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尽千万劫的五层楼(叶曙明)

作者 叶曙明

镇海楼建于明代,俗称五层楼,有六百年历史,一般认为是一座海防要塞。但刚落成时叫望海楼,从名字推断,更像一个看风景的地方,并不是什么军事要塞。当年珠江水势浩荡,一碧万顷,在望海楼上俯瞰,无疑极之壮观。

不过,除了海防与观景之外,对建筑镇海楼的意义,还有众多的说法。有人说它纯粹是为了在山上添一道风景,以壮观瞻;有人说它是一座风水楼;还有一种说法,是为了*压镇**广州的“王气”,即屈大均在《广东新语》中说的:“以压紫云黄气之异者也。”

历尽千万劫的五层楼(叶曙明)

我比较喜欢最后这种说法,听起来,有许多故事。人说定都南方的王朝,都是享国不长,因为秦始皇防范于未然,早把南方的龙脉统统切断了。不过,广州的龙脉究竟在哪里,却是众说纷纭。秦始皇听信风水先生之说,认定是在越秀山与白云山之间,所以派人凿开一个二十几丈的大口子,形状像一个马鞍(至今留下马鞍山的地名),以切断龙脉。据说开凿之时,地下涌血数日。这类稗官野史,向为中国人所津津乐道。

不知是不是龙脉凿断之故,赵佗虽然称王,但终究只能偏安一隅,立国不及百年,便被刘汉所灭。赵佗之后,很长时间没再听人说起广州的“王气”了,直到明代,关于“王气”的谣言,在沉寂一千多年后,忽地又再盛行起来,令朝野都为之耸然。

明太祖朱元璋一生极推崇佛、道,认为佛、道二教“暗助王纲,益世无穷”。他网罗了不少奇人异士,为他指点迷津,出谋划策。有个叫张中的道人,人称铁冠子,自言得神仙传授,精通舆术,占验阴阳吉凶,无不奇中。有一回,他对朱元璋说,南海有一股王气冲天而起,似有异人出世了,如果不及早*压镇**,恐怕会起猖獗之端,不利于大明。朱元璋听了非常担忧,立即传旨给镇守广州的永嘉侯朱亮祖,在越秀山上盖了一座五层楼,并在楼内安放罗刹像,以*压镇**南方的王气。

历尽千万劫的五层楼(叶曙明)

在历史上,广州虽然有“天子南库”之称,但它也是历朝历代皇帝一块抹不去的心病。 一个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居然可以成为“天子南库”,本身就是一件在在堪忧的事情。因此,这里愈富庶,朝廷愈觉得如芒在背,寝食难安。

到了明成化、弘治年间,五层楼被一把火烧毁,重建后多了个镇海楼的官号,易“望”为“镇”,开始有点杀气了。当时官府正在开凿东濠,兴修水利,有人建议在城北开一条北濠,与东濠打通,配合排泄白云山的洪水。总督韩雍和巡抚陈濂都很赞成,但一位名叫阳瑄的太监却极力反对,理由是在城北凿渠,会伤及广州地脉,“地脉一断,则数千里神气不相贯”。最后总督与巡抚都采纳了他的意见。

然而,关于“王气”的谣言,却依旧甚嚣尘上,而且范围进一步扩大,不仅越秀山,连瘦狗岭也被人传说有“王气”了,令朝廷大为紧张。从弘治年间开始,官府在每年的霜降日,都要架起大炮,朝瘦狗岭猛轰,以驱散“王气”。

明代皇帝处心积虑要*压镇**广州的“王气”,是怕别人会夺他的江山,殊不知,最后夺他江山的人,并非来自岭南,而是来自关外。当满清八旗大军杀到北京后,明室的皇亲国戚们仓皇辞庙,蓬头跣足,南逃到广州,唐王称帝,没几天就彻底覆亡。不知他临死之时,有没有埋怨他的祖先把广州的“王气”都轰散了,把“龙脉”都凿断了,累他称帝不成,还赔上性命?

