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曹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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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学研回归后的第 47 篇原创文章
这是一篇二本正经的文章。关于我所想讲的“哈利波特”与这个迷人魔法世界的一切，毫不保留地全部告诉你了。
皮箱里的Pokemon Go
2011年的盛夏，当哈利波特终结篇的海报赫然挂出，相信无数人既激动又不舍。电影尾声，19年后九又四分之三的汽笛声响起时，我们都理解了那句“It all ends 7.15.”不会再有一个天马行空、振奋人心的魔法世界了……
5年后，总是念叨着“不会再有续集”的罗琳阿姨终于还是“食言”了，全新的系列番外篇开始启航，一切灵感源自霍格沃茨新生课上的那本教材《Fantastic Beasts & Where to Find Them》。新故事就发生在Harry Potter时间线的70年前，教材的作者，彼时还是霍格沃茨不守纪律的书呆子学生Newt Scamander身上，他饲养并保护着魔法世界中大量的神奇生物，这次他为了寻找它们的食料来到美国纽约。
80后的奥斯卡影帝“小雀斑”首次参演商业影片，J.K.罗琳编剧，大卫·叶茨继续执导，《哈利波特》原班制作组上阵。这样的设定简直让像我这样的哈迷心痒痒到不行，所以大陆公映的第一个上午就去看了究竟。本着“影评不剧透原则”（毕竟才刚刚上映是吧），我就简单地谈谈看法。
不得不说，这应该是一部成功的商业化影片。它题材讨好年轻人群体又没有认知门槛，可谓老少皆宜，也基本做到了叙事上严肃而不失幽默，情节张弛有度，人物塑造虽谈不上立体饱满……但毕竟人家又是要拍个5、6集的架势，所以慢慢来咯。当然！当然！最大的亮点就是神奇动物们。光是这些萌物在荧幕上的活蹦乱跳，就足以大饱眼福了。
和《哈利波特》里流着鼻涕的巨人，把罗恩吓尿的八眼蜘蛛，和小哈利缠斗的恐怖蛇怪等怪物相比，新片里的生灵们简直萌到不能用“beast”形容，我甚至觉得纪录片《创造哈利波特的世界》中的“creature”一词能更好地诠释。
“蛇”不再是臭名昭著的掠食者，变成了鸟头蛇身的萌物
鼹鼠和鸭嘴兽结合体的嗅嗅，是个喜欢乱跑的淘气鬼
像溜溜球一样被甩来甩去的蜷翼魔，可不容小视
凤凰的亲戚雷鸟，男主靠它在美国佬面前秀了一波操作呢
虽然闹出了不小的麻烦，但Scamander依然凭借他的召唤兽在纽约大显神通，解决了一系列的困难。这样的故事架构让我不禁想到了另一位对童年时代影响深远的仁兄……
咱们学研编辑部里的影评达人吐了个槽说，“这不就是皮箱版的Pokemon go吗”。哈哈哈哈哈哈，瞬间戳中了笑点。其他豆瓣上还有一些很有意思的评论，比如讽刺说美国大片老搞破坏的，也有一言不合就走进阴阳师梗里的……
文风分界线（以上仅供消遣娱乐，下面进入学术思考）
1.黑暗与光明：巫师媒介镜像的重构
有一个小细节。无论是在《哈利波特》还是《神奇动物在哪里》中，对于故事的主要人物群体，官方都采用了wizard & witch（巫师）的表述，而非sorcerer（术士）、magician（魔术师），或者shaman（萨满）。但在巫术（sorcery）和魔法（magic）之间，却使用了后者，这种微妙的词源差异可以让我们更敏锐地把握一些问题，它们将是得以继续探讨的基础。
哈利波特世界里的魔法，其前身确为巫术。早在西班牙和法国的旧石器时代遗址中，考古学家就发现的壁画上的巫术符号。要知道，在古罗马时代巫师的地位、威信是相当高的。吟游诗人维吉尔这样诵道：“巫师的声音，能使月亮降沉，默里斯变成狼林间藏匿，从墓穴中亡灵献身。”
后来我们明白，巫师和巫术都被认为代表着“邪恶和不详”（具体原因将会在第二部分谈到），被主流社会不断地排挤。传媒技术的发展，让这种趋势愈发明显。《美国恐怖故事第三季：女巫*会集**》中的旧影像（神秘、可怕的聚众*会集**者）是人们对巫师看法的一个缩影。马塞诸塞州的塞勒姆女巫审判案，欧洲臭名昭著的“猎巫运动”，都是建立在当时刻板印象下酿成的血腥结果。
