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门,她像往常一样喊了一句:“我回来了!”屋里静悄悄地无有回应。周末的傍晚显得格外凄清。
踏进厨房,没有往常的烟火气。她洗洗手,将锅子放到炉灶上,天蓝的火苗舔舐着锅底。她开始忙忙碌碌地准备各种蔬菜。
门锁推动的声音,她迅速开门。女儿的笑脸出现,轻巧地跳到屋内。她继续准备晚饭。
女儿猝不及防地惊叫:“妈妈,爸爸爸爸……”,她寻声而来,瘫坐到地上。
他静静地躺在卫生间里,身旁散落着白色的药片。她颤抖着将手探到他鼻子下,皮肤冰冷,没有了呼吸。她靠在卫生间的瓷砖墙上,冰冷的寒意沁来,四肢也软了下来。
他不在了,他不在了!这强烈地攫住她的心,她的胃里翻江倒海,不停地呕吐起来。女儿歇斯底里地哭嚎着,她已经手足无措了。
他的后事被单位同事安排得井然有序。她像木偶一样被指挥来指挥去,女儿一直嘤嘤地抽泣不止。“……同志克己奉公,对工作兢兢业业,对同事友善团结。他是我们的榜样!他的离去是我们的损失!……”这些话时不时飘进耳朵。阴阳两隔,她始终想不明白他的绝决。他只给她留下他的手机,冰冷的黑色手机。
他是从小山村走向城市的。中考状元,高考县状元,他用他的笔叩开命运的大门!她是拖了她后腿的。高考三次失利,她对他们的未来没有十足的信心。那段日子,她几乎仰望着他,有时在泪水中说算了吧算了吧。他鲜有信来。她更是迷茫而不安。最终她追随他所在的城市,考上一个不入流的二本。磕磕绊绊中两人最终走进婚姻的殿堂。这段校园恋情有了完美结局。有时候他抱着她总有梦幻的感觉。
女人相信直觉的。有一次他洗澡的时候,他的手机在茶几上不停地响。她知道密码,偷偷打开了手机。她看到她和他的聊天。婚姻的十八年,他和她中间一直横亘着一个她。他的大学同窗,长发披肩,皮肤白白的,眼睛大大的,那是他的手机锁屏画面。他曾说那是某个明星,那时的她居然信了。
文学系的男生有着天生的浪漫的情怀,她却从未收过他的礼物,哪怕只是一朵玫瑰,也不曾有过。但他的照片里,他的那个她,鲜花玫瑰蛋糕样样不落。她咬紧嘴唇,泪顺颊而下。
所以他焦躁的那段时光,她冷冷地旁观着。抑郁焦虑,他有什么资格?那一盒盒的药在她看来不过是掩饰和借口。工作上被提拔,工资上调,保不准瓶子里是vc呢。她虽然知晓这些,没有哭也没有闹。十八岁的女儿正是高三。两个人的揪扯只会伤了孩子。
她的手机响起。一个陌生的号码,似乎从前见过,她不由分说挂断。再次响起,她接通电话。
“你……我……他怎么走的?”声音里透着哭声。
她不知如何回答。她不想和她回忆这个生命里重要的男人。泪已经顺颊而下。
她的手垂下来,话筒里依然断断续续有着声音。她长长吁了口气,手机被重重扔到床上。
是啊!怎么就走了呢。他们的婚姻,她一直活在异样的冰冷中。十八年的日月里,她妥协了千次万次。这次她连妥协的机会也没有了。她无法将这些暗黑讲给女儿,让她永远活在阳光里吧。
接下来的日子,她还是一直不解他为什么走呢?为什么呢?他的父母,同事,朋友总是不经意碰见她就问:“星星,他没留下话吗?”
