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们要翻翻历史档案,讲述70年前上海“右拳王”许连生的故事。
他不仅自己拿全国冠军成绩了得,更培养出一批冠军徒弟,在中国范围内普及了拳击运动。出生于1930年2月20日的许连生,虽然因为拳击的缘故听力受损,但声音洪亮、口齿清楚、脑子也不糊涂。
所以,非常珍贵的,这个故事是89周岁的许连生先生,自己讲给我听的。

一记右直拳,一战成名
许连生祖上好几代,都是做官的。父亲在洋行做职员,他从小在教会学校长大,学英语、法语,看外国电影。“美国电影里都是拳击,我就喜欢上了。”许连生这样解释他和拳击的结缘。而徒弟蒋东春说,练拳的人身体里都有“*力暴**基因”,许老师就是天生就好斗、好胜。
“那时候上海打拳击的外国人多,人家给我介绍到八仙桥青年会。”许连生说,十七八岁的学生,身上没多少钱,走路去青年会要1个多小时,但他怀着对拳击的好奇心,真的走着去了。“看到一个犹太人在教拳击,叫拉什。不过后来我去学的时候,他已经不在那儿教了。”接替拉什在青年会带训练的,是1947年民国政府主办的全运会拳击亚军胡寿澄先生,胡先生就做了许连生的启蒙老师。
原先,许连生在江阴的南菁中学、上海中法中学都是校足球队队长,跑得快、脚头准,每场比赛总是他进球最多。但迷上拳击之后,他果断“弃足从拳”。
“那时候很多人练拳击,青年会、精武,再者就是弄堂拳击,美国电影的影响很大。但我训练还是吃了许多苦头的,被打得鼻青脸肿,上课就戴副太阳眼镜去,遮一遮;回家就让它去吧,不管了。(好在)也不是趟趟这样,训练不会打得太狠的。”
当时在青年会学拳,也像现在报健身房、找私教一样,是要付费用的。不过要付多少,许连生不记得了,可见家境还是不错,可以负担这些开销。“拳套这些,青年会都有,也不用自己买。到后来打得好了,就不收我钱了。”
学了两年拳击,许连生迎来了自己拳击生涯的第一个大场面,也是第一场正式比赛——1950年6月17日晚上,“中西拳击对抗赛”在市体育馆(现卢湾体育馆)举行,这是一场拳击义赛。
根据早先媒体的报道,这场比赛声势甚大,全市轰动。“人们将二千、四千、一万元不等的门票一抢而空,街道和马路上竖起了比赛的广告牌,公共车辆张贴宣传画和海报,报纸发专栏……”
许连生也回忆说,“3000个位子的市体育馆挤得满满的,比赛也打得相当精彩,我们7胜1和,就输了3场。我们是义赛,那些跟我们对阵的外国选手,有的出场费拿到100多块。”这些对手,也是活跃在上海拳坛的“熟面孔”,大部分就在青年会。
这场比赛,刚刚获得上海市拳击锦标赛57公斤级冠军的许连生,作为次轻量级选手靠前出场。他的对手是拳坛老将、葡萄牙人爱尔门·苏石。第3个回合许连生一记右直拳,将爱尔门·苏石击倒在地。许连生一战成名,以后他又连续8次夺得上海市次轻量级冠军,两次全国冠军,成为这一级别名副其实的“右拳王”。

见证“右拳王”历史的一张奖状
“许老师的右拳,在他的级别到现在都是最厉害的,只要打上就是KO。”蒋东春说。虽然蒋东春也成了全国冠军,还当了国家队教练、培养出很多全国冠军,但始终谦虚说自己凭的是聪明,力道、技术上还是不及师父。
离开拳击台,当起了师父
1959年,国家取消了拳击项目,当时从上海交通大学船舶动力系毕业,却去了交大体育教研室任教的许连生,拳击生涯不得不中断了。