如果从“巫师形象史”的视角去考据，那么我认为《哈利波特》系列电影在媒介镜像的重构方面做出了居功至伟的影响。拉康的“镜像”理论认为主体必须通过凝视镜中自我来完成身份的认同，而李普曼认为大众媒介的“拟态环境”作用就构成了这样一面镜子。只要媒体塑造了“道德恐慌”的镜像，人们自然会不断排斥这个群体，这个过程中巫师不断被主流社会“他者化”了。而《哈利波特》的卓越在于它让巫师成为了世界的焦点和英雄，大部分的他们正直、坚毅、富有勇气和同情心。而且《哈利波特》这一做就做成了风靡全球的大众文化产品。要知道，影视作品具有特殊的情感力量，它对舆论的影响力可是要比直接信息传播和劝服性传播大得多的。当然更可贵的是，这部关于成长的故事俘获了全球利基市场——young people。这些迟早或已经长大的孩子们，他们脑海中的巫师不再是鬼鬼祟祟的社会公害，而是像哈利、赫敏、罗恩那样充满魅力的偶像。
2.历史长河中的“祛魅”与“复魅”
我们再回到时间的长河中，溯源“巫术”的流变，其实它和人类历史的演进一样漫长。我年轻时（好吧，本科时）有幸读过人类学的奠基之作——弗雷泽老爷的《金枝》。里面就说，人类最早的思维模式就是巫术思维，巫术观念在早期人类的信仰和行动中占据着主导地位。特定思维观念之下的巫术仪式和人们谨慎遵从的禁忌行为，包含着原始人对掌握自身命运以及人们赖以生存的自然环境控制的愿望。在中古时期的欧洲，神秘主义气氛包裹下巫术文化发展到了顶峰，其时被冠以“智者”称号的阿方索国王、弗朗西斯·培根等也对此深信不疑。
（宗教改革运动）
重大转折在于基督教的崛起。公元392年，基督教成为罗马帝国国教后开始将巫术等风俗文化看作异教信仰予以清除，14、15世纪时教会将巫师视为魔鬼撒旦的从属和上帝的敌人：他们背离了自己与生俱来的对社会的忠诚，转而做魔鬼的代理人。16世纪宗教改革运动席卷欧洲，世俗社会取代宗教社会成为不可逆之潮流。马克思·韦伯在《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中提出了“祛魅”( Disenchantment)的概念，它精准了概括了科学哲学时代的新特征，理性主义成为空前强大在旗帜，现代科学在实验室中诞生，作为非理性代表的巫术自然被挤到了社会边缘的位置。
两次工业革命裹挟着文明滚滚向前。然而20世纪两次世界大战给人类带来的浩劫，“9·11事件”造成的恐怖主义阴霾，现代化进程中的异化，让人们开始反思科技和唯理性主义的弊端，后现代思潮就诞生在这样的土壤之上。作为对现代化的反叛，后现代不断“解构”，但始终要迎来“建构”的拷问——解决的途径在哪里？“新时代运动”（New Age Movement）开始在欧美兴起，它提倡非基督教文化的复兴，力图将非主流、非理性、边缘化的文化全面整合起来，其中之一就是今天影响深远的凯尔特文化。《泰坦尼克号》主题曲《我心永恒》，著名爱尔兰歌手恩雅，《魔戒》、《霍比特人》这些如雷贯耳的名字都在凯尔特文化的土壤中孕育而生，这也包括罗琳阿姨笔下的魔法世界。他们在文学艺术中得到了光芒的照耀，就像重生的菲尼克斯那般熠熠生辉。
（魔幻史诗之作《指环王》）
《哈利波特》的风靡不是一个偶然现象。回答“为什么我们会如此着迷于这个魔法世界”时，当然可以给出类似“奇幻、与现实世界不一样、天马行空的想象力”之类的答案。但从学术角度去解释它charming的原因，荣格和弗莱的观点就派上了用场。荣格把人类自原始社会以来世世代代的普遍性的心理经验的长期积累称之为“集体无意识”，而其中的内容就称为“原型”，“那是从远古时代就已存在的普遍意象，在人类最原始阶段形成。”弗莱把这个概念引入文学批评中，从而建构出了“原型批评理论”：一个象征，通常是一个意象，它常常在文学中出现，并可被辨认为一个人的整个文学经验的一个组成部分。比如，《哈利波特》中魔法世界的生机勃勃，和麻瓜世界的呆板僵硬构成了一个“双重世界”的原型，猫头鹰作为雅典娜神鸟的智慧明灵原型得以还原，祛除了世俗认为的“不祥”，以莉莉·波特为代表的女巫被投射了阿尼玛的神话原型，她们刚毅、坚强，是人类生命力的精华。
正如荣格所言：“ 在文艺作品中，一旦原型的情境发生，我们会突然获得一种不寻常的轻松感，仿佛被一种强大的力量运载或超度。在这一瞬间，我们不再是个人，而是整个族类，全人类的声音一齐在我们心中回响。”巫术文化的复魅并非凭空拈来，而是映射了人类文明童年时代的召唤 。
3.万物有灵的复兴
2015年末在北京水立方，罗振宇在《时间的朋友》演讲中滔滔不绝地谈道：“在互联网时代，稀缺性又被重新定位。那个‘万物有灵’的时代再次回来了。人和人的关系活泼泼地浮现出来，未来的一切交易又都将还原成‘社交’的本来面目。”罗胖无疑是一个包装概念的高手，一个兜售文化的商人，而我们需要注意的是，当“万物有灵”这样的古老名词已经被现代商业资本重新挖掘出来时，本身就象征着它走出书斋、穿越历史的牵绊，来到了我们面前。
