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育斌:麦场上扬起的是生活的炊烟

收割机,这种机械化的产物不仅大大压缩了麦收时间,而且也让麦场从八百里秦川上消失得无影无踪,新一代的农民只需一天时间就进入了忙罢。在他们那里,麦场是生疏的、遥远的,偶尔知道一点,也是从父辈那絮絮叨叨的话语中了解到的 。

麦场在我的记忆中永远是欢乐的、充满生机和甜蜜幸福的。特别是在这个季节,一阵阵燥热的风搅得人无法入睡,思绪便会循着麦香飘向麦场,那个遥远而熟悉的我的麦场 。

冯育斌:麦场上扬起的是生活的炊烟

麦场是生产队的,它在村口的饲养室旁边,约三个足球场那么大。小满已过,每逢雨后,队长都要派一些男劳力光场。光场的工具是一个青石碌碡,表面很光滑,形似现在的压路机。两个小伙用一根木杠子推碌碡前行,一个老头跟在后面往碌碡上撒草木灰。这样一遍遍压过之后,麦场就有了雏形,再经几天的毒日头晒过,一个又光又硬泛着蓝灰色光泽的麦场,便在村口悄悄地等待着开镰收割的那一天了 。

一夜南风吹,麦穗低了头。龙口夺食的三夏大忙终于开始了。最初的几天麦场并不热闹,因为大批的劳力都投入到田间收割了,只有队里那两挂马车在一趟趟穿梭于麦场田间。开花苜蓿把几头高骡子大马养得精力十足,拉着满满一大车麦梱走起路来依然昂首挺胸,几个坐在村口的老人张着没牙的嘴巴笑个没完,在他们眼里,这一车车麦子就是一车车金子。

冯育斌:麦场上扬起的是生活的炊烟

马车进场了,老场长也发号施令了,每年夏收期间都要选一个有经验负责任的老农当场长,场长的职责是只管麦场,不管田间,在麦场上说话,连队长也得听从。一行行麦垛如山脉一样在场畔拔地而起,这些还带着泥土味的麦垛,使整个麦场都弥漫着香味。这挟伴着泥土香和成熟麦子浓浓的香味将持续一个多月,使人们一走进麦场就无比兴奋,仿佛那一大碗捞面条已捧在手里 。

一周后,收割基本结束,所有的劳力又转战麦场了。一大早便摊场,此项工作就是把从田间运回的麦子在场上摊开来,让太阳晒。接着是翻场,大家一个跟一个把已晒好的麦子用木叉翻过来。中午时分就是碾场了,饲养室的牲口全部出动,壮硕的大公牛一个就能拉动一个大碌碡,个头小的只能两个拉了,满场上都是牲口和碌碡。骡子和马拉起碌碡快步如飞,根本不需吆喝和鞭子。牛就不一样了,它永远都是那么稳重,不紧不慢,任凭你大声吆喝,皮鞭挥舞,它依然故我。有时还瞪着那双大眼睛忿忿不平:“哼,就会在我身上抽鞭子,有本事在骡子和马那儿去试试”。这牛眼瞪得也确实有理,那些赶碌碡的人没一个敢在枣红马那儿扬鞭子。这枣红马是去年刚从内蒙买回的,脖子一扬一般人连它的嘴的摸不上,稍不如意就尥蹶子。昨天那个自称是队里最有劲的小伙子,赶碌碡时顺手脱去了外衣,露出了一件大红背心,霎时枣红马便跳了起来,拉着小伙子连同大碌碡在麦场上飞奔开来。没几个圈小伙便松了手。枣红马犹如一团火,跑到哪儿都会惊出一片喊声。人们四散逃开,个个掩饰不住脸上的笑容,因为借此机会还可以躲在树荫下、麦垛旁休息一会 。

我从十四岁开始便在麦场上挣工分了,那时候农村的学校每逢夏秋收都要放假。我第一次在麦场上的活路是倒牛粪,赶碌碡的人都要在腋下夹一个竹编的笊篱,为的是不让牲口粪掉进麦子里。只要这些牲口的尾巴翘起,赶碌碡的人就连忙拿着笊篱去接粪,然后就大声吆喝坐在场畔的我。我便如网球场上的球童一般飞也似地奔跑过去,接过满满一笊篱热牛粪,同时不能忘记递给他一个空笊篱。我将牛粪倒在饲养室的粪堆上,再拿着空笊篱等着下一个牲口的排泄。这些牲口也真怪,一边干活一边还能排泄,这一点就比人节约了很多时间。现在很多人在马桶上一坐就是半个小时,我认为这主要还是体力劳动太少所致 。

