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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学 照亮生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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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台北国际书展:
一切书写都是为了不孤读
郑周明 | 本报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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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月中旬,2017年台北国际书展如期开幕,今年书展逢十周年纪念,因而主题也与往届的作家纪念主题不同,而定名为“读享时光”主题。除了邀请上百家出版社与多位知名作家参与书展之外,本届书展也在书展大奖之外增设“编辑奖”,并开办国际书店论坛,这些都可看作是让阅读变得更乐享、不孤读这一主题内涵的延伸。为期6天的书展参观总人数达到58万人次。

为了更好解释“读享时光”,本届书展形象便是一个向前行走的框架人形,心脏处设有心形图案封面的大书,隐喻阅读是这个时代的重要动力,不止于阅读,也要有思考后的行走动力。在“读享时光”特展中,读者可以一览台湾的阅读风貌,那里向读者展示了上世纪60年代牯岭街的书市历史,以及从那个时*开代**始兴起的“琼瑶热”,而70年代大家熟悉的是校园民谣、作家三毛的作品,以及成为时尚的旅行文化热,再之后是大陆作家的作品出版发行,让台湾读者看到了另一片广博的华语文学风景,同样,21世纪席卷全球的网络文化也进入了阅读领域,网络写作成为青年流行文化之一,读者也便丝毫不见怪于如今的书展上,总有一些空间是留给最新科技的了。

本年度的书展大奖也在开幕当天揭晓,小说类得主是台湾地区作家苏伟贞、香港地区作家马家辉和马来西亚作家黄锦树。多年没有新作问世的作家苏伟贞,在2016年出版了长篇小说《旋转门》。作品仍是作家与故世的丈夫对话,在生者与死者之间,开启对话世界,既是追思,也是写作者的精神力量。新作不妨可以看作是接续了2006年苏伟贞同题材小说《时光队伍》,台湾地区作家童伟格在本书序言中说:“整部小说是在以其繁复的专注,解答整整十年前(2006),作者在《时光队伍》里,以徘徊缠绕的话语,反复为自己设下的同一考题。”的确,这种情感在书中随处流淌,苏伟贞说:“一定有那么个时刻,同族者知道,将单独离开游乐场这道旋转门。”在现实与记忆的交缠里,是她最擅长讲述故事的方式,这次也不例外。
小说类书展大奖

苏伟贞《旋转门》

马家辉《龙头凤尾》

黄锦树《雨》

《龙头凤尾》是作家马家辉的第一部小说,也是作为“香港三部曲”的首部,出版前便备受圈内好友的期待,出版后更是获赞无数。《龙头凤尾》的时间设置在上世纪三十年代的香港,一开篇便是香港在战争中的沦陷,是市井生活的七情六欲。出生于上世纪60年代的马家辉,自然也历经了香港的各个历史时期,但这个题材的情结还要归结于他最初的成长体验,大环境造就他直到今天仍要写出一个不老的江湖梦。读者也不会太陌生于此书中的江湖世界,或许是因为香港电影和TVB电视剧实在传播太广,马家辉在书中这样形容他的江湖“乱世里的江湖人,活得都像爆竹,轰然一响之后,粉碎落地,红彤彤,却是血腥的红而非喜气的红,里面有自己也有别人”。这样一个奇情世界,在学者王德威看来,是一个现代寓言,一个有关香港何处而来何处而往的抒情与提问。
同获大奖的黄锦树短篇小说集《雨》也将笔触聚焦于历史记忆,小说从家族记忆着手,收录的15篇小说中,有8篇属于“《雨》作品”系列,这些故事都发生在战后马来半岛潮湿多雨的村子里,由小男孩“辛”贯穿起来。故事中意象交织,诸如雨、乳汁、橡胶汁、老虎、鱼、舟等意象其实都是作家试图通过小说在讲述无数华裔家族如何文化认同、家国认同的复杂情感。

在本届书展举行的论坛活动中,作家毕飞宇与黄丽群的对谈话题“小说乱弹,意在言外”,引起了众多读者关注和共鸣,毕飞宇详细讲述了自己的短篇小说写作观,在他看来,好的短篇小说是作者与读者的共谋,“就是作家通过自己的办法,让读者内心自己去将小说写完”。其实短篇小说并不像大家想的那样因为篇幅短而容易写,“短篇小说由于篇幅问题的限制,不能给人物足够的性格发育的空间,那就要求我们写作的人在其他地方去想办法,所以我经常引用两句唐诗去概括短篇小说的难度,那就是‘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既然不见人,自然需要读者去揣摩去想象,这也便是毕飞宇所希望的,“最好的长篇小说是作家写的,最好的短篇小说是作家让读者在自己内心去写的。”这同时也是对读者的文学素质提出了要求,毕飞宇认为选择好的短篇阅读,对读者的文学素质会有很大锻炼和提升。然而,现在也有一种情况是作家与读者之间可能互不信任,一方不相信一方有能力写好小说,或是读懂小说,毕飞宇以汪曾祺的《受戒》和自己小说《相爱的日子》为例解释何谓“意在言外”,何谓互相尊重,“读者永远相信写小说的人是好作家,作家永远相信读者比我聪明”。
互相尊重,互相分享,阅读与写作一直在推动着这种风气的完善,即便台湾文学市场不如过去景气,但仍然不乏理想者的存在,也如每年一届书展所呈现的这般,一切书写都是为了不孤读。

