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七到家,离过春节也就三天的时间。这三天的时间对于我这个家中的客人来说,什么忙也帮不上,只管吃好喝好,带好闺女就行了,其他的事情都由父母操持完成。但是为了表现我的孝子之心,我还是必须象*地征**做点什么。做点什么好呢,我又插不上手。
“妈,今年买的肉烧了吗?”我问道。
“早就烧掉了,要是等你们回来再烧,估计过年都吃不到嘴里了。”
我吐了吐舌头没说话。
在春节前“烧”肉是我们阜平必不可少的一项工作。“烧”肉当然不是真正的用火去烧,只是一种说法而已。“烧”肉是我们保定地区靠近山区一带猪肉的一种传统加工、储存方法。“烧”出来的肉就是我们常经听到的“腌腊肉”。这种肉容易储存,在常温条件下,可以放一年多不坏。古时没有冰箱,也不像现在买肉这么方便,所以古人就创造了这一种独特加工方法。这种
肉不仅吃起来美味,不油腻,可以炒菜、做馅,还容易保存,所以深受当地百姓的喜欢。
说起“烧”肉,母亲在这方面是高手,在亲戚之间是传开了的。原来在上学的时候,放寒假早,一般都能赶上这项复杂而又听起来就流口水的工作,那时我能帮帮忙。“烧”肉是一套很完整的程序,缺一不可。
“烧”肉,一般有以下几个步骤:
第一,杀好的年猪要放半月的时间,一般储存在温度比较低的地方,一方面利于猪肉内的水分蒸发,另一方面猪肉要冰冻成型,利用切割。
第二,将大块的猪肉切割成长宽近10公分的猪肉快,大小均匀,太大了不容易烧制,太小了量大繁琐,火候把握不好。
第三,将切割好的猪肉放到一大的容器里,或是大锅,或是大盆里,放凉水,淹没猪肉。这样做是为了将肉里面残留的血浸出来,顺便将肉写得干净一点,一直浸泡一个晚上。

第四,第二天将浸泡过的猪肉清洗干净,放入一口大锅里进行烹煮,在煮之前,将花椒、大料、辣椒等作料放在一个小布袋,扎口,放到锅里,再放少许盐进去。等准备工作完毕后,点火,一般都是木柴烧锅,我一般就是烧锅的,因为这个没有技术含量。等肉煮到七八成熟的时候,要停火。怎么判断肉正好呢,这就需要经验了。一般都是母亲利用筷子去扎肉,扎进去的力度反映肉的熟烂程度。肉不能不熟,也不能过了,否则会影响肉的口感及保存。


第五,要给煮好的肉上糖色。这项工作好像简单,其实也不然。大家都做过红烧肉,红烧肉的上色要简单一点,毕竟肉块小,数量少,但是对于一整头猪的猪肉来说,就非那样简单了。首先要找一个合适的锅,不能太小也不不能太大,一般直径在10-15公分比较合适。接下来就是要做这个糖色,这也是很讲究的,做过红烧肉的人都知道,这个火候也是很关键的,火大了,糖都黑了,火小了,糖无色。母亲做这个的诀窍就是,锅少许加热,一定不要太热,接着锅里放少许油,接着将一整袋白糖放进去,一边搅拌,一边慢慢加热,等白糖融化成粘稠状,起泡未冒黑烟的时候将开水放进去,同时大火烧开。这样糖色就做成了。
第六,将煮好的猪肉放到有糖色的锅里,再进行烹煮3-5分钟,捞出困水。

第七,将困水完毕的肉放到一口油锅里炸,进一步炸出肉里的水分。当肉里的水分不多,猪皮微微发卷之时,就该捞出油锅了。将肉困油以后,放到存储的陶瓷器皿中,例如大瓮、盔子中。

第八,放盐。这个步骤也是非常的关键,要恰到好处,一层肉一层盐。既不能多也不能少,多了咸的没法入口,少了会影响储存时间。母亲在这个环节上做的也非常好,很少有失误的时候,毕竟这关系到全家未来一年吃肉的问题。

第九,当所有的肉都放盐完毕后,将炸过肉的油灌进去,当油冷却,油会将肉包裹起来,这样防止小动物进入或生菌。至此,所有工序完成。
在“烧”肉的过程中,母亲还要将豆腐切成菱形,放在油锅里炸,也和肉放在一起储存。有时,还会炸制红薯片,也是相当的美味,在我小时候的时候,就非常喜欢吃。因为那时候家里穷,能吃上肉,吃上炸豆腐、炸红薯片,已属非常不易,也只有在春节前夕能吃上,现在想起来还流口水。

