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爱老屋,那个生我养我的地方。
蓦然屈指一算,我已经二十岁有余,早已记不起自己是何时长大的了,但老屋的印象却始终在脑海深处封存。不仅仅因为老屋养育我长大,而是老屋在我成长的过程中始终以老者的身份赐予我无数人生旅程中极其宝贵且不可或缺的真谛,让我受益匪浅、终生难忘。
老屋很老,老得我看不出它的年龄,自从我在它的怀中降生起,我也没看出它年龄的一丝一毫,甚至连爷爷奶奶也说不清它究竟有多少岁。只记得幼时我总是坐在老屋院子里一块平滑的青石板上玩耍,拿石灰块在和长城上的青砖一模一样的墙上涂鸦,用小木棍在红得发黑的门板上乱敲假装弹琴……现在想来,那时的我的确幼稚得有些可笑,然而,老屋却总是慈祥的看着我在它眼皮底下蹦来跳去,甚至笑眯眯的容忍我时而的胡闹。老屋很老,但脾气很好,从来都没跟我生过气,在儿时我的心中边猜测老屋年龄的同时总会这样想老屋。当然现在我明白了老屋的慈爱和宽容,但在老屋眼里,儿时的我并不需要弄懂这么多,只要我能玩得开心就可以了,或许,现在老屋也这么看呢!
上学之前的几个年头我都是在老屋和爷爷奶奶一起度过的,在老屋的庇护下,我几乎玩遍了在乡村可以玩到的一切,同时,我的幼小的心也在自由的嬉戏中健康的成长。在那种几乎是世外桃源的环境中,“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我又有什么理由不接受老屋的恩惠呢?最喜欢坐在院子里看鸟儿在树枝上唱歌,倏的一下又从云彩中穿过,总想着自己也能像小鸟一样自由的飞;也曾跟在爷爷奶奶屁股后面看他们在菜园里种菜,却总是把他们的辛勤劳动成果在瞬间毁掉一大片。每每这时,爷爷奶奶便放下手中的活,把我拉到干净的地方,拿着小小的秧苗教我这是什么菜,那是何种苗……于是,在幻想中,开阔了我信马由缰的思绪;在学习中,我收获了以后在课本上永远看不到却受用终生的知识。
在老屋的日子总是快乐的,无忧无虑的,尤其是儿时的那段时光。曾经在春风骀荡的扶桑树影下,和一群同样天真的玩伴谈论着漫天不着边际的话题;在老屋的一隅,和几个熟悉的小伙伴摆上从各处淘来的宝贝,玩上一下午的“过家家”;每当忠实的老母鸡跳进柳条筐中下蛋时,我总会在它的一边守上个把小时,等着老母鸡“咯咯咯”叫唤着跳出来,然后我便冲过去捡起它的后代欢天喜地的向奶奶汇报……那段天真烂漫的日子。
记得下雨的时候,我便搬了板凳,静静地坐在门口,等雨停下来,毕竟对一个天真无忧的孩子而言,没法出去玩是最大的折磨。每当我抬头问围着灶台忙碌的奶奶雨什么时候停时,奶奶总是用套袖或围裙下摆擦一擦额边的汗水,然后给我讲老天爷和风神雨神的故事,有时候还念给我听民间归纳的看天气的顺口溜,大概是这样的:“云往东,刮一阵大风;云往南,跑马一只船;云往西,老爷披蓑衣;云往北,打死娘子闹死鬼。”当时我便像听儿歌一样听这段顺口溜,全然不懂其含义。即便现在也没完全明白这仅仅靠云的去向如何能预测出变幻莫测的天气来,但是每当不经意间抬头看到空中飘动的云儿时,总是不自觉地用这段口诀去判断明天的天气。
雨天对孩子的约束无异于思想对心灵的禁锢,看着断了线的珠子从屋檐的瓦片上滴滴答答的排着队跳下,我便索然寡味地在小板凳上坐着一动不动,只等着老天爷高兴起来。因为奶奶说,下雨是因为老天爷哭了。其时,我并不知道老天爷为什么哭,但知道一定是谁惹它生气了,我便变得莫名的安静,怕老天爷不高兴。老屋这时也显得特别深沉,一块块镌刻了岁月和沧桑的大青砖也显现出深深的颜色,仿佛板起来的脸,这时我感觉很不自在。
雨天也不是一成不变的压抑和无味。在征得爷爷奶奶的同意之后,我便穿上小雨衣,带上小铲子,在雨天的笼罩下在院子中挖出一条条所谓的排水渠,看雨水在我的力量下从一处流到另一处……常常玩到高兴处,雨衣掉了,雨水淋了一身也无所谓,倒是爷爷奶奶心疼地为我擦着淋湿的头、胳膊……可是我总是不让他们放心,哪怕雨再大,我都憋不住想出去玩的思绪,甚至有时趁爷爷奶奶不注意偷偷溜了出去,留下爷爷奶奶在屋子里焦急地喊我回去。依稀记得在一个大雨天,我悄悄地跑出去,在雨中肆意的奔跑,任凭雨点在身上飞溅,迷住我的眼睛,累了便站在屋檐下,在哗哗坠下的水流中感受雨的存在,享受片刻的放松,那时或许不懂得什么享受,什么放松,但在和着泥沙的雨水中,的确能感觉到老屋的存在,能感觉到内心的孤独和无趣在老屋的怀抱中得以忘却。也在此时,仿佛我经历了老屋的洗礼,从此,在我幼小的心灵中再也抹不去老屋的影子……
