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大学教授陈平原在《抗战烽火中的中国大学》中提出,论精神境界我们不如西南联大那一代。西南联大办学八年,创造了教育界的奇迹。其教授治学经验,至今仍被称道。我国著名史学家、教育家郑天挺时任西南联大总务长、校务委员,参加校常委会处理联大重大事务的同时,“坚持每天必看书”。新近出版的《郑天挺西南联大日记》,不仅再现了联大办学历程,也可见郑天挺在战时的阅读历程。从那份长长的书单中,足见那一代知识分子教书育人、救亡图存的风节,对今天的我们如何读书、读什么书,仍有启示意义。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教授郑克扬接受本报记者专访,详谈其父郑天挺赴联大的经历及其读书特点。

孤身南下九年
郑天挺的小儿子、北京航空航天大学的郑克扬教授在接受记者采访时一再强调,这本《郑天挺西南联大日记》所记并不限于个人,而是西南联大教授们中间发生的事,是了解那段历史最直观的材料。而联大的办学之所以至今仍引人关注,是因为那段历史是在战时特殊背景下,靠那一代知识分子团结合作救亡图存、教书育人完成的。他又向记者讲述了其父南下前后的情况。
郑克扬说:1937年,我父亲时任北大秘书长和中文及历史系教授,这年对他来说极不平凡。大年三十,我母亲生病住院,后因手术医疗事故,初七即突然去世。随后我和哥哥又得了猩红热,每天吃药打针,家中突遭变故,顿时陷入一片混乱。不久就发生了“七七”事变。当时蒋梦麟校长和胡适教授等去庐山开会,其他负责人亦分别南下,父亲是北大秘书长,他就在留校教授孟森、汤用彤和罗常培等人支持下,保护校产及师生安全,并组织教师南迁。
那时多数学生已经离校。7月28日,日军进城后形势更加紧张,同仁均希早离危城。8月8日,传闻日本宪兵队要逮捕他。25日,日本宪兵进北大搜查,以后又经常来校,他均独自应对。10月初,当得知北大、清华、南开在长沙成立了临时大学,父亲即催促长沙速给被困的教授寄南下路费,他“一一叩门送钱,告以天津接头地址”,保护师生安全分批撤离。11月17日,他才和罗常培、魏建功等人,由天津乘船经青岛至香港,至梧州,取道贵县、柳州、桂林、衡阳,直至12月14日抵达长沙。他们是北大南下教授中最后一批人。
父亲南下时我们姐弟五人,大姐13岁,我3岁。他一去竟长达9年,丧母失父的生活十分困难。1938年,联大准备再迁往昆明。父亲在湖南见到逃去的叔叔,告知自己实难分身,劝叔叔返回北平,代为照顾我们,并嘱“无论如何也要坚持让我们读书”。叔叔郑少丹原学法律,后去日本留学。“九一八”事变后,因在日本参加抗议日军侵华*行游**,受到日本警局监控。1932年回国后,供职京沪法院。叔叔回来后,因不肯为日本人做事就闲居在家,当时家人生活就靠父亲转寄不多的生活费及变卖家产度日。到了1942年,我们已家徒四壁。1944年,叔叔肺病吐血早逝,还不到40岁,因家穷他一直未婚。
我父亲是个不轻易表达感情的人,当1946年回北平看到叔叔遗照时,不禁泪流满面。是叔叔代他做出了牺牲,也是侵略战争造成了我家的悲剧。
1943年,大姐郑雯因不堪忍受日寇压迫,瞒着叔叔去昆明找父亲,在过黄河时遇日机轰炸,船毁险失性命。大姐自幼学习刻苦,在联大外文系上学时,就已在杂志上发表译文。1946年7月,她返回清华大学外语系读四年级时,7月14日因飞机在济南失事而意外去世,时年23岁。大姐的意外去世,对父亲打击很大。此后,他多年未记日记。
郑克扬说,这段童年苦难生活经历,对他影响非常大。“我从小就决心刻苦学习,立志要为国家国防事业作出自己的贡献,后来报考的是军工专业搞发动机,一辈子从事航空航天事业。”
联大最忙的教授
