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爸有两个特别好的朋友,二十多岁时认识,至今仍然时不时在一块儿吃饭散步侃大山。一个叔叔深受老庄思想影响,像闲云野鹤,姑且叫他闲叔叔吧!一个大伯视写作如生命,而且极度自恋,觉得自己非常牛,在那个十八线的小县城,自己必须是NO. I,在这里就叫他牛大伯吧!
闲叔叔家庭条件不错,因为父母忙,便由他照顾两个妹妹,所以闲叔叔会给女孩儿梳小辫,会缝沙包,会用缝纫机补衣服。他做事很是细致,衣服总是干干净净,戴着的眼镜也总是闪着亮光,说话慢慢的,但表达足够清晰。闲叔叔爱看武侠,最喜欢金庸的《射雕英雄传》,爱研究《易经》,现在也常常给人们打个卦问个吉凶祸福。他还有音乐天赋,乐器拿来捣鼓捣鼓,就能玩个七七八八的。我小时候看过他写的短篇武侠小说,很有金庸的味道。现在年龄大了,兴趣投向了唱戏写剧本,在一个民间自发组织的小剧团里每天玩得不亦乐乎。 牛大伯和闲叔叔很多时候都相反。牛大伯年轻时当过*卫兵红**,老了豪气不减,每天就想着和天斗和地斗和人斗。他爱好写作,也为之付出极大努力。不管炎暑寒冬,都是凌晨五点就坐在电脑前码文字,直到八点上班。下午六点下班后,吃过饭,继续码文字,直到晚十一二点休息。老爸和我说这些时,我深感羞愧。

我是被两位长辈看着长大的。两位长辈和我爸三个人是一起互相看着变老的。
老爸这个人也看书,也写作,但只能说得上是粗浅的兴趣,绝对达不到废寝忘食的程度。他年轻时喜欢看足球比赛,经常半夜两点多扒在被窝里对着个黑白电视机,声音放很小,尽量不会吵到我们。后来什么时候不看了,我也忘记了,印象中好像是一下子就和体育比赛斩断了情分一样。他不看足球比赛,也不让我看电视剧,当《还珠格格》被每个小朋友都看七百八十遍了,我还是零星地在小伙伴家看过几集而已。初中时《薰衣草》正在热播,我因为在班里看过这本书,书中的深沉感人的爱情让我沉醉不已,所以特别想看看电视机。中午在家吃饭时,边吃饭边捣鼓家里的电视机。那时候家里为了不让我看电视,没有接有线信号,我也不知怎么硬是捣鼓出了一个播这个电视机的台,在信号不是很稳定,经常有雪花满屏沙沙沙的情况下,我扒拉着碗里的大米饭,硬是看了几集。那时候真是痴迷,每次都是掐着时间点赶到学校。当然,为此也没少挨骂。现在想想,真是喜欢那个时候的自己,起码还有对一件事这么痴迷的时候。年龄越大,越是不容易全身心投入和付出了,什么事情都没有比吃饭睡觉更重要了。于是越发觉得什么事情真能让一个人达到“废寝忘食”的程度才算真爱。
老爸早早地就和他的真爱“足球赛”告别了,后来我猜想应该是为了我们孩子的学习,他必须做榜样不看电视。他寄希望于儿女成龙成凤,只不过,没有那么多的龙凤可成,我和弟弟都成了这个世界茫茫人海中最普通的人。“泯然众人矣”大概是大部分孩子的归宿,也是不错的归宿吧!
我和弟弟小时候没多少看电视的机会,是好是坏,我也说不清。毕竟有些电视剧,当时是有兴趣看的,后来即使有机会,也觉得没什么意思了。我至今也不怎么看电视剧,有时候看上几集就觉得索然无味,要么就是因为好人受了冤枉,心里隐隐作痛,看不下去了。

