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潘伟力
疲惫的孙祥，紧锁双眉，脚步沉重，像个犯错的小学生，慌张地等候在登巴巴的病房之外。刚刚过去的那个夜晚，或许是他职业生涯最难熬的一夜。凌晨1点42分，在事件发生后五小时，他终于发出了一条道歉微博，但在网络世界铺天盖地的指责和怒骂声中，压力并不能因此减少几分。
孙祥的微博评论，很早就关闭了。作为拥有十几年职业足球经验的老将，孙祥太清楚公共平台的舆论压力。他并没有太用心经营自己的微博，到今天粉丝数也不到20万。在上海这座城市，孙祥的身份是有些敏感的，他是申花一手培养起来的球员，也曾有过风光的留洋经历，但他职业生涯最辉煌的篇章，却是在广州恒大书写的。而等到年华老去重回申城，他加盟的却是日渐强大的申花死敌，上海上港——还是以队长的身份。
一个身份敏感的球员，在一场对立情绪爆棚的比赛中，重伤了对方的头号球星……这三大要素叠加起来，炸出了堪称本赛季中国足坛的头号焦点事件。登巴巴那弯曲至90度的胫骨，和一声声呼天抢地的惨叫，让孙祥瞬间成为了罪人乃至魔鬼。申花最后时刻的压哨逆转，丝毫无法平息球迷的愤怒，他们目露凶光，声势震天，集体高呼着一句让人毛骨悚然的口号——干死孙祥。
孙祥的家庭住址、手机号，甚至妻子和孩子的个人信息，迅速被人肉出来发布在网络上。他和他的妻子早早关闭了微博评论，也都进行了公开道歉，依然无法止住舆论开向他们的炮火。有媒体对登巴巴入院治疗的情况进行了全程直播，而直播中每一次的采访，和申花队内人士的每一次发声，都像是捅向申花球迷心窝的又一刀。登巴巴的痛苦每增加一分，他们对孙祥的痛恨就多一分。
但作为中立者的我们，如果平静思绪好好想想，孙祥真的就那么罪大恶极吗？如果你敢于多次回看那段事故视频，得出的结论，很可能会是无心之失。双方猛烈冲撞之后，孙祥选择收回左脚，更多是为了保持自身平衡不至摔倒，而不是刻意去踢断登巴巴的小腿。作为一名后卫，若是有心废掉对方前锋，绝不会采取这样的动作，因为这是绝对无法预谋的角度和力道，也是没有人能预料到的意外事件。
舆论之所以怒火中烧，根源在于登巴巴实在伤的太重，太过凄惨。这样的情况并非没有先例，比如十年前郑智与西塞的那次碰撞，以及不久前任航在友谊赛中对哈萨克斯坦球员的那次犯规，都造成了对方球员灾难性的后果，他们也因此被钉上了耻辱柱，成为“中国球员踢球太脏”的典型案例。可是，如果你细看这三起事件，以绝对公正客观的角度，是否也会替我们的球员打抱不平？如果你的记性足够好，你应该还会记得，上赛季登巴巴在天河蹬向冯潇霆面门的那一脚，那是一幕更有可能成为惨剧的画面，只是因为没有造成严重后果，才被世人选择性忘记了。
互联网的急速发展，让每一个人都成为了可以发声的自媒体，而每一个声音的聚拢发散，往往就能吞天噬地。登巴巴刚重伤不久，网络上就出现了虚假的受伤X光照片，以及恶意抹黑孙祥“拒不道歉”的采访言论。这些虚假消息的传播，将一起意外事件变成了严重的社会群体事件，直至无法收场。
所以我们会看到，在虹口足球场之外，那一群又一群的申花球迷，就像是百年前抵抗外敌的*行游**群体一样，边走边高呼着攻击孙祥和上港的口号。他们的步调是那么一致，声音是那么齐整。这一夜，魔都上海，蓝色成为了受害者，却也成为了施暴者。
而孙祥呢，恐怕是度过了一个煎熬的不眠之夜。在赛后接受采访时，他表达了对登巴巴重伤的遗憾，但同时也表示，这就是职业足球的残酷。在2006年和2008年，孙祥也曾两度膝盖韧带重伤，第一次是和上海联城的常琳碰撞，第二次是被当时还身披青岛中能10号的郑龙弄伤。但这两次重伤后，孙祥都没有抱怨过对手。
今天上午，孙祥在上港俱乐部总经理隋国扬的陪同下，走进了登巴巴的看护病房，当面表达了歉意和祝福。而信仰上帝的登巴巴也大度回应，这就是生活，我们都要向前看。孙祥的委屈和内疚，谁都看得出来，他甚至毫不掩饰的说，自己压力山大。在医院的地下车库，孙祥最后一次在镜头面前致歉登巴巴，可他刚一转身上车，仍有几名不依不饶的球迷对他厉声苛责，脏话不断。
显然，如此激烈的冲突对立，已经超越了事件本身。孙祥与登巴巴的冲撞，只是引爆上海不正常德比氛围的导火索，根源则是两家球迷已然势同水火。自年初上港征战亚冠时，申花球迷在看台打出“只有申花才能代表上海”的横幅开始，两家仇怨就逐渐攀升。曾经的小弟，在这两年超越了大哥，这是申花无法接受的事实。他们在不惜一切代价证明，只有不狂不放不申花的蓝色，才是上海唯一的颜色。
球迷的情绪，是会影响到球员的，尤其是一群血气方刚的年轻球员。为了讨好本队球迷，他们会在德比战中格外卖力，乃至失去理智。其实，在昨夜的这场上海滩德比中，最应该被谴责乃至禁赛严惩的，并不是孙祥，而是他的队友蔡慧康。在一次底线拼抢后，蔡慧康瞄准已经倒地的莫雷诺，径直踩向了他的膝盖，这才是无法容忍的恶意伤害，才是中国足球必须严惩的毒瘤。
足球世界，德比究竟是什么？我的理解，是可以有你赢我输，可以有你强我弱，但不要有你死我活。一座城市，两支球队乃至更多，都是这座城市的荣耀，也是不同阶层、不同爱好的民众需求，并不存在多少高下之分。我们热衷学习国外那些动人心魄的德比没有错，但千万不要只取其糟粕，忽略了真正的精华和内涵。
希望这次事件，能成为上海德比双方沉淀下来好好思索的契机，而不是将仇恨和戾气无休止蔓延下去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