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似水流年》随想
文/高振
亲情，是在娘的屋檐下灌溉的四季话语；是在娘的疼爱中凝结成的魂魄之蕊。遥望情系梦牵的父母之邦，冯连伟在诗意的荧屏和机灵的键盘之间寻找渐行渐远的娘。
《似水流年》题材的取景框、支撑点、参照点是“娘的新家”，最清晰的聚焦视野都放在“静静地躺在病床上的娘”身上，并以“娘”为轴心，艺术地让那些过往岁月里的“月亮”和“太阳”频频“曝光”。追忆寻梦，佛光心灵。娘的汤河大地，爹的滚滚沭水，都成了眼瞳的一个回眸、一个闪念、一个深长的聚焦；冯连伟用麦穗、高粱、玉米、豌豆、地瓜的花粉酿兑脑海的“显影液”，重现记忆的温度，再造记忆的亮度。
圣地孝都，天赋文脉。冯连伟执着地把自己嵌入一个万象的文字魔方；扭转旧日时光，挖掘，百转千回的步履；轴换记忆深境，探索，尘封久远的沧桑；经天地之风雨，纬父母之亲情；这位50岁的血性暖男，用灵智的双手敲击着自己的五脏六腑，在感与恩之间将心之声、肺之言、肝之曲、胆之音，凝聚混化成情感温泉深处的灵魂潮汐，向着的原野，向着的村落，向着的老家更深处漫溯。五代人，百年情；心的火种，凤的图腾。这部洋洋洒洒25万字的《似水流年》，是一场跨越时空的母子深度心灵对话；是从灵魂深处爆发的一声声哀鸣，抒发了母子魂魄的通达和心灵的眺望；也渗透着隐秘情思的阵痛和苦难温情的幸福。
娘，是一种劳苦岁月。穿越饥馑的往昔峥嵘，跟着冯连伟的散文神驰沭水大地深处的褶皱，娘度过了令人无法想象的可怜童年，十几岁就在娘家村里担任妇救会长；16岁花季初嫁，含辛茹苦地生儿育女，以坚韧不拔地毅力度煎熬解放前的非人岁月。从互助组搞初级社到合作社，在那激情燃烧的岁月，任大队妇女主任，*党**支部副书记，顺天时劳作，披星戴月“三秋会战”；应地利发展，战天斗地“造大寨田”；谋人和村兴，屋里家外，内诚于心勤俭为根；田间村头，外信于德和顺为本；默默地承受着婚后持家70年的苦涩与劳作的沉重。娘虽然整天为“集体”纵横奔波，但不忘孝敬父母的初心，姥爷姥娘和独苗傻舅舅是一生的牵挂。最让村邻称道的是：娘85岁高龄了还念念不忘给姥爷和姥娘“盖新房”，迁坟这天，她寸断心肠地喃喃：“爹娘等了四十年，才住上了‘大屋’……”让遗存在土地里的“姥爷和姥娘”重新获得迟延的孝敬，给予草芥以最大的尊重……
很少看到一部散文集这样连篇累牍、淋漓无忌地写出乡土与村落、娘与姥爷姥娘的灵与肉、娘与爹的情与爱、娘与儿女的血与乳。冯连伟散文的骨子里有火，有刻骨铭心的家庭生活体验。透过泪化的“冯氏亲情语式”的深刻表达，气象悠阔，能让我们穿越百年，一下子看到娘全部的往事，她的生活劳作细节、内心牵挂秘事，以及乡村生活的风俗审美和哀伤。如若叠化串演“娘”的这些生活细节，真的就能描摹构绘出一轴乡村母亲的《清明上河图》。
娘，是一种正大风范。经学家说文解字：女良为娘，蕴含人生哲理。传统家道：娶一个好媳妇，幸福五代人；娘，是儿女眼里的人间四月天。让儿女避开深深的黑暗，最好的办法，就是自己要做一道阳光，点亮儿女的心灯，让他们的灵魂“出彩儿”。娘人淡如菊，守柔不争，连续二十多年被评选为全社、全县、全地区的妇女先进代表和“三八红旗手”，是汤河镇域有名的“老模范”。那一张张贴在泥墙上的“奖状”；那一面面挂在山墙上的“劳模合影”相框，辉映着娘的幸福，照耀着儿女那一颗颗幼小的美好向善的心灵，也照亮着孩子成长的阶梯，让清贫的生活温暖而明亮。娘的“影响因子”是孩子的进步的重要“基因”。孩子出不出色，取决于娘的性格。有着70年*党**龄的娘，她一生的正大气象，是儿女成长的底色和宝贵的精神财富。娘的儿孙不论是种地、经商、从政、从军，还是在高校读硕博，都能高高地昂起忠实的头颅，举起紧握的右拳头向*党**旗宣誓，这光荣人家，不能不说是娘的“正能量”在潜移默化，更不能不说是家风浸润的诚信升华。