她整宿整宿睡不着,头发也一把把地掉。怎么着他会走这条路呢?老婆,孩子,难道在他心里没有占据一分一毫吗?她想得头脑发涨也没有答案。她是她的枕边人,出事的前一天三口人还和和美美地吃了火锅呢。怎么会呢?怎么会呢?按常理而言,他都不该如此狠心撇下这美好的生活。
平素温和的婆婆总会出其不意地出现,每次都使劲抓紧她的衣服,不依不饶地吼她:“星星,你说!你说!你怎么就逼死了他!”然后用力松开,她一屁股坐到地上,尾椎骨有被磕到的生疼。她眼里生着泪,使劲瞪大眼睛,泪水在打着旋。他唯一的儿子没了。她不怪她。女儿的眼睛哭肿了,也想从她的嘴里找到答案。可是,她不知道啊!
可是,她又什么都知道。
许许多多个夜晚,他不停地在浏览器上搜索,频频出入药店,大把大把吃那些抗焦虑的白药片。她央他去医院,他总是满口拒绝,这个网络信息化时代,每个人都像一个透明的玻璃人,他怕同事知道,他怕被另眼相待,他怕那一双双怪异的眼晴。女儿行将高考,他愈发寝食难安。她也在网上搜索,每当他抓狂掉泪时她就感到后怕。他想辞职,她不敢反对。但是周日例会他还是会按时到场,每当望着他一步一晃地进了单位,她心里无法释然。这些就像埋藏在心里的*弹炸**,每天都活在心惊胆战中。成年人的崩溃就在一瞬间。她知道他压抑得太久了。现在他放松了。可这些她只能深深埋在心底。他是个受惜羽毛的人,她要维护他。
但是这个电话坍塌了她的梦。他和她的爱情城堡像泡沫一样迸裂。
现在换作她啦,她也不想去医院。她也许吃着和他一样的药。失眠,整宿整宿地瞪着天花板发呆。整个人失去了精神,但到周末女儿门上来她又仿佛打了鸡血一样满血复活。女儿沉默了好多,周末的家干巴巴冷清清。空气的安静让她觉得胸口憋闷,她时不时要长吁一口气。她不管如何努力,家就像一个冰冷的存在。他的遗像静静地注视着一切。
一切都回不到从前了。
她像个活动的行尸走肉。睡眠不好,皮肤发黄暗沉,大脑昏昏沉沉,工作中频频出错。这对她一惯的严格律己进行了赤裸裸的*辱侮**。她有时从主管的眼睛读到了失望:“星星,以后不能这样了啊!”她抱歉地点点头。
可是她真的不能自如地掌控自己的情绪。她的心里也结了一颗小小的*弹炸**。她发狂地捶打着自己的脑袋。她想她快疯了。
周末一个人呆家的时候,窗帘也懒得拉。她怕光,怕被别人指指点点。本来挺拨的身材变得畏琐了。
女儿的眼睛也常常带着刺,她极尽讨好地搭讪,一般会得到一个字的回复:“别!”或者“好”。
日子变得黯淡无光。她静静地等,等女儿高考结束,等女儿报完志愿……女儿报了远方的大学,申请了助学金。家里真的剩她一个人了。
一天她下班回来,门怎么也打不开。她一个人呆坐在门囗。屋里此起彼伏地笑声l惊动了她。她把耳朵贴在门上,真的有人。她用尽力气拍打,门开了。婆婆脸一沉:“我来住了!这是我儿子的房!不是你星星的!”说完扭身进屋。
放眼过去,她卧室里的东西被堆在沙发上,像一个个狰狞的小山包。她冲进自己的卧室,婆婆和小姑子有说有笑地铺床。她一声不吭走出家门,一步一晃走下楼梯。屋子里重又响起笑声。
她急急走过大街,穿过小巷,来到小城唯一的公路桥上。桥上车流穿梭,桥下的河水淙淙。水清激无比,翻卷着浪花,几只大白鹅优闲地浮在水上。她越过栏杆,纵身跳下。水漫过脸颊,胸膛,她缓缓地沉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