《龙头凤尾》选读
选自 | 《龙头凤尾》马家辉 著,四川文艺出版社2016年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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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南才终于收到陆北风托人从广州带到香港的信,简简单单的一段话:
“哥,省城常有风雨,但别担心,爷和兄弟们都平安,生意都在维持。香港的事情要全部由你担当,辛苦了,爷说希望你听从庸老板的吩咐办事,也希望你多往探望聪。其他一切见面再谈,天气多变,风向不定,顺风为上。保重。弟。”
庸老板是杜先生,杜月笙本名杜庸,后改庸为镛。爷是葛五爷,嘱咐陆南才照顾仍在医院养病的儿子葛煌聪。风雨,生意,辛苦之类,都是闲话家常和报平安。但“顺风为上”四字让陆南才感到困惑。想了半天,猜是提醒他识时务,别跟大势执拗。但这是否亦在暗示北风自己已经做了“顺风”的选择?葛五爷呢?万义堂的兄弟呢?他们现下是否已归顺日本鬼子的强风?陆南才难免一阵迷惘。
直到某个傍晚,他在关公像前上香,突然琢磨出道理。关老爷替刘备办事,却曾在华容道上放旧老板曹操一马,大家说是有情有义,但搞不好只因关老爷精明,预留后路,以便跟曹操来日江湖相见,有话好说。真笨呀,顺风顺风,关键在“顺”不在风,有了顺的准备,从什么方向吹来的风都不必惧怕,顺风而行,可以行得更快。风吹向哪边,自己便往哪边倒去,东南西北风都无所谓。混江湖,吃的本来就是“四方饭”,东南西北都可以交朋友,却亦随时都可以变成敌人,时局混乱,愈应四方不忌、广结善缘。
陆南才把弟弟来信的事告诉张迪臣,也说了自己的想法,张迪臣低头沉思,最后只道一声“嗯”,又补一句:“如果你回信,唔好乱写,有检查。”
香港政府检查报纸,也检查邮政。报纸固然不可以骂英国,也不可以挑衅日本,诸凡“日寇”“抗日”“敌寇”“东夷”“兽行”“奸淫”“焚掠”之类字眼皆不准见报,或用“×”字眼取代,所以报上满目“×”,甚至到处开天窗,因文章于印刷前被检查人员下令删除,来不及补稿。一些常惹麻烦的报纸遂被香港人戏称为《××日报》或《天窗日报》,但这令报纸更受市民支持,可见民心向背。
广州陷落后,火车和轮船全部停航,邮件必须先运到澳门,再转香港,堆放在码头旁的空地上等待抽检,发现可疑字句,轻则撕毁,重则有警察上门找麻烦。孙兴社跟万义堂的联系由此断了,只靠南下的弟兄传带几句话,大意是日本鬼子来了,堂口的生意不但没有败落,反更兴旺,弟弟和五爷的确有办法,陆南才暗暗佩服。
乱归乱,一九三八年的圣诞节,陆南才终于如愿吃到期盼已久的圣诞大餐,由他做东,在六国饭店的餐厅。遗憾的是同桌只有仙蒂和她几个酒吧姐妹,毛妹和萧家俊也来了,张迪臣却于数天前返回骚格烂探亲度假,遥远的所在,比香港冷上十倍的地方,把陆南才留在香港。仙蒂当夜跟一个叫作白兰达的女孩子表现亲昵,白兰达有七分跟佩姬长得相像,瞪着纯纯的大眼睛,看任何人事物都如初见般新鲜。仙蒂坐她旁边,似在努力保护她,让陆南才觉得爱情其实就是一种保护和被保护的亲密关系,也是彼此在意。就算对方不在身边,只须仍在你的思念之内,亦算在意,如他之思念张迪臣。
席间,仙蒂有意无意地提到张迪臣,附耳轻声道:“南爷,前几天你那个鬼佬朋友来过我们酒吧,跟另一个鬼佬。”边说边低头切了一小片羊扒,从自己的碟上挪到白兰达的碟里,“来,Brenda,你爱吃羊,多吃些。”仙蒂的眼睛没朝陆南才看,没加论断,然而刻意不看陆南才,已是论断。