冯连伟将“娘”放置在大自然雄浑背景下和历史文化的宏大视野中，他文中的“娘”，有着宽泛代表性的质地，而不是浮浅地膨胀着小农意识，守望“自留地”的“私家娘”。土地开阔了“娘”大地般的辽阔胸怀，让“娘”这个农民，背叛了农民的狭隘，自私、自利；也让“娘”这个农民以勤与劳、爱与恨、愁与喜、血与泪、怒与愤、诚与善、心与魂、胆与识、力与汗进行着艰辛的跋涉、执拗的求索，驱赶着穷乡的寂寥和愚昧，推动着僻壤的文明脚步。道心惟微，农村清贫的母亲，是人类幸福指数的测绘原点。“金山银山，不如绿水青山”。她们用勤劳养育儿女，耕耘地球的生态环境；她们用智慧培育儿女，引领人类生存的绿色食品；她们用道义和善良，提升耕地的健康质量，平衡现代化吞噬农耕文明的速度；她们用厚德和奉献，和谐大自然新陈代谢的规律，让生态农业自然运行。我们仰望赖以生存的希望田野，应该说：伟大的农村母亲，是地球文明的支点，人类温度的起点。厚德至善，冯连伟描述的“娘”，实际上是沂蒙妇女精神的一种升华和体现，与其说是为“私家娘”而独唱，不如说是为中国的农村妇女而颂歌，这在当代农村现实生活具有深远的意义。
娘，是一种土味责任。汤河镇域十里八庄的四个坊坞村，老人都知道：后坊坞村的刘玉香，是冯殿起家里的顶梁柱，是儿女的主心骨。一个家庭，是大千世界的缩影，也是最能考验父母责任感的圣坛。在冯连伟文字的血性里，责任是娘的脊梁，她承担的责任越大，负责任的范围也越广，儿女的视野也就越辽阔。娘的女人气，就是这些土味十足的骨气、灵气、大气。娘的这些土味的“气”“势”，铸造了儿女的生性、个性、血性。也正如冯连伟所说：“儿女的气质是娘的风骨”。
时光不掩娘的光芒，恢复高考第一年，大哥名落孙山。娘咬紧牙关，“咱考不上不要紧，别失魂落魄的，娘，供养你，明年咱再考！”娘，成为大哥高考的独立推手。大哥终在第三年获金榜题名，大学毕业分配到山东省建行工作。临行前，娘又喋喋不休地嘱咐道：“儿啊！你现在吃公家饭了，就是公家的人啊！一定要好好为公家做事啊！”“小三儿”16岁又考入山东师范大学，娘忘家思报国，又像岳母刺背般叮嘱道：“小三儿！要好好学习啊，长大了好给国家做事情啊！”这就是苦涩的责任！这就是土味醇厚的娘。
娘，是土色往事深处的温玉沉香。她一生做的最伟大的事情，就是以土地的情怀，培养儿子的大文化意识。她虽然组织过识字班上夜校扫盲，可自己斗大的字不识一个，纯属“睁眼瞎”级的“家教”；但娘有着沭河摆渡的责任，有着蒙山挑夫的担当；她以母性的韧劲，给儿子抗争命运助以巨大的动力。也许，娘至今不清楚名门望族有什么家教、家训、家学；但她知道：“睁眼瞎”的世界是黑暗的；知道“小三儿”冬天上学，要用柴火烘烤棉袄棉裤；夏天做作业，要端一盆凉水让“小三儿”把腿脚放进去降温，自己汗流浃背地站在背后用蒲扇扇风驱蚊；知道要起五更睡半夜地推磨，要在铁鏊子面前烟熏火烤地烙煎饼。那一圈又一圈的磨道，风化着娘的骨骼年轮；那一学年又一学年叠摞如山的煎饼，将娘挺拔的脊梁压成了弯腰。娘是用成千上万的煎饼铺垫了儿子的求学之路；是用古老而沉重的石磨将两个儿子推进大学校门。娘在70年代的汤河镇域创造了一门俩儿上大学的“草根教育神话”；她用勤劳和心血谱写了“恢复高考”之初的“农村教育史诗”。
母教乃天下昌盛之源。冯连伟以娘的家国情怀，体悟农村教育是民族命脉“动力源”的现实主义问答：农家是社会最原初的砖瓦，村落是国家的柱础；农村亿万有理想，有抱负的莘莘学子，是中华民族命脉质量的“动力源”；而这些为养育农村学子，掏嘴挪肚，付出了艰辛极限的、始终默默地奉献而毫无怨言的娘，才是中国最伟大的民族脊梁！才是中国式的最伟大圣母！
娘，是一种儿女风情。有道是：儿女眼前一台戏。娘，是导演。其实，儿女是娘的债，这累世的纠缠，撑大了娘的心胸；孩子有多大就有多少牵挂，它没有极限，随着年轮的扩展，家庭只会越来越大，她那宽阔的心胸能容忍五个儿女的叱咤风雷震荡。