到了上学的年龄,我不得不跟随爸爸妈妈离开老屋,然而,在崭新的环境中我始终忘不掉老屋给我的一切,总是不自觉地拿新环境中的事物和老屋的一切对比,那是出自一个小孩子的本能而非是对其它的排斥,因为我很快适应了新的环境并开始了有规律的学习。但是即使我是一个小学生也难免会有对老屋的思念,毕竟那是一个记载了我的童年的地方,至于童年对儿童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我也逃不出童年思绪的宿命,总是会想起老屋屋檐下叽叽喳喳叫的麻雀,想起嘎噔嘎噔的压水井,想起牵着我的手和人聊天的爷爷奶奶……
上学了,只能在放假的时候回到久违的老屋,在一个多月的时间内尽情地将以前的足迹寻觅,看每一个留下我印记的地方,记下那些还未散尽的我的影子。从这个时候,我便逐渐的在心里可以去注意着承载了我的童年的老屋,注意老屋的每一个地方,也许那只是还是孩子的我出于对儿时欢乐时光的留意,抑或是对那种自由自在嬉戏日子的依依不舍,但真的从离开老屋后,我便总会不经意间记起老屋的一切,盼望着假期的到来。
大概这应该叫做回忆,却又和年幼的我的身份显得极不相称,那个总是被无数多愁善感的文人学者等等等等提及的字眼,不曾想早已在我小小的心灵中埋下了种子,并在之后的十几年里不断成长、发芽、壮大……继而,我对老屋的回忆便也日益渐浓。有时候,老屋对于我,仿佛并不是单纯物理意义上的某一个地方,更像是精神上的一片乐土,一个寄托。小学六年,我雷打不动的一放假便带上成绩单和作业奔回老屋,和爷爷奶奶度过快乐的假期,那时候,感觉只要回到了老屋,一切都变得简单轻松起来,甚至胜过考试中得了双百。这样的经历一直持续到我小学毕业。这些年中,不知不觉地促成了我内心向成熟的不断成长。有句话说:“当一个人总是回忆时,那说明他已经老去了”,很可惜我刚刚小学便已老去,这无论在谁都是不愿承认的,当然我更不愿意,很庆幸的是当时我还不曾听过这句话,因而我一直都单纯快乐的依旧回忆我的乐园,我的老屋我的爷爷奶奶……
我一直也不曾承认自己已经老去,即使我听到了那句所谓经典的话以后。小学毕业,爷爷奶奶搬来城里照顾小姑的孩子,我的表弟。自此,我再也不能在假期回去和老屋团聚了。初中课本上我学到了鲁迅先生的《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越发的感觉我在老屋的故事与鲁迅先生在百草园的故事极为的相似,或者说每个孩子儿时的故事都是一样的,当然之后的我远不如鲁迅先生那般厉害,我的理由是我从百草园出来之后没去过三味书屋。初中再也不像小学那般懵懂不谙世事,虽然年龄上不过长了一两岁,但思想心灵上却像陡然上升了一个台阶。这时讨论的再也不会是谁的橡皮形状多么奇特,哪个老师多么可怕之类极为幼稚的问题,而是疯狂的迷恋足球、明星等一些中学生永远热衷的话题。然而,我还是会想念我的老屋,每个周末去小姑家和爷爷奶奶团聚成了这时的必修课。每次去,我都依偎在爷爷奶奶身边听他们念叨老屋的故事。看得出,他们极其不情愿的从那个洒下一生血汗的故土来到这由钢筋和水泥筑成的立方体,因为我明显能感觉出爷爷的沉默,奶奶的无奈。但他们还是来了,离开了孕育我们几代人生命和梦想的老屋。“小女儿是爸妈的贴心小棉袄儿”,这话一点儿不假,临来前,爷爷奶奶把家里的母鸡宰掉给小姑带来煲汤补养产后虚弱的身体,并且提前将家里的一切收拾妥当做好了长期不回的准备。爷爷奶奶是明智的,不对,他们是慈爱的。古往今来,没有人希望在古稀之年在到处乱折腾,因为花甲之后已是我们中国人默认的颐享天年之岁,而爷爷奶奶却这么义不容辞。我不太懂他们对子孙后代的深深的爱,犹如老屋在风雨中巍然矗立了百年,孕育了我们几代人却依然对我们关爱有加,不求回报。每当抚摸着奶奶花白的头发,深刻地皱纹,看着爷爷混浊的双眼,颤抖的手,我都会想起老屋那风化的瓦片,裂缝的墙体,是他们,在我蹒跚学步的时候给我以扶持,在我哭泣的时候给我以关爱,在我有所求的时候给我以无私奉献……现在,他们都已是垂暮之年,却依然在继续着以往的故事,我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话语去描述我的心情和感情,“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李商隐的诗句这时也显得有些苍白无力。我并不是鼓吹他们如何伟大,而是他们用平凡的无私、博爱诠释了世间的所有!这足以让我们每个人的内心感到震颤,至少对于我而言是这样,这也是我成长中心灵受到的最强烈的震颤吧!