碾场的时候是不用回家做饭的,队上在饲养室的院里支起了大锅,派专人做饭。黄灿灿的菜油在锅里翻滚,两个人飞快地擀着面团,油饼的香味飘向麦场,刺激着碾场人的胃分泌。这时候人们都很卖力,都很听从指挥,没有人骂粗话了,队长仿佛成了救世主。大家都在期待着,默默地用耳朵期待着队长喊出那两个字。队长的金口终于开了,一声 “吃饭”,人们纷纷放下农具,涌向那支着铁锅的饲养室院内......又酥又软的油饼咬在口中了,听不见说话,只有一个个甩开的腮帮子在大嚼大咽。四五个进肚后,才有人开起了玩笑 “现在才吃出味了,前几个都白吃咧”。那个时候我也明白了一个道理: 吃饭要人多,而且要吃大锅饭,谁都不用买单,这样吃起来肯定舒服 。

冯育斌:麦场上扬起的是生活的炊烟

吃完了油饼,又喝了一大碗红红的麦仁汤,扛着圆滚滚的肚子,有些人便打算找阴凉处歇息一会儿。这时队长发话了:“看看北边的天吧,我估摸着下午不保险” 。向北望去,九嵕山的后面果然有厚厚的云朵在聚集。没人往阴凉处走了,麦场上又沸腾起来了。一把把木杈快速抖动着已碾完的麦秸,麦秸下便会出现一层金色的麦粒。这麦粒静静地躺在麦秸下,犹如刚出生的胖娃娃惹人喜爱,庄稼人辛苦了大半年为的就是它们呀。可现在已顾不上喜悦了,因为北边天上的乌云已跃跃欲试了。大家尽快把麦秸运走,再收集满满一场的麦粒。铲运麦秸的大尖叉飞奔起来了,两个木轮子快速在麦粒上滚动,发出紧迫的声音。推着尖叉的小伙子光着上身,满身的腱子肉在阳光下抖动,当他推起尖叉向高高的一大推麦秸冲去的时候,那敏捷的腰身和强大的爆发力会让女人投来赞赏的目光 。

起风了,麦场上尘土飞扬,眼睛必须眯成小缝,嘴巴更不能张,早已没人说话了,人们都在弓着腰推麦子。大片的乌云已近头顶,不时有一道道闪电从云层间迸出,仿佛龙嘴上长长的触须。刮板在推,木掀在挥,扫帚在舞动,麦场上演奏着龙口夺食的交响曲。就在人们把一个墓冢般的麦堆遮盖完毕、长出一口气,准备迎接雨点的时候,西方的天幕上却透出了几缕霞光。乌云带着雷声渐行渐远,这时再看看这些劳动的人们,脸上除了一双眼睛还清澈着,其余地方都被灰尘和汗水涂上了一层厚厚的黑泥。有位妇女指着队长的脸说:“就你这副摸样,估计今黑又上不了炕咧”。在一片欢笑声中,队长向那个妇女猛扑过去,麦场上顿时响起了女人的尖叫和小伙的起哄。收工前,队长又安排了几个晚上看场的,其中就有我。说是看场,其实就是在场上睡觉。那个年代虽然贫穷,但偷窃的事却很少发生 。

冯育斌:麦场上扬起的是生活的炊烟

月光下的麦场空旷而静谧,处处散发着白天的余热和阵阵麦香。躺在松软的麦秸上,让微风轻抚疲惫的身体,这里没有蚊子和跳蚤,更没有传说中的鬼龙灯,只有如水的月光倾泻大地,醉人的麦香飘荡场间。忽然我听到了一声沉闷的声音,这声音断断续续,时起时伏,很遥远又好像就在附近。问过老场长,他说:“那是地牛在叫。这地牛能在土中行走,日行千里,体型比黄牛还大。地牛叫干旱到,看来今年的三伏又要大旱了”。 我掩饰不住好奇,侧耳紧贴地面,那声音更清楚了。这酷似牛叫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沉闷,一声比一声遥远。我开始幻想地牛的模样,并为它担忧,它那笨拙的身躯,怎么就能日行千里?地底下没有草,它吃什么呢......

幻着想着我就睡着了,这一觉睡得真长真香,醒来后才发现麦场不见了,村庄消失了,泥土香、麦香、欢笑声、枣红马、牛粪笊篱、一切的一切都消失了,只有公路上匆匆驶过的汽车和收割机留下的一缕缕黑烟,这些黑烟缠绕着我、催逼着我迈着机械的步子,向前行走 。(图片来自:醉美新兴平)

本文经冯育斌先生同意刊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