俗话说：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时移世易，城乡社会结构裂变，几千年持诚守土的村人逐渐崩溃。“娘”代表着中国农村妇女与底层抗争的起因，和背后变迁的社会、经济背景。大姐、大哥、二姐、二哥和“我”从小在一个家庭里成长、乐享娘的恩慈，但随着求学的发展，年龄的递增，婚姻生活状态和生命生活质量却差异甚远。这不仅是家国情怀，更是亿万中国式的农村家庭缩影。读书思变的知识农民，不忘初心，砥砺前行；历经无数的打拼，在改变自己命运的同时，也改变了民族的命运。回眸苦难温情的草屋村落，“娘”家的五朵向日葵花如“蒲公英”飘萍般四散流播，以血缘为纽带的群体性氏族家居结构解体了，与传统农耕文明脐带相连的知识农民，陷入乡愁的茫茫雾阵之中。大爷、叔、姑、舅、姨的身份转换，也随孩子成家生子而升辈换级。娘在一个四世同堂的大家庭里总处于枢纽位置，要调和一家的缘，要理顺上下左右的关系，身从情理、心从道理、爱从天理。五个手指头有粗细长短，指指连心，都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慈爱儿女，母仪天下。五个儿女哪家有困情，哪家就有娘接济的身影；闲不着的娘，整天以慈怀之心，奔波城乡间，在儿女生活圈斡旋，穿针引线缝补因时光的偏心所攀比的亲情，填补城乡情感落差的撕裂。
冯连伟触摸了“孤独深处”的乡村，切开私家生活的时光断面，窥视千年古村的孤寡老人，籍助传统“亲情”的姿态表达，逐渐展延“常回家看看”所生发出多元而丰富的忧伤，而这些多元忧伤背后的“留白”则是让读书人对赡养“空巢老人”的“研讨”，也给城乡之间的亲情点燃一丝孝心火种。他在“安静的母亲”“寂静的老宅”也揣摩了姊妹五人的各种“周末”心情，让真情、孝心成为一种生活方式。
娘，是一种神性血缘。细细体会生命的“滋味”：所谓父女母子一场，只不过意味着，儿女和爹娘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目送他们的背影渐行渐远。仿佛延续着《静水深流》和《真水无香》一脉的精神风致，以母亲生命的纵深，构筑《似水流年》的丰厚。
人类最重要的财富是健康，人生幸福的基础也是健康。“娘的健康是我们最大的心愿”，寿登耄耋的娘累了，深陷人生健康旅途的沼泽地，冯家的定海神针，顶天立地的主心骨，迄至暮年，轰然倒下了，二次脑梗，数度昏迷病危，全家人的穴位被彻底击中了。“娘的新家”成了冯氏家族的爱心集结地，“娘病床前的儿女们”轮番冲锋陷阵，“做母亲的守护天使”，企望用洪荒之力，征服病魔；倾儿女之情，举全家之力，祈祷上帝拯救亲娘。颐娘之心，康娘之身；实话巧说，苦话情说，摇曳多姿，于淡泊中寄至味，聆听生命之音的绝唱，寻找母子的感动。
生命，因伤、因病、因痛而美丽；生命之所以有意义，是因为它会停止。从“婴儿样”到“植物状”；从形销骨立，骨瘦嶙峋，到瘦的只剩下骨架；失血的躯体，呈现出生命的残酷、肉体的挣扎和痛楚放大的意象，像一尊突然被风干了的雕像，让人异常的触目惊心。世间万物，因静而深藴禅理。放下万缘，身静意静；天堂的路，触手可及。承载86年的风风雨雨，儿女吸干了她的乳汁，儿孙压榨尽了她的血水，时间正在抽*她干**的往昔，病魔将娘放在生命的极端，幻化成一首旷世神曲。天地之间静卧着娘这一湾安详的静水，那片曾经涛声翻滚的波浪，一如娘的慈悲。娘以残荷枯蓬劣涩线条的凄美弧度，完成了村野旷远的持守，完成了时光，也完成了儿女。
爱是有寿命的，娘对儿女的爱已耗尽，普天之下“终极亲情”无一幸免。母子之情，大树之恩。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世上最美的爱，是生命与生命的契合，是灵魂对灵魂的仰望。凤凰涅槃，若有浴火重生，为娘倾城尽命……“来生还做娘的儿子”。
