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百年,如梦似幻。杰里·斯隆,NBA历史最伟大教练之一,在美国时间2020年5月22日,于自己在美国犹他州盐湖城的家中溘然长辞。不知他人生中最后一个周日的晚上,家中的电视有没有调到ESPN频道,全美国有987.8万户家庭在那一刻守在电视机前,等待着《最后之舞》的大结局。虽然在纪录片里,爵士是注定打不过公牛的配角,盐湖城人民更成为了在披萨里下毒的反派角色,可在惊鸿一瞥间,如果你留神,还是能看到一个来自1997年5月29日的镜头,当斯托克顿投中绝杀三分,爵士队史首次挺进总决赛时,杰里·斯隆就在那里,高举着双臂冲进了球场。也就在那一天,斯隆留下了他人生无数至理名言中的一段,他说:“过去数年来,我们这些球员承担了无数骂名,人们都认为球队的表现没能达到预期。但我一直在说,在竞技体育的世界里,最重要的事情是不断尝试。我们今天的胜利,就是不断尝试、永不停歇到底意味着什么的一个示范。”不断尝试,Keep trying;永不停歇,It's Never over。这是斯隆浅显易懂的原话,但又有多少人能像他一样,将诺言践行到人生的最后一刻。

回溯NBA历史,杰里·斯隆简直称得上“强悍”的代言人。在半个世纪的时光里,无论在他的球员时代,还是执掌教鞭以后,斯隆的形象永远令人过目难忘:他高耸的鼻梁、冷峻的神情,分明就在告诉所有人,这是个不好惹的狠角色。斯隆是个生于伊利诺伊州的农家男孩,是全家10个孩子里的老幺,在4岁时遭遇丧父之痛,残酷的生活从幼时起就逼着斯隆不得不坚强。他形容自己:曾经在人生中无数次被逼到墙角,但绝不会像一架手风琴一样把自己合起来。“我从不逃避,我只想以正确的方式去做事,和所有人公平地竞争,我会为每一件事情倾尽全力,”斯隆说,“如果在我竭尽全力后还是不够,还改变不了什么,我也接受。”折叠起来的手风琴,就像一个坚硬的黑盒子,可只有拉开时,相对脆弱的手风琴才会奏出一串又一串的音符。斯隆并非一个华丽的演奏家,虽然贵为两届全明星球员,但斯隆的自我评价是,“我打球必须强悍,因为我不会别的方式,我并不具备华丽的得分技巧,也没有什么令人目眩神迷的本事。我打球唯一的长处,就是我肯玩命。”带着这样的自我认知,杰里·斯隆在芝加哥公牛队奋战了10个赛季。

他是公牛真正的建队元老,是1966年公牛建队时选中的第一名球员,于是江湖人送外号“The Original Bull”,等同于公牛队开山立派的祖师爷。著有《乔丹法则》一书的萨姆·史密斯,是报道公牛队时间最长、著述最丰的活化石级别记者,时至今日仍在为公牛队的官方网站供稿,而在2009年杰里·斯隆和乔丹、大卫·罗宾逊、斯托克顿等人同批入选奈史密斯篮球名人堂时,萨姆·史密斯曾写下这样一段令人印象深刻的文字:“本周五,‘芝加哥公牛先生(Mr.Chicago Bull)’将正式进入奈史密斯篮球名人堂。是的,迈克尔·乔丹的名字也在其列,但‘芝加哥公牛先生’却是杰里·斯隆。在芝加哥,当然没有任何人的成就能够和90年代的迈克尔·乔丹与菲尔·杰克逊相提并论。但杰里·斯隆,蕴藏在他那185磅身躯里的坚毅果敢,比其他任何人、任何事都更能代表芝加哥公牛。”就像斯隆自己所说,和他同时代的NBA球员里,已涌现出许多身手华丽的大明星,皮特·马拉维奇、厄尔·门罗等等,斯隆不会那些天外飞仙一般的招式,可他却会坚定*敢地果**挡在这些球星面前,他的防守让爵士队的大明星马拉维奇直冒冷汗,裁判吹了斯隆犯规,斯隆扭头就喊:“这碰一下就犯规?你们给他穿条连衣裙得了!”