教授治校,是西南联大留给后人的精神遗产。联大教授治学精深、自我约束、言传身教,为后人称道。1939年学校决定恢复北大文科所招收研究生,郑天挺任副所长,更倾注学术精英人才培养,他较欣赏“书院”的一些作法,以弘扬中华传统文化为主旨,并注意提升学生人文素养。5月31日日记这样写道:“今后研究生之生活拟采取书院精神,于学术外,注意人格训练,余拟与学生同住”。后来所内几位导师都住在教学楼里,师生同住、学习、生活在一起。
当时西南联大,百废待兴,从经费筹措、图书、设备、校舍、住房、聘任教授等,可谓困难重重。加上日机不时轰炸,教学经常中断,此时梅贻琦重组联大,提议郑天挺做联大总务长。
郑克扬介绍说,我父亲一生热爱教育,专事学问,对行政事并无兴趣,但不知何因,每位校长都喜欢邀他出来帮忙。1940年,当时梅校长又提议要他做联大总务长,他当时正负责文科所培养研究生,并准备同傅斯年合写明史,而坚决不肯。后校常委会主动挽劝,派冯友兰、黄钰生、查良钊、杨振声、施嘉炀等上门规劝,并留下“斯人不出,如苍生何”字条而去,但他仍未就任,并称“此次南来,决意读书,以事务相强,殊非所望”。后在北大周炳琳、傅斯年、蒋梦麟等劝说下,要他“牺牲个人维持合作”才就任。此后,他就陷入经费、校舍、聘任教授、工资乃至学生公米等行政事务。他又坚持讲课和文科所科研,1942年底曾大病卧床月余。他原约只任半年总务长,不意竟不能脱身,一直做到1946年9月三校复校。
郑天挺南下九年,他每天多是五时晨起,午夜后入睡。每天来访之人络绎不绝,马不停蹄处理校务,晚上还在家备课或接待教授、学生。自南下到重回北平复校,一直事务缠身,他也成为联大最忙的教授。
一生决意读书专事学问
郑克扬告诉记者,他父亲一生酷爱读书,自称“及时学人”,坚持“多忙也不离讲台”,抗战前在北大中文和历史系做教授,讲过国文和校勘学、古地理学、魏晋南北朝史等。到联大后,在历史系先讲隋唐五代史,1939年后,因当时日本在我东北建立了伪满洲国,学生激于爱国都要了解中国近世史,每次选课超过百人,他就改讲明清史和清史研究。后专注这方面学术研究,写成《清史探微》。他一生坚持每天必看书,在联大时确实读了不少书,也写了几十万字的读书卡片。
记者看到,郑天挺刚到长沙的第三天,“上午读《隋书》《唐书》《通鉴纪事本末》诸书,备授课之需。午巽伯来,下午二时半授课,讲述隋唐五代史,下午仍读《隋书》”。
1938年12月25日,“早起读《明史》《明史钞略》《罪惟录》《明书》,四者中以《明史钞略》为最祥,《明史》附《朱国祚传》,但言其天启三年拜礼部尚书、东阁大学士,四年罢归,不言其尝修国史,或其引疾后所作。下午读明代四史,惜无王鸿绪《明史稿》同读也”。
1938年1月,傅斯年听说郑天挺欲购《新旧唐书合钞》举其所藏初引本相赠。1938年4月,吴晗听说郑天挺要完成孟森遗志研究清史,以所抄《清实录》相赠。
尽管校务繁忙,郑天挺仍坚持每日必读。哪怕是躲避日机轰炸,也惜时如金。1939年日机“轰炸甚烈,此间同人不无惊恐。校舍被毁”。9月1日七时读《左传》。有警报,北行至丛冢旁席地而坐,遇许骏斋、马学良、吴晓玲,借得《治史杂志》读之,夜读《明史钞略·李成梁传》。白天事务缠身,晚间阅读已成习惯,并有详细阅读计划。若有一日未细读,就自责不已。“中年以往之不可过于荒戏也。况举国糜烂,生民荼痡,余苟边陲已属此生之玷,勉之,勉之。余每睡前读书一两小时,此已成恶习。”
郑天挺在联大长长的阅读书单,引人关注。《明元通系通记》《新旧唐书合钞》《积古斋钟鼎款识》《汉书》《历代名人家书》《元史》《梦溪笔谈》《欧亚纪元合表》《通志》《通典》《通考》《蒙兀儿史记》《四库提要》等等,上百本各代史学名著基本涉读。
阅读过程中还发现不少史书之误记。“连日读《新唐书》,见讹误不少”。1939年6月19日,“读摘讲述札记,《明史·庄烈帝本纪》,崇祯丁未殉国为十八日,与《流贼李自成传》十九日丁未,天未明,皇城不守之说不合。盖《明史》本纪误也。《明史》最称精审,不意竟有此失。”
新媒体编辑:李小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