陆南才淡然“哦”了一声,继续吃自己碟里的羊扒。他不喜欢仙蒂在其他人面前谈及他的鬼佬朋友,要好好守护秘密,最好的法子唯有绝口不提,好的坏的都不提,千万别太信任自己的分寸,许多时候,自己最能出卖自己。
仙蒂感受到陆南才的回避,遂把话题从英国鬼子转到日本鬼子上面。仙蒂蹙眉说酒吧附近最近多了日本人出入,神色鬼祟。萧家俊插口道:“应该是来找女人的吧?鬼子也是男人,系男人就要找女人。”
仙蒂道:“谢菲道那间文具店的李先生也出现过,身边还跟着一个日本佬。奇怪,他不是福建人吗,怎么跟鬼子打混了?肯定是汉奸。”
萧家俊笑道:“我怀疑他根本不是福建佬,听说有不少日本佬来了香港,假扮中国人,探取情报。但话说回来,你们的客人全部是英国鬼,搞不好日本人也在骂你们是汉奸呢!”
毛妹在旁,用手肘猛力顶一下萧家俊的背,道:“死仔包,我们就是汉奸,怎么样?!你咁叻,唔好同我们做朋友!我们做汉奸为了吃饭,有人做汉奸为了发财,点可以相提并论!就算是做汉奸,也可以拣老板、选客人,老娘偏偏钟意卖俾鬼佬,唔钟意卖俾鬼子,不行吗?”
萧家俊哄着毛妹,连声道“行、行、行”,毛妹装起臭脸不理他。陆南才也笑了,心里却想,吃饭和发财,有分别吗?又如果,一不为吃饭,二不为发财,可不可以有其他做汉奸的理由?做了别人眼中的“奸”,但做了对自己的“忠”,真有不对的地方?
汉奸的话题令仙蒂想起下个月的爱国筹款活动。石塘咀虽然禁娼,仍有歌女卖唱,她们办了多次义唱,募款支持国内的抗日活动,香港政府不批准,她们把“募款”改称“自动献金”,并同时举行“歌国皇后”“歌国明星”“歌国红星”等选举活动,巧立名目,回避禁令。近日一批华人商绅子弟组成“中国青年救护团”北上支援抗日,歌女们再度在陶园酒家义唱,时间定在一月十六日。仙蒂雀跃地说:“一定要去捧场!万红女、美丽丽、花影恨、多女、宝玉,统统答应登台。宝玉跟我一样,以前在欢得楼做过琵琶仔呢!”
毛妹若有所思,微张嘴唇,像调皮的孩子般用叉子一下一下轻敲门牙,发出咯咯声响。她道:“其实我们也可以募款。她们募港纸,我们募美金。”
姐妹们你眼看我眼,眼里闪起兴奋神情,忽然发现自己的价值。毛妹提出一个好主意,举行“义舞”活动,找一个晚上,把湾仔区的吧女齐聚一堂,并排坐在椅上,哪位洋客“自动献金”两元美金,即可挑选一人共舞一支,捐三元美金,可选两人,捐五元,可选三人,收入全部捐予中国青年救护团。毛妹瞪一眼萧家俊,道:“死仔包,看到了?我们做洋人生意,不一定是汉奸,也可以为了爱国!南爷,你老人家不会不支持吧?”
陆南才皱眉道:“不是我南爷泼你们冷水,鬼佬政府禁止抗日,鬼佬兵又点敢掏钱?别天真了!真的爱国,与其指望鬼佬捐钱,不如自己先捐,你们发动酒吧姐妹,每人义捐一天收入,这样更有意思,不是吗?华人工会的那些海员,不也这样做了?”
毛妹眨一下眼睛,拍桌道:“捐就捐!老娘捐得起!”
众皆纷纷点头表示支持,倒是萧家俊仍在思量李先生的身份真伪。他并非全无怀疑的根据。一九三八年底有两千多个日本人居住于香港,但无人确定有多少日本人乔装冒认中国人,他们以牙科医生、理发师、药材店老板、摄影店老板、文具店老板等身份隐藏民间,收集各路情报,陆南才早知此事,却于日本鬼子占领香港后始知道情况远比想象中严重。这群人在日本已学中文,受过特殊训练,来华后,改名换姓,看上去是彻头彻尾的中国人。跑马地有间中药店,陆南才偶尔往看一位姓黄的老医生,名字叫作山一,自称上海人,一口沪腔广东话令他信服不疑,万料不到沦陷后见到他身穿日本海军佐级制服,趾高气扬地站在街头,原来又是鬼子,本名中山一郎。鬼耶人耶,难辨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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