清康熙年间,广东巡抚李士桢把五层楼重新修建,还筑起了多座炮台,他的用意,似乎已不是为了*压镇**“王气”,也不是发思古之幽情,而是作为军国重事来经营了。

*片鸦**战争时,英国军舰兵临羊城,只用了半个月时间,便连陷琶洲、二沙尾、猎德、大黄滘、凤凰岗、水靖、沙面、海珠、东炮台、红炮台等水上要塞。朝廷派奕山、隆文、杨芳三人到广州抗敌。

在这些钦差大臣眼里,“粤民皆汉奸,粤兵皆贼*党**”。奕山不理军务,有空就在越秀山上放风筝。隆文则忙于搜购字画古董,以致行辕中出入无忌,贸易如市。杨芳见势不妙,上奏朝廷,列举了八条理由,说明广州绝难固守,其中一条是“城墙甚为单薄”。而他另有御敌妙计,就是用“妇女溺器”来抵挡英国人的炮火。

历尽千万劫的五层楼(叶曙明)

朝廷大臣是否如此不堪,还是广州人因他们御敌不力而编些段子*化丑**他们,有待考证。比如那个两广总督叶名琛,究竟是干臣,还是草包,历来就有不同的评价。

咸丰年间(1854),广东爆发洪兵之乱,天地会众在数月之间连克府州县城四十余座,并*攻围**广州长达四个月,全省震动。叶名琛在镇海楼上指挥守城,击退了十万红巾,俨然干城之将。其后叶名琛又大举清乡,几乎见人就抓, “不讯口供,捕得即杀,有如牛羊之入屠肆” 。北京路南端,有一个杀气冲天的地名,叫“法场地”(在珠光路与八旗二马路之间),广州人都叫它“杀人地”,便是当年的刑场。法场地从早到晚不停地杀,据说一口气杀了七万多人,而全省被杀,则高达四十多万人。

但后来英法联军入侵,还是这个守城名将叶名琛,却来个 “不战不和不守,不死不降不走”, 就像被人下了“降头”一样,真是奇哉怪也。叶名琛被英法联军逮到印度去以后,还怀念着在五层楼的日子,赋诗“镇海楼头百尺寒,将星翻作客星单”,最终不屈绝食而死。因此有人说他是双手沾满人民鲜血的屠夫,也有人说他是无愧于读圣贤书的气节之士。谁誉谁毁,则因角度与立场而异了。

历尽千万劫的五层楼(叶曙明)

芳村新隆沙东的小蓬仙馆,一度被改建为“八公祠”,奉祀林则徐、岑春煊、叶名琛、张之洞、曾国藩、李鸿章、左宗棠、戴鸿慈八人。临故地,认残碑,问从来谁是真英雄?叶名琛这位自诩“镇海楼头的将星”,能够与林则徐、曾国藩、李鸿章等人平起平坐,对他个人而言,亦可死而无憾了。

镇海楼向来是兵家必争之地,正如顺德诗人黄节所说,“兵火不绝,争城者必争山,(镇海)楼乃没为马槽军灶矣。”到民国初年,镇海楼已成了一座摇摇欲坠的危楼, 1928年林云陔当广州市长,废旧立新,大刀阔斧重建镇海楼,在旧基上盖起了一座新楼,把木楼变成了钢筋水泥楼,也就是我们今天所见的镇海楼。

黄节写过一篇《重修镇海楼记》,纪念这次重建,其中一段文字如下: “当楼未修也,赭壁青烟块然,附郭残城坏堞,出没其下。及其成也,涂饰丹雘,扫除烦秽,盘马纡道,干云而上。” 如果为了凭吊怀古,我倒宁愿看见它“楼未修”时的模样,在西风斜阳之下,体验“赭壁青烟块然,附郭残城坏堞”的苍凉景致,岂不比满目卖瓜皮小帽和廉价工艺品摊档要强得多?

历尽千万劫的五层楼(叶曙明)

在镇海楼东侧,是1929年建的邓仲元图书馆,现为广州美术馆,每年都会举办一些中外书画名家作品及馆藏作品展览。如果想详细了解他们的藏品,不妨买几本《广州美术馆藏中国画精品集》《广州美术馆藏明清绘画》的图录和画册,当芭蕉夜雨,巷陌人静时分,灯前开卷,微觉“画堂一枕春酲”的醉意。可惜,这份闲情逸致,在如今灯红酒绿的大都市,也是很难得一二了。

高楼外,夕阳红。我在越秀山寻访越王台、歌舞冈的遗迹,茫无所得,不禁有西风卷尽豪华之叹,倒是镇海楼上那副对联,时时盘桓心头:

千万劫 危楼尚存 问谁摘斗摩霄 目空今古

五百年 故侯安在 使我倚栏看剑 泪洒英雄

(图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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