健康干杯。

1793年1月,路易十六被斩首
这种具有人身攻击性质的“革命”行为,激怒了拉法耶特,他只身从前线赶到议会,仗义执言,要求解散幕后主使者雅各宾俱乐部,恢复宪法赋予国王的权力。
可以想象,这是一场孤独而无效的挣扎,拉法耶特从此又背上了擅离职守、向议会发号施令等罪名。
到8月份,巴黎市民终于发动起义,囚禁了国王,一个月后,无视宪法(当时的法国宪法规定,国体为君主立宪制),宣布成立共和国。心灰意冷的拉法耶特选择逃亡美国,却在边境被奥地利*队军**截获,投入了奥国监牢,一关就是5年。由此,他又成为了革命者口中的“叛国者”。
新大陆的英雄,就此化作旧大陆的囚徒。
这样的悲剧,又是怎么造成的呢?
05 不是我不明白,这世界变化快
拉法耶特的大革命生涯,始终是在走钢丝中度过的。为了实现英式的君主立宪政体,一方面,他要力劝国王放弃权力,接受宪法,另一方面,他要给狂热的民众降温,维护社会秩序。用拉法耶特自己的话来说:“如果国王拒绝宪法,我将向他开战;如果国王接受宪法,我将保卫他。”
应当说,君主立宪对当时的法国来说,不失为一种理性、务实的正确选择。这种理性、务实的作风,也是拉法耶特游历北美,向那些开国先贤们学来的宝贵精神财富。
然而,法国不是以移民立国,白纸一张的美国,从中世纪开始,这里就是欧洲封建统治的中心。近代以来,从权臣黎塞留、马扎然,直到“太阳王”路易十四,法国长期运行在强权*制专**之下,是典型的绝对君主制国家。
在祖宗的牌位下,路易十六们念念不忘“朕即国家”的绝对荣光,拉法耶特在他们眼中,就是豪门逆子和秩序破坏者,甚至,拉法耶特威望越高,权势越重就越危险,因为当年,杀死了国王的英国“护国公”克伦威尔,也是这样上位的。路易十六甩手出逃,其实被坑得最惨的,就是以拉法耶特为首的君主立宪派,还间接造成了马尔斯校场流血事件。

英国革命风云人物:克伦威尔
另一方面,长期的*制专**统治,人民失去了耐心,而精英们则失去了从政的实践经验。包括那些启蒙思想家们,都热衷于思考政治,却也都从未参与政治,只是靠着理性和一些抽象的原则,“设计”出了一个“美丽新世界”。
他们打出了“自由、平等、博爱”的口号,但是“自由、平等、博爱”应该怎么软着陆,其实讲得并不很清楚。当然,说白了,这也不是思想家,而是政治家们该当考虑的问题。但在*制专**统治下,偏偏又无法培育出一个成熟的政治家集团。

启蒙运动的思想家
于是,为了让革命理想在现实中尽快实现,人们就只有杀出一条血路,强行硬着陆了。就如历史学家朱学勤先生所言:
文人中最激烈者第一天允诺民主,第二天扑杀反对者,第三天就变得比*制专**还要*制专**。
拉法耶特在马尔斯校场杀害了50余人;
吉伦特派当政期间的“九月事件”,罹难者1000多人;
雅各宾派*政专**期间,仅在巴黎协和广场,就砍下17000多颗头颅……
此时,任何理性务实,想要踩一踩刹车的人,就都成了绊脚石,或被驱离、或被消灭。即使他是拉法耶特,即使他曾经是英雄。
尾声
5年牢狱生涯,是不幸也是幸运,拉法耶特远在国外,避开了像路易十六一样被斩首的命运,到1830年七月革命,年过七旬的老侯爵又一次擎起了大革命的三色旗。
时至今日,拉法耶特早已得到了历史的客观评价,他仍被尊为是“两个世界的英雄”。
今天再来看拉法耶特之问,也许,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回答。
而换一个角度来看,今人再去思考“拉法耶特之问”,已不仅仅是一个历史话题,也是一项公民权利的保障,正如法国大革命发起人之一西哀耶斯所言:
如果人们……在财富上、在智能上、在力量上不平等,这还真不好说,他们在权利上是平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