爱德华·泰勒在《原始文化》和《人类学——人及其文化研究》首先提出了原始人思维“万物有灵”的特点，弗雷泽在《金枝》中进一步作出阐述，即原始人相信人和动物均有灵魂，灵魂可以离开肉体或寄寓其他事物上，也可以发生转移。这是古老的原义，而今天当我们谈论“万物有灵”时更多是在说前半句，即一种倡导人与自然和谐共处，保护动物植物的生态寻根理念，这与新教资本主义所倡导的“人应凌驾于自然之上”截然对立。
《神奇动物在哪里》是一部更典型的宣扬“生态寻根”理念的电影。Creature成为了故事的主角。斯卡曼德在他的皮箱里开辟了别有洞天的世外桃源，供这些神奇生灵们休养生息。即使面对嗅嗅这样老是乱跑的捣蛋鬼，他也从不惩罚，而是把他当作一个淘气可爱的孩子。随着剧情进展，这些动物在巫师碰到一系列麻烦时挺身而出，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这也难怪网友们戏称为“魔法世界的精灵宝可梦了”。人与动物间这种相互的爱护、尊重和情感的联结在魔法的世界里构成了理想的图景。
其实正如格雷厄姆·哈维所说：“异教的宇宙观‘复魅’于世界。异教的人们谈论神与精灵，并不是因为信仰它们，而是因为他们认真看待许多文化的如下暗示：世界并非只居住着新加入进来的人类，而且也居住着巫术的动物、植物和矿物，世界是一个令人激动的、神圣的生存场所。”人类中心主义的价值观所导致的人类独自尊大的那种不正常状态应当终结了，取而代之的是退回到自然界普通一员的身份，去善待万物共同的母亲——地球。
4.钟声：童年记忆的唤醒
上述我们谈了好多宏大的命题，关于媒介镜像的建构、关于世界的“祛魅”和“复魅”，万物有灵思潮的回归。但我之所以会写这篇文章，会去挖掘这么多东西，只有一个原因——兴趣使然。或者说，它与我的个体记忆紧密联结在了一起。如果说巫术的文化复兴是人类文明童年时代的神话，那么《哈利波特》就是我们这一代人童年时代的集体记忆。
我现在依稀能记得2001年的冬天，父亲从影音店买回来的《哈利波特与魔法石》光盘，着实是一个巨大的惊喜。就这样，我在家里的DVD上开启了魔法世界之旅。过去的时代里人们的兴趣很单一，注意力很集中而悠长，风靡的大众文化产品往往会成为小伙伴们争相讨论的话题。《数码宝贝》《神奇宝贝》是如此，《还珠格格》《情深深雨蒙蒙》亦是如此……而不像现在，文化产品爆炸性的增幅让每个群体都越来越小众化，他们彼此说着某一套话语体系的话，外人绝对难以理解，但内部成员却能津津乐道。
10年光阴，星移斗转，《哈利波特》的可贵在于它不是无聊的肥皂剧，而是一个成长的故事。“How many roads must a man walk down, before they call him a man.”答案就藏在时光的沙漏中，在一次次哈利和他的巫师伙伴与黑暗势力的战斗中。答案也藏在每个幼小观众的心里，关于霍格沃兹的列车，展翅飞翔的鹰头马兽；关于三强争霸赛的刺激，凤凰社集结的万众一心；关于邓布利多逝去时的震惊，关于斯内普死去时的唏嘘，以及终极战役时的血脉贲张。
（《哈利波特》大结局：19年后的再聚首）
前些天补了一个纪录片，叫《创造哈利波特的世界》（A站有高清翻译资源），记录了关于这部现象级作品拍摄的一切故事，包括演员的选角、场景的选取、神奇动物是如何“诞生”的、周边及衍生品等等。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就是当你回望15年前的景象时，会发出一阵感慨，在他们成长的过程中，我们也共同成长了。这一代人的悠悠岁月也依附于这些影像而变得摇曳生姿、情切可爱，仿佛同样被赋予了微妙的魔法。
如今的我们学习了很多理论范式和批判方法。比如按法兰克福学派的观点，当然会把《哈利波特》这样的作品看作文化工业的产物，它是资本控制世界的结果，观看这些东西绝对无法得到救赎和洗礼，只能让人们日趋被奴化。然而这一代人的童年就浸染在这些奇幻的故事中了，对集体记忆的抹杀就如同对历史的背叛。我宁愿笃信阿多尼斯的那句诗：“童年是让你能够忍受暮年的那股力量。”在你被教会友谊、爱、成长与勇气的记忆里，我似乎听到了《浮士德》教堂的钟声：
这可是幼年听惯了的声音，
现在又唤回来我的生命。（第769-770行）
“记忆的闸门在他心中打开，已丧失的情感汹涌而来——爱、愿望、温柔、结合——浮士德沉入了被自己整个成年时期强迫忘掉的幼年世界之中。当他回忆起小时候复活节的钟声曾使得自己由于快乐和渴望而流泪时，他发现自己自长大之后第一次落下来了眼泪……他重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