离开了拳击台,许连生并没有真的离开拳击。70年代,他开始在交大组织拳击培训班、招募学生。80年代,范围扩大到了社会上,许连生最得意的弟子蒋东春就是其中之一。
当时的蒋东春,在水泥厂技校踢球。师兄来找他:“小蒋,你喜欢拳击吗?”蒋东春说,“拳击没什么(了不起),我从小练武的。”蒋东春从小好斗,打浦桥有师父教武术,一个月收5分钱。蒋东春问修皮鞋的爷爷今天讨1分、明天讨1分,凑够5分就去了。但被师兄带到上海民间拳师王绍保那里,一拳*倒打**,“吃了顿生活,服气了,自卑了,打醒了。”
蒋东春就开始跟王绍保练拳,练得有样子了,被推荐给了许连生,这才真正走上拳击之路。对于“为什么要去打拳”,蒋东春是这样回答的:“那时候的选择,要么马路上打架,要么做坏事情。练拳是正规的,能有件正事让我做,我觉得很开心。”
开心,或者说穷开心。手套自己做,没有护齿,“5块钱一副的手套哪里买得起,那时候一个月的工资,我在技校读书就18块,我妈36块,我爸42块,哪里来钱买这些。都赤脚打的,后来打得稍许好了,买双解放牌鞋子,2块几毛钱。”
训练的地方是王绍保家的弄堂,摆着自行车、垃圾桶的弄堂一角,前前后后加起来有一两百个人。其实王绍保也不是“正规军”,在上港六区当调度,自己练得不错就带徒弟。他当师父不收钱,烟都不收,纯是喜欢。
蒋东春回忆,“每天下午五点打到晚上七八点钟,九十点钟都有。打完了,开心喝啤酒,这就是上海的弄堂拳击文化。野路子,直到碰到许老师才走上正轨,才明白什么是拳击,开了眼界,这就是碰上贵人了。”
全国操办比赛 弟子和阿里过招
1985年,国内的拳击气氛渐渐缓和。许连生和几位中国拳击界的元老开始在全国各地操办比赛,一年十几场,每站12个级别全满,规模相当大。“比赛完全是民间性质,私人老板出资,出事你倒霉。自己出差旅费,火车坐硬座,没座位就报纸地上一铺。参赛也没有钱,但万一打坏了人呢?只有坏处没有好处。”蒋东春说,“我们这些人都是拳击疯子。”这个“我们”当然也包括许连生,比赛办到哪儿,教练当到哪儿,给人技术讲解。
60多岁了还亲自做示范,又是那个问题:万一打坏了怎么办呢?
但就这样,芜湖、青岛、洛阳、潍坊……一圈兜下来,各地的拳击火种点燃了,也为后来国家队的组建培养了人才。而1987年5月,组建拳击国家集训队,还要感谢“拳王”阿里。

1986年阿里访华,作为“美国总统特使”,来中国推广拳击运动。在精武交流时,蒋东春脑子快,看见阿里站上拳台,便也拿了副拳套上去跟“拳王”过招。而唯一在卢湾体育馆正式跟阿里公开打比赛的,是他的启蒙老师王绍保。“阿里来的时候,还以为你们上海人一点拳击都不懂的。”许连生没有说下去,但表情和语气都是作为上海拳手的自豪。
上世纪80年代中后期,一边张罗着办比赛,许连生还去温州教拳,连着教了6年。哪怕是现在,年近90高龄,许连生还念叨要降体重,让身体再活络一点。前两年还一个人骑自行车出门,后来摔了一跤,家人不让骑了。心还是年轻的心,身体已经衰老了。
采访中,许连生3次问身边的徒弟蒋东春:“听说拳击要退出奥运会了,有这个事儿吗?”“没这个事儿,对吧?”

蒋东春说他是“拳痴”,这一生一心一念都是拳击,言语间满是敬意。他也代表一众徒弟向恩师献上祝福:“我们不忘拳击师祖并祝健康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