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爱过一个人,觉得如果不能拥抱,此生便毫无意义。
你有没有爱过一件物,觉得如果不能拥有,此生便充满缺憾。
后来的你,又有没有过那么一个时刻,觉得人生本来就毫无意义且充满缺憾。
或者,爱变成了欣赏,那个人,那件物,也还是那么喜欢,却不必再拥有。
我时常觉得人生是一场空欢喜,而过程就像是一场足球比赛,也分上下半场。上半场,我们奋不顾身地“得”,贪婪地了解这个陌生的世界获取各种有用的知识或技能,为了变成自己想要、家人欣赏、众人接受的理想中的自己,不断证明,不停超越,靠贪念的支撑不惜代价地获取;而下半场,却又因为这些“得”变得伤痕累累不堪重负,于是不停地还,不停地吐,企图学会“舍”,血淋淋地拆卸掉身上的苔藓、铠甲、伪装和所有的包袱,还原最初的自我,无所隐藏亦一无所有,这以后,便可毫无挂念轻松地瞑目。
我们这一生,似乎就是为了参透舍与得。
老子在《道德经》的第十章写道:“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专气致柔,能如婴儿乎?”大概的意思是说“精神和形体合一,能不分离吗?聚接精气以致柔和温顺,能像婴儿的无欲状态吗?”
刚生来的婴儿无知无能,但对这世界充满好奇和贪欲。第一口母乳,第一顿辅食,第一回竖抱,第一次走进幼儿园,都激起他们对这个世界的无比热爱和满心欢喜。商场里的玩具都想要,教室的比赛都想赢。父母也寄予厚望,对于他们未来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充满设想甚至精心安排。
成长的这一路上有多少蛊惑人心的宝石,我们用无比珍贵的东西不断俯身换取:用时间换取了知识,用健康换取了工作,用信任换取了权利,用良知换取了金钱。我们在急功近利鬼迷心窍的欲望支配下,看不起又急于出手自己当下拥有的一切,去换取所需的生活资料和值得炫耀的金银珠宝。
《论语》当中记载了这样一个故事:
子曰:“吾未见刚者。”或对曰:“申枨。”子曰:“枨也欲,焉得刚?”大概的意思是说孔子说他没有见过刚强不屈的人。有人能回答申枨是这样的人。而孔子却说,申枨的欲望那么多,怎么可能刚强不屈。
每一个生长出来的欲望在后来的日子里都变成了别人手里的把柄。它让我们前进,同时也让我们变得有懈可击。
在人生的下半场,我们开始为此付出代价。娶妻生子,于是我们不敢失业,劳顿不堪地攒钱操持家用。买房买车,于是我们无眠无休,每天计算着当日的*款贷**。那个所爱的人,将我们挟持,忍气吞声付出所有兑现当年的承诺。那个得之不易的身份,让我们不断隐藏,永远不敢以真面目示人,逐渐忘记了自己的本真。那些累积的财富,不断蛊惑人心,在每一个大难临头的瞬间让我们纠结于保护财产还是保全自己。
也许是在某一天忽然累了倦了,也可能是在某一个瞬间忽然懂了明了了。开始不再喜欢喧哗的环境和热闹的场面,对于满屋子暧昧不清的人说着不明所以的话感到厌烦。开始不喜欢出去吃饭,只想远离人群在家喝一碗清淡的热粥。开始不喜欢追求流行与时尚,注重衣服的质地和面料,喜欢穿着基本款。
发现柜子里很多东西很久没拿出来用了,柜子满了,这些没用的东西要不要扔一扔呢?电话薄里很多人好几年没有联系了,手机内存满了,这些没联系的人,要不要清一清呢?