我曾经思考过,如果当时老爸不加制止,我会怎么样。我可能会从此一发不可收拾,本身自己自制力就差,再加上电视剧吸引,学习成绩肯定会很差。当然,我也许会通过看电视剧,活得与这个时代更紧密些,也许会有其他的人生剧本去体验。不过,如果让我选择,我还是愿意按照现在的剧本走下去。人生就是一架天平,所有的事情早已冥冥中标好了价格。
后来的我,看到过各种家庭教育的问题。舅舅家的孩子沉迷于网络游戏,被学校劝退好几次。舅舅自身不擅于表达,和舅妈教育观点不统一,两个人吵得不可开交。这就是一个恶性循环,夫妻关系越差,孩子越叛逆,夫妻会因为孩子引发更多的争吵。问题的根源在夫妻关系上,舅舅自身无力无助,既无法解决夫妻关系,又无法解决孩子的网瘾,于是把希望寄托在外力,而外力有大的效果,本来就是一个小概率事件,所以事情就一直这么悬而未决。
夫妻关系的根源,在于“我执”吧,如果都能放下“我执”,去换位思考,学会协商与合作,事情就会顺利很多了。

这么说来,在一个家里,总有个人得多操点心,一个人稍微佛系一些的。我家里是老爸在操心孩子的教育,老妈配合。老爸教育我们时,老妈从不参合。不过,在老爸情绪控制不住时,老妈也会出来护一下我们,免得被打得过头了。
闲叔叔那可就舒服坏了。孩子教育他很少管,他说让孩子看书,孩子不爱看,他也懒得想其他办法。他的思想就是,孩子念书花钱,我给,我该说的也说了,孩子不听,那是孩子的事。他自己有自己的兴趣爱好,自己的时间宝贵,发展自己的爱好还来不及呢!这倒是忙坏了闲叔叔的妻子,孩子念书选班级择校,都是阿姨在忙前忙后的,孩子放学回家,给孩子做饭,催促孩子写作业,让我们家孩子给她家孩子利用假期时间补补课,也是阿姨在张罗。我时常觉得他们夫妻俩真是会搭配呀!
闲叔叔看得开想得开,自己从不想着追名逐利,却也一辈子衣食无忧,正当两个儿子结婚的年纪,老房子*迁拆**,分了好几套房子。兄弟俩倒也和谐,没有什么争家产头破血流反目成仇的桥段,互相谦让,最后各得其所。眼看老大已成家生娃,老二也工作安顿下来,没什么后顾之忧,老两口也心理舒坦了,闲叔叔依旧写剧本唱小戏,阿姨还是停不下来忙碌,照顾老人又照顾孙子。

牛大伯的迷之自信显然是延伸到了孩子那儿。他的儿子写个作文,他会透过那些不算通顺的语句惊讶地看到未来的大文学家非他儿子莫属;他女儿画一幅画,他也会透过那扭曲的线条骄傲地看到一个新时代的年轻画家之星由此冉冉升起。他的妻子倒是务实,专心攒钱,一分一分地攒钱,硬是给儿子攒下了成都的一套房。她大概是觉得自己的丈夫多多少少活在虚幻的世界中,回家柴米油盐之类的事情从不过问,进门第一句话就是吃什么,然后就是等着饭上桌。如果她不在,牛大伯进门第一句话就是问孩子“你妈呢?”长期的生活实际告诉阿姨,只有踏踏实实给孩子攒钱才是王道,不能相信牛大伯那些不靠谱的调调。
牛大伯出了几本书,销量不咋样,这也没打击到他什么。到我家见了我面,兴高采烈地劝我一定要开自己的公众号,滔滔不绝地说他对一些社会问题的看法,谈他退休后准备要做的大事业,大有烈士暮年壮心不已之志,然后兴致来了,提一提当年勇。我张罗做饭,他跑来问我要不要帮忙,我说我都这么大了,自己能搞定,他说了一句,再大在我们眼里也还是个孩子。
此时,闲叔叔躺在我家沙发上小憩,太阳暖烘烘地晒着,老爸在旁边看电视,吃瓜子。
我忽然有些恍惚,不过,短短一生,众生之中,谁又不恍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