这个人身上到底蕴藏了多少能量。球员时代,他身披公牛战袍,锁死爵士的球星,所以萨姆·史密斯至今仍认为他是最能代表公牛的人;教练时代,他执掌爵士铁军,成为公牛的对手,当他离开后,爵士队在官方声明里表示,“就像马龙、斯托克顿作为球员一样,(作为教练)的杰里·斯隆是代表着球队的最佳典范。”他的强硬,成为人生中一以贯之的代名词,无论走到何处,就将强硬的作风带到何处,仿佛一个战斗在和平年代的军人。和斯隆一样,年轻时打过橄榄球的前爵士悍将马特·哈普灵就说,他是个无比严肃的教练,比赛时你的鞋带没系好,你的裤带晃了出来,你的球衣没有塞好,当然最重要的是如果你在比赛执行上出了问题,他随时都会直接点出你的问题,“他对任何人都从不客气,马龙、斯托克顿打到生涯第19年时,也一样会被他吼,而且在爵士队不会有人背着他去嘀咕这件事,因为所有人都认可斯隆就应该拥有这样的权威,你不会去挑战他的。”所以连波波维奇都毫不讳言,斯隆就是他心中的执教楷模。带队如掌兵,斯隆的令行禁止,使得爵士在他的麾下成为了一支永远保持强悍战斗力的铁血之师。这才有斯隆执掌爵士23个赛季,仅有一年胜率不足50%的彪炳战功。

但斯隆是一个永远横眉立目的人吗?绝不是,他富有幽默感,热爱自嘲:1988年,斯隆从亦师亦友的弗兰克·雷登手中接管了爵士队,带队前9场比赛,他的战绩只有3胜6负,紧接着的圣诞大战,他们的对手则是魔术师领衔的湖人,万幸爵士最终取胜了。赛后斯隆笑着说,我真的以为,我这份工作就干到今天为止了。包括在《最后之舞》的片中,当爵士于1998年总决赛单场54比96惨败后,他在发布会上也依旧保持了镇定和幽默,“这真的是终场比分吗?这不是全场统计吧,我以为他们得了196分呢。”强硬不等于歇斯底里,严格也不会丧失理智,刚柔并济才是更强大的力量。所以在从严治军的同时,斯隆仍会对手下的每名球员都饱含热爱。他既会在每年训练营开始时宣布:今天这里有18个人,就意味着你们18个人全都要为自己的位置而奋斗。可一旦球队确定正式名单后,斯隆又会传递信息给全队,他希望这就是球队一整个赛季固定的球员配置,他需要更衣室里的每个人,没有任何人是可有可无的。“你能够感受到他对球队,乃至对每个球员的忠诚,”前爵士后卫罗尼·普莱斯说,“我效力过不少球队,但从未见过这样的事情,球队的每一笔交易都会令他伤感,每一个球员离队他都会难过。”杰里·斯隆没有就读过篮球名校,可他的执教充满了NCAA名帅风范,以家长的方式统领球队,他把每一个球员当成家人,不仅教打球,更教为人。