拥有的确实很多,真正有用的没有几个。不知道忽然在什么样的年纪,就对当年大家都趋之若鹜的东西失去了兴趣。
人生来到下半场,“得”反而成了负累,不断拉低我们的血槽,倒是对“舍”感到异常痛快和轻松:那些可有可无的东西,重油重盐的饭,不明不白的关系,充满负能量的人。
可是谈何容易。上山容易下山难,得到容易舍弃难。
因为在人间生长的这些年,我们早已不是一个人,我们甚至不只属于我们自己。在每一次攀谈、每一次交往、每一次交锋、每一份工作、每一次恋爱、每一次生育的过程中,无数魂魄依附在我们身上,主动改变或者被动影响着我们,将他们的烙印——那些爱的恨的好的坏的——通通从身上拉扯下去谈何容易。更何况在这数十年间,我们经历过那么多的爱而不得,这些贪恋和失望生根发芽,逐渐成为我们的执念。
《老友记》当中有一集,菲比在无意中讲到自己因为小时候家里穷,所以从来没有拥有过“第一辆脚踏车”。而她的同伴都有,是那种粉红色的、手把上挂着五颜六色的流苏、还有铃铛和白色车筐的漂亮脚踏车。罗斯听到后非常触动,于是便在菲比生日时送了她一辆一模一样的脚踏车,菲比激动不已,说这是她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长大成人的的菲比,早已经不需要什么“人生的第一辆脚踏车”,但她还是非常激动,不仅因为罗斯的友谊,更因为小小年纪时的欲望得不到满足,逐渐固着到了无意识当中成为一种执念。那个高中时扎着马尾辫的女孩,那种全是色素的零食,那个穿着彩色裙子的芭比娃娃,我们还是会在其实已经不爱不需要的年龄企图得到,以此证明自己此刻的成功或者弥补当年沉重的遗憾。
如果有一天,连这样的执念都可以笑笑放下了,也许就是真的懂得“舍”了。
“拥有权”是人类最愚蠢的发明和最自我的笑话。从某种意义上讲,并没有真正的失去或拥有,也没有真正的生与死。世间万物,兀自生长,万物有灵,何谈拥有。清风朗月不用一钱买,又何谈失去。花儿谢了明年还会再开,何谈死。所有的生命体之于宇宙都是白驹过隙飞鸿踏雪泥,又何谈生。正如苏轼在《赤壁赋》中所写:
“客亦知夫水与月乎?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而又何羡乎!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吾与子之所共适。”
当有一日,我们能够相信缘分,能够辩证地看待得与失生与死,就能够消解掉所有的固着与执念,将这世间发生的一切、哪怕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都当作现象来看待而不是当做任务去完成,不非要不可,不患得患失,以一种类似于上帝的旁观者视角参与其中。对于那些爱着的人和喜欢的物,还是会努力,还是会争取,但是只要求自己,却不难为别人;只体验过程,却不谈及结果;只着眼于当下,而不追溯过去更不奢求未来。
李宗盛在《给自己的歌》中唱到:“岁月你别催/该来的我不推/该还的还/该给的我给/岁月你别催/走远的我不追/我不过是想弄清原委。”
这似乎已经到了懂得“舍”的境界,“菩萨畏因众生畏果”。但有没有一种可能,到最后,我们连原因都不想知道了呢。
我们只是看一看,听一听,哭一哭,笑一笑。就,随它去吧。
能够舍下的心,除了这份明觉和坦然,当然还需要强大的能力。能独立,才会敢失去;能自主,才会敢说不。我们将前半生的作茧自缚,逐渐褪去,化蛹为蝶,重回自我,却又已经不是最初的自我。
我一直相信,人的基本人格其实在出生那一刻就已经成型了。所谓的后天培养和际遇,不过是无中生有,不过是依附牵绊,不过是给你设置种种障碍看你敢不敢翻越过去做自己。所有的有知都是愚昧,所有的欲望都是咒语。那是孙悟空身上的五指山和紧箍咒,我们必须重回无知和无欲的状态,才能解开这毒咒。而这无知无欲,是零度,却不是零。
真正的无知,不是一无所知,而是经历过一切后对自己相对于宇宙万物生命体系是如此卑微的了悟,是通过有限的知,了解人类无限的无知。正如老子所说“知不知,尚矣;不知知,病也。
真正的无欲,不是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般的无欲,更不是得不到便假装不想要的扭捏作态,而是经历过一切后将消长起伏看淡甚至看透的过程,正如洪应明在《菜根谭》中所写:“思入世而有为者,须先领得世外风光,否则无以脱垢浊之尘缘;思出世而无染者,须先谙尽世中滋味,否则无以持空寂之苦趣。”
在知道了进从而懂得了退之后,重回单纯、干净、朴素、无知、少欲、倾空的状态,便是懂得了舍,便是懂得了欣赏一朵花却不伤害它插入花瓶,便是懂得了在一起不是拥有分开也并不是失去,便是懂得了人生的世事无常和宇宙之中的生死有道。
不要看低曾经的坚持和执念,没有过“得”,就无从去“舍”,大隐隐于市,所有的安排都是最好的安排。人生始终秉持着正态分布和二八定律,从无走向有再重回无,舍掉无用的“八”留下珍贵的“二”。不问因果,不谈对错,不论好坏,才会舍得。
“为天下谿,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