这种 “烧”过的肉肥而不腻,因为在烹煮、油炸过程中,肉内脂肪已经被“萃取”出来,含的脂肪相对较少,吃起来不觉得肥腻。想吃了,用筷子挑出一块,或用作炒菜,或用作炖菜,或用作肉馅,都是可以的。这种传统的制作方法已经流传了祖祖辈辈,在阜平一带广受欢迎。但是这种肉的制作和储存方法也饱受诟病,因为属于腌制食物,含盐量高,可能还含有亚硝酸盐等一些有害物质,还有一种特殊的味道,所以有些人吃不习惯,我老婆就属于其中一员,虽然同为河北人,但是生活习惯还是有差别的。她认为这种肉吃了对身体不好,应该少吃,有时我也认同她的说法,但大多数我是持反驳态度,因为从小吃这种肉长大,有一种割舍不掉的情怀,不仅仅是它美味,主要它代表着家乡的味道,母亲的味道。这种情怀不仅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变淡,反而随着年龄增长越来越强烈,就像一坛老酒,历久弥坚。
一边想着“烧”肉的过程,一边和母亲拉着家常。“妈,今年的猪肉买的谁家的?”我随口问道。
“你姥娘家的,你三舅今年喂了一口大猪,光肉就200多斤,他们又吃不了,就卖给咱们一半,今年的肉好,都是家里粮食喂的,比在市场上买的好多了,这肉吃着香,还瓷实,就是少了猪腿,给你大舅、二舅留着呢,我让你爸爸到市场上买了两根猪腿,还有猪肝,猪头就不要了。”母亲一脸兴奋的说着。
听着母亲说的话,知道今年买的肉很好,都是自己家的,吃着放心,难怪母亲高兴。
说起这猪肉,也是老百姓生活中的一件大事,和粮食差不多。记得小时候,家里没钱,买不起植物油吃,只能拿猪油炒菜,猪油也不够吃,只能将腌肉切碎了当油吃。尤其母亲从那个年代一路艰辛过来,知道这肉的重要性。虽然现在生活好了,不再为吃油的问题担心,但是在母亲心中,这肉好不好,关系重大,她的这想法也许常人是无法理解的。自从从村里搬到县城来住,就再也没有养过猪,只是每年的春节前夕,一般就是腊月里,或从市场或从农户里买一些生猪肉,再进行烧制。母亲从不愿意在市场上买肉,肉质松软,吃着不香,她更愿意在农户里买肉,这样要好一点。但现在的百姓养猪也喂饲料,肉质也好不到哪去,所以也很难满足她的要求。今年买到自己家的肉,母亲高兴也是理所当然了。
想着猪肉,又想起小时候在村里杀年猪的情形。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杀猪了,也不知道现在杀猪和原来杀猪是否一样。
记得那时,在村里谁家杀猪都是一件大事。杀猪一般都选在阴历11月底至腊月初,天气最冷的时候,因为这时候猪已经长成,肉还容易保存,所以大多数人会选择在这个时间杀猪。谁家杀猪都要定一个日子,日子定好了,就需要做很多准备工作。第一,要找杀猪的人,在村里这种人是不多的,杀鸡人人都会,可杀猪却不是人人都行的。杀猪人也是久经沙场练出来的,不仅有胆量,还必须有技术,开始练的时候还需有师傅带。杀猪也是一技术工种,能达到庖丁解牛的水平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练出来的。我三姑父就是这样一个人,身材高大,天生一个大脑袋,满脸横肉,让人忍俊不禁,一看就是一屠夫模样,他就是杀猪的。三姑夫这人看着像活阎王,其实还是挺慈祥的。他就有这一手绝活,猪杀得好,在我们乡里是出了名的,一到年底都请他去杀猪,原来杀猪是义务帮忙,后来还收钱,因为会杀猪的人越来越少了,只帮忙忙不过来。三姑父虽是杀猪界的高手,也有失手的时候,记得有一年他给我村一家杀猪,猪愣是杀不死,本来一刀毙命,结果一刀下去,血流了不少,一松手,猪又活过来,跑了。这可害苦了三姑夫和主人家,猪在全村里乱跑,他们在后面追,弄的全村鸡飞狗跳。全村的人齐上手才将“八戒”兄弟制服,再补一刀,一松手,猪又跑了,全村的人接着追,追着追着,二师兄倒地一栽,再也没起来,这次真是到西天了。第二,杀猪要找帮忙的人,一个会杀猪的是杀不死猪的,需要几个人将猪从猪圈里弄出来,再将猪弄到案板上杀死。这项工作既恶心又兴奋,一群人在猪圈里踩着猪屎追着猪,弄的猪屎满天飞,鞋上、衣服上、头上到处都是,但是大家都不觉得脏,热情高涨,不把猪逮出猪圈誓不罢休。你看有捉猪腿的,有拽猪耳朵的,有揪猪尾巴的,所有的人无所不用其极,夹杂着猪的嚎叫声,猪被弄出了猪圈。第三,主人家需要在野外砌一个大锅灶,烧热水,用来刮猪毛。第四,主人家要借来杀猪专用工具,杀猪刀,去猪毛的,挂猪用的铁钩子,还有其他的,学名也不知道叫什么,反正有一堆。
当这一切准备妥当,杀猪大戏就开始了。杀猪这天,主人家很早就把大锅添水烧开,木材备足。等杀猪人和帮忙的人到齐以后,就可以开工了。前文已经提到,首先要将猪从猪圈里逮出来,逮出来以后众人将猪摁倒在一个案板上。只见杀猪人一手拿着杀猪刀,一手板着猪头,说时迟,那时快,一刀就从猪的下巴下面向肚里捅进去,杀猪人丢开杀猪刀,只见鲜红的猪血从脖子下面冒出来,像喷泉一样有力,主人家赶紧拿盆子去接猪血。杀猪人两手抱着猪头,其他人摁着猪身、猪脚,不让猪挣脱。猪使出浑身的力量进行挣扎,死命的挣扎,嘴里发出刺耳让人难以忍受的嚎叫,殊不知它这样会死去更快,这样血就更容易流出来。大概五分钟以后,猪血流的像小孩撒尿一样,变小了,猪的嚎叫声也小了下来,变成了痛苦的*吟呻**,杀猪人知道这猪快去西天了,这时他会晃一晃猪的头,让血更多的流出来。再过几分钟,血已不再流,猪的*吟呻**声也快没了,这只可怜的“家伙”也就马上要告别这个世界了。杀猪人命人放开猪身、猪脚,猪最后蹬了几下后腿,彻底没气了。