一旦离开篮球的世界,斯隆就更是一个随和的人,爵士队的跟队记者们从不害怕与斯隆交流,甚至还经常跟不怒自威的老帅开玩笑。当斯隆教练离开后,数十年来报道爵士队的记者们纷纷讲述了他们和斯隆最美好的回忆,其中的有些故事,你都很难想象,斯隆老爷子怎么会陪记者们玩得这么开心。电台主持人汉斯·奥尔森说,在2008年斯隆生日时,他突发奇想给斯隆准备了一个礼物,是一张放在相框里的奥尔森本人的照片。斯隆看见礼物都乐了,“你这是个啥?”奥尔森调皮地表示,“教练我就是希望你能一直记得我。”结果斯隆三下两下把相框后背打开,把照片从里边取掉了,大笑着回答道,“行,那谢谢你的相框了”。这就是斯隆,你问他有关篮球的问题,他和自己最好的搭档菲尔·约翰逊,会不厌其烦地予以解答;他会在媒体间吃赛前的那顿便饭,有记者遇到生活上的困扰,他就真诚地给出建议;但如果你真的只是跟他开个玩笑,他就也会用玩笑的方式来回应。他根本不用靠照片,就能记得所有的记者姓甚名谁——直到,那该死的病魔开始纠缠上了他。

根据爵士官方消息,除帕金森综合征外,斯隆还患有路易体痴呆,而并非阿兹海默症,因为二者都会出现认知障碍问题,因此在诊断时并不容易区分。但路易体痴呆更多和帕金森综合征同时出现,并且有时会带来视幻觉。但无论如何,这些疾病都在不可逆地伤害着斯隆的认知和记忆。2015年斯隆就被确诊患病,2016年在接受犹他当地电视台采访时,斯隆的个性依旧如常,他仍能对着镜头笑呵呵地表示,除了右半边不停发抖,身体都还算健康。但被问及最痛苦的事情是什么,斯隆顿时眼含热泪:Not Knowing,他已经开始丧失对事物的认知了……这两个叫帕金森和路易的病魔,远比当初的迈克尔·乔丹更可怕,以人类现有的医学条件,还无法彻底治愈这两种并发疾病。你所能做的所有事,就是减缓病症、拉长对抗周期,但这也就延长了患者的痛苦。记忆在脑海里被一点点吃掉,恐怕是比我们想象更恐怖的事:有些遗憾、有些失败、有些痛苦,或许也能被忘掉,可那些美好的事情呢?对斯隆来说,你要他忘记带领NCAA二级学校伊万斯维尔实现逆袭,两夺全美冠军吗;你要他忘记身披公牛战袍时的金戈铁马,还有那件和23号挂在一起的4号退役球衣吗;你要他忘记斯托克顿在巴克利面前的绝命三分,和盐湖城球迷不知疲倦的呐喊吗?

如果那些被遗忘了,人生的意义是不是也就失去了。更何况,还有那些面孔,那些名字。斯隆离开时,还记得鲍比么,他们从高中时期开始恋爱,婚后相濡以沫了40多年,在鲍比罹患乳腺癌后,他们甚至变得比此前更恩爱;他还记得弗兰克·雷登么,这位胖胖的笑眯眯的智者,把斯隆扶上了爵士帅位,并且永远在身后支持着他;他还记得马龙和斯托克顿么,无论何时你夸奖斯隆的执教功力,他都会回答,他只是有幸执教了这一对完美搭档。甚至,可能上个周日的晚上,斯隆家里真的打开了电视,转到了ESPN的直播画面,但他都认不出来镜头里那个铁骨铮铮的人,原来就是自己……

而今,他终于不用再忍受这般折磨了。他的人生里的确写满了遗憾,斯隆不仅没能带领爵士捧起奥布莱恩杯,甚至连NBA年度最佳教练都从未当选过,可他仍是当之无愧的史上最佳教练之一。斯托克顿说得好:“斯隆教练,才是NBA该有的样子。承诺为你的队友、你的教练、你的球队和这项运动而付出一切,并且从不追名逐利,因为他的成绩就已经是最好的证明。他还为一支球队塑造了永远争胜的环境和氛围,能为他效力,是我毕生的荣幸。”诚如斯言,斯隆教练,才是NBA该有的样子。所以,哪怕杰里·斯隆真的忘记了世界,世界也会永远记得他。还记得那部动画片《寻梦环游记》里的台词么:The real death is that no one in the world remembers you.真正的死亡,是世上再没有人记得你。杰里·斯隆的伟大与不朽,会永远被记得。所以,他会永远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