娘，是一种水质文字。人生若水，岁月如河。从水乡河村到水城河居；家在水中，水在家中。冯连伟每一部亲情散文集的书名，都以“水”来表现题旨隐含的本文喻义。仿佛让我感到那滚滚而去的不是水，而是无情的人生历史，他试图在娘86年的生命长河的奔腾与沉淀中探索永恒的母爱。
莫奈一生只画一个女人——孩子的母亲；焦波30年为爹娘拍摄了12000多张照片。异工同曲，一脉相承。冯连伟历经30载呕心沥血的艰辛写作，如逆长立的“多米诺骨牌”似的，写下了300余篇描写爹娘的散文，把纵贯百年的追忆，沥血著述百万字的亲情散文，开辟了当下亲情散文园地的母子新语境，这在中外散文史上可称吉尼斯世界纪录。
《似水流年》，是一个人的文明之佛光，可谓是关于娘最全面的一本正传。文学有无形的翅膀，让人的精神驰骋飞翔。沿袭娘的拼搏“基因”，冯连伟政务繁忙，业务“压力山大”，“活在”一个错乱的精神旋涡，搜索记忆漩涡中的过往亲情，寻找传承母爱核心素养的价值。冯连伟是以什么样的“钉子精神”，狠着劲地挤占自己的“时间零布头”，在茶余饭后，或在会议间隙，或在午憩晚步，忍受住长夜黑暗的寂寞，带着感恩、带着微笑、带着诗意与爱心，燃烧着灵与肉，将轻盈的慈母暖意和抒情的文字美象，熔合铸造了千姿百态、浑然天成的诗意爱心，不断地伸发出伟大的母性文学精神，把错乱的精神旋涡，筑成“冯氏亲情语式”的散文圣殿，用浑然天赐的古老汉字，构造一横一竖，一撇一捺，再搅和着自己的血肉情感，塑绘着被亲情抽干了的娘，用光辉灿烂的文字之光亲吻娘的心。他的“恋母情结”早已超出了亲情散文的形式，内化为临沂粉丝的文化密码。
当下，临沂作家即便有再高的成就，也不能轻忽“冯连伟”这个名词，因为进入“亲情散文”这个制高点的崎岖文坛字路，是他用一篇又一篇，部部深入人心的“亲情系列”攀登上去的，他用文字喂养了灵魂的归者。为我们50、60乃至70后出生的人群代言，因为他向我们伟大的“娘”捧出了一颗自己的心；纳“娘的土味风度”，汲“娘的大地基因”，并构成遗传。冯连伟在散文领域创建了一个独立而庞大的亲情系列的文学世界，为中国农村母亲树立了一个光辉的典范，这虽然是继《静水深流》和《真水无香》系列亲情散文卷轴中的一角，我想那真情更为丰富缤纷的画卷正在向未来的日子敞开。
“父母在，人生既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那铺天盖地的浓郁愁绪化作炽热如火，火焰是心灵的云彩，火焰是血液全部的支流，浸淫身心成章，这玫瑰样的散文是心灵的圣火，可以照亮读者走向更为深远丰茂的至大境地。
人类尚存惦念，所以人类有散文。少儿被娘惦念和成人惦念娘，都是美好的情愫。冯连伟濡血为墨，抽干了全部心魂，私心里孜孜矻矻努力调整素材烹文煮字，要用亲情散文敬畏天地，祈盼借此书灵光，痊愈病床上的娘；以此作为一瓣心香，敬献家乡，敬献亲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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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振，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副秘书长，山东省作家协会全委会委员，临沂市作家协会主席、临沂市文学院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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