记得很小的时候,这种场景是不敢看的,大人也不让小孩子看。当慢慢长大,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不害怕了,有时还去帮忙。觉得这一切就是理所当然,从来没有觉得由于人类剥夺了它的生命而惋惜,反而觉得它的使命完成了,可以重新投胎了。其实,不只是猪,还有羊、牛都是一样的,它们生来就是服务于人类的,所以人类有权拿走它们的生命,不要为它们悲伤,不要为它们鸣不平,只有这样做才是最合理的。它活着的使命已经完成,唯有它的死才是最有价值的体现。
确认猪已经死去,杀猪人会用一些棉花将刀口塞上,同时在猪的后腿用刀切割一个小口子,将猪皮割透。利用一个小拇指粗的钢筋从这小刀口穿进去,将猪的猪皮和猪肉分离。当猪的大部分皮肤和猪肉分离后,杀猪人用嘴对腿上这个小口吹气,猪慢慢的就鼓了起来,肚子圆圆的,四只猪脚也被扽值了。这时,杀猪人用草绳将这小口系紧了,防止气跑掉。

接下来,杀猪人命人将猪抬到大灶上,给猪身上浇上热水,开始给猪退毛了。由于猪鼓鼓圆圆的,利用退毛的刮子,就非常容易,否则猪的肚子很软,腿部有褶皱,退毛会很麻烦,退不干净。杀猪人采用这种给猪吹气的方法就是为了更利于给猪退毛。不一会一头退了毛的、白白净净的猪出现了。杀猪人将退完毛的猪吊起来,吊在两棵树之间。接下来就是开肠破肚,这时也是考验杀猪人水平的时候,必须对猪的结构非常熟悉。杀猪人很快的将猪的内脏取出,心、肝、肺、小肠、大肠等,把它们很快的分类、清洗,交给主人。杀猪人特意会把猪的膀胱割下来送给小孩子,小孩子把它吹起来,就是一个“球”,这“球”有任性,不容易破,小孩子就拿它当足球踢,当篮球打,玩的不亦乐乎。
等一切都完成,也就下午三、四点了,这时杀猪大菜也要开始制作了。主人一般都要求将猪的最好的部分切下来,来犒劳今天帮忙的家人、邻居。所谓的杀猪大菜其实很简单,就是将刚切下来的猪肉,分割成小块,像做红烧肉一样,再放上自己家产的大白菜、白萝卜,上大锅炖,大概一两个小时以后,一锅热气腾腾的杀猪菜就成功了,配上馒头、米饭,再加上我们当地产的枣杆子酒,以此来犒劳今天帮忙的家人、亲戚、邻居,当然还有今天最大功臣,杀猪人。

我记得那时,杀猪菜是全世界最好吃的东西,一年到头很少见荤腥,能在杀猪这天敞开吃次肉,就和过年一样美。很多年了,没有见过杀猪,也没吃过杀猪菜了,想念那时的时光。这么多年一直在外漂泊,全国各地山珍海味吃了不少,但是味道都没有记住,记着的永远是杀猪菜味道。
同为老乡的你,能引起你多少回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