老屋带给我的东西很多,多地深入骨髓,无法数得清。我爱老屋,爱那里的一切。高中时封闭式的生活让我再也没有机会去长满不知明野花野草的老屋小住了,也很少才能依在爷爷奶奶身边听他们念叨我小时候淘气的故事了,那段昏天暗地的日子。很想把这段不愉快的时光一笔略去,但历史又怎么能抹去?何况在这短短的几年里又发生了如此多的故事!
高二的时候,爷爷去世了。让我经历了长大以来头一次失去亲人的痛楚,那种从心里一直痛到全身之后再次痛回内心的感受我永远无法忘却,爷爷待我是最好的。我爬上老屋的墙头摔下来时他没有说我,只是给我边包扎伤口边讲述伟人小时候淘气的故事;我和小伙伴玩火不小心烫伤手腕他也严厉的止住就要发作的父亲,告诫我“水火不留情”,以后不玩便是了;我考试失利时,爷爷也总是温和的用他的宽容和慈爱化解我心中的压抑和烦躁……很多时候,我总能从爷爷那里感受到在老屋欢快嬉戏的那种感觉,我模糊的认为:爷爷就是老屋的化身,来保护我,爱护我。当爷爷去世的噩耗传进我的耳朵,我真的不敢相信,不愿相信,我一直以为爷爷奶奶都会像老屋一样永远永远关怀爱护我们的。当然我并不是执迷不悟的人,但我也不愿用“有些东西当失去时才知道它的珍贵”来欺骗自己和他人的眼泪,我只是在内心的深处感到一丝丝的疼痛,心灵的疼痛。我知道,那是我的心在成长,如同蛇的蜕变,蚕的蜕变,痛过之后才会有新的生命。
高考是人生路上的一次蜕变,我不想再提那段经历,因为没有任何意义。之后的暑假里,我一共做了两件事:陪奶奶和看望老屋。既然失去的已经无法挽回,我又为什么不好好珍惜现在?奶奶有些老了,但依旧显得精神。老屋的院子里、墙头上长满了荒草,看起来有些凄惨,我在老屋独自住了三天,竭力想将老屋恢复成我记忆中的样子,但还是以失败告终。也许那句话很对:“记住该记住的,忘记该忘记的,改变能改变的,接受不能改变的。”但当我明白这句话时已经是上了大学以后的事了。老屋在养育我们几代人之后便一直孤独的与风霜雨露为伴,坚守着我们曾为梦想奔波的土地,当我小住即将离开时,不经意间看到屋角几片残破的碎瓦,那时我心头一颤:老屋的确很老了。
那一别,到现在已经三个年头没见老屋了。这期间,又经历了各种变故,而我在外求学,不甚关注了,但关于老屋,我却始终不曾淡忘。大一暑假,猛地听家人谈起要将老屋变卖,因为没有人会再回到老屋了,我心中陡然一紧,环视四周,大家的脸上都是漠然的表情,我很难想象把承载了自己的酸甜苦辣甚至灵魂肉体等等一切的老屋交给别人会是什么样子。暂不说我会怎样,老屋的命运又会如何呢?我不知道,想不出。我无法出卖自己的心灵,也不允许别人出卖老屋。也许大家和我的想法出奇的一致,或许是老屋的魅力远大于沾满铜臭味的几张花纸,抑或是……最终,全家人驱车回到久违的老屋,修葺一番,与老屋举杯共饮……老屋已深深地扎在每人的心里,它的一切,一切……
我已经二十二岁了,在同龄人眼中是个无忧无虑的年轻人,在父母眼中是个青春年少的热血男儿,在老屋眼中我却永远都是那个在它怀里撒娇的小孩子。我不知道在老屋眼中我还会不会长大,但我喜欢回到老屋的感觉。也许不知不觉中我已经长大,只是因为老屋太老了,我没有感觉出自己已经长大……但愿如此吧!
叶子
2006年5月30日1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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