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在世界范围内,显然不止一个起源。我们可以在几乎每个古代文明的考古遗迹、文献记载中,发现类似于现代体育运动的休闲、娱乐方式或是带有更强军事意味的比拼。但这些与现代的体育运动仍然是存在本质区别。
现代的体育运动是什么?现代的足球,与中国古代的蹴鞠的本质区别在哪里?
按照法国体育记者、路透社巴黎分社前体育部主管弗朗索瓦·托马佐主编的《世界体育秘史》一书的观点,现代体育运动的本质属性当然仍然是体育运动,但这是近代化、城市化发展背景下规范形成的,在近代都市传媒塑造,交织了英雄主义、城市认同、民族主义(甚至是危险的沙文主义)的体育运动;而在20世纪后期以来,现代体育运动逐渐抛弃了过去一度秉持的业余主义,而变成了产业化运作、依赖于广告商和赞助合作商的注意力经济的一部分。
也正因为现代体育运动交织着英雄主义、城市认同、民族主义,又与显著的经济利益相关,所以也就催生了许多丑陋的现象,包括:体育组织甚至政客操纵实施冠军计划:要求或强迫运动员服用违禁药物;种族歧视、商业交易甚至狭隘的民族主义,导致了“黑哨”现象从未断绝;国际足联等体育组织长期都陷于密谋贪污等丑闻。当然,有意思的是,种种丑闻、缺陷、问题却并没有妨碍受众对各种类型的现代体育运动产生浓厚的兴趣。

所评图书:
书名:《世界体育秘史》
主编:(法)弗朗索瓦·托马佐
译者:孙奇、李畅、杨雅乔
出版社: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1年5月

体育可以强国
《世界体育秘史》书中考证指出,近代的英国,是现代体育(不仅仅是现代足球)的鼻祖。英国在近*开代**始为贵族阶层和中产阶级子弟建立公立学校。当时的英国已经成为事实上的“日不落帝国”,这让精英阶层的年轻人产生了“在战场之外超越自我、不屈服于其他阶层意志的愿望”,所以开始摸索赛跑、赛马,以及拔河、投掷、球类游戏。英国政府在当时也支持了这样的政策,认为体育具有教化功能,可以“为国家输送年轻有为、充满能量的未来领袖与社会精英。”
有意思的是,让现代体育运动真正得以在全球得以风靡,还是因为相关运动走出来了英国,传到了法国。书中指出,法国19世纪中期的皇帝拿破仑三世非常重视体育运动。而法国政界、学界的其他人士也强调通过强健学生体魄来增强国家竞争力。普法战争以法国失败告终,法国人更是增强了这方面的紧迫感,开始加紧在学校体系普及各种运动项目。而法国人还在击剑、自行车赛等多项运动中发展专门的规则,推动成立了专门的体育组织——在这方面,因为法国地处欧洲大陆,是大陆首屈一指的国家,政治、经济、文化影响力使得其更可能影响其他欧洲国家在体育运动项目的推广中与自己,而不是英国站在一起。

2021年的中国高考,全国卷Ⅰ的作文题是阅读毛润之1917年在《新青年》发表的《体育之研究》,然后成文。该文提到 ,“人的身体会天天变化。目不明可以明,耳不聪可以聪。生而强者如果滥用其强,即使是至强者,最终也许会转为至弱;而弱者如果勤自锻炼,增益其所不能,久之也会变而为强。因此,‘生而强者不必自喜也,生而弱者不必自悲也。吾生而弱乎,或者天之诱我以至于强,未可知也’”。
《体育之研究》文中提到的观点,与同时期英国人、日本人、法国人、德国人、苏联人(俄国人)的看法具有相当的一致性。
体育还可以致富
现代体育运动最初在精英阶层中的年轻人流行,这也使其走的是业余主义的路线。事实上,现代奥运会创办者顾拜旦就曾将业余主义注入国际奥委会,这一原则甚至被持续到了20世纪80年代初。国际奥委会不惜将大量有违这一准则的专业运动员挡在奥运会的大门之外。《世界体育秘史》书中指出,随着体育走向大众、走向民主,尤其是法国人为之塑造了产业化、多国化色彩后,其职业化就变得不可避免。

英国在19世纪末、20世纪初,催生出足球的职业体育联赛,在后来发展为今天球迷非常熟悉的英格兰超级联赛以及其他几级联赛。而在德国,医药业巨头拜耳制药在其总部所在地勒沃库森创建了一家综合性体育俱乐部。勒沃库森最有名的就是旗下的足球俱乐部,该队逐渐成长为德国顶级联赛最具竞争力的球队之一。
类似的做法在欧洲其他国家也都存在,比如法国汽车企业标致集团成立了索肖足球俱乐部,飞利浦集团所有的PSV埃因霍温,与阿涅利家族和菲亚特集团关联的尤文图斯。这些职业化联赛让体育的产业化规模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越发显著。

美国在职业体育中的发展模式,与欧洲可谓大相径庭。书中介绍指出,欧洲大部分集体项目联赛都遵循开放式原则,也就是说队伍可以参加某项赛事,但成绩不佳也可以被剥夺(降级)。所以在欧洲国家,联赛系统具有开放性。
而在美国以及同属北美的加拿大,棒球、美式橄榄球、冰球等项目的参赛队由联盟官方指定,不存在排名垫底球队降级——如果有球队经济上破产,联盟官方会邀请另一家具有财力、能帮助联盟发展的新球队加入。《世界体育秘史》书中指出,美国职业体育的联赛模式不仅高度封闭,还进一步通过立法限制,强化了联赛的垄断性,联赛联盟甚至通过确定俱乐部整体预算、球员薪资、转会市场花费框架,更好地为参与联赛的每支球队服务,确保共同盈利。 “美国的体育大联盟实现了资本主义企业家的一大理想:垄断局面的形成某种程度上消灭了竞争,也可以使他们不再受到反垄断法的羁绊。”
欧洲的职业体育在商业化逻辑下,必然滋生大量的经济泡沫:大城市吸引最富有的投资者,俱乐部必然要追求规模、建造容量最大的体育场、以相当溢价追求知名度最大的球星。由于存在升降级,所以哪怕是联赛中的中等规模球队,也需要持续保证高额的转会、薪资、运营支出。
中国足球嫁接欧美模式
在了解欧美的职业体育模式差别之后,我们或许不难发现中国足球联赛长期以来,同时陷入虚假繁荣与过度干预的泥沼的根本原因:联赛设计者引入了类似于欧洲模式的联赛,也就是引入了“金元足球”的框架和运行方式,却匹配了美国式的干预权力,中国足协对联赛的管理,与美国多个项目的联赛联盟相当接近。
中国的体育产业研究者很早就发现,欧洲足球在职业化领域的成功,说明遵守职业体育的经济规则和竞技游戏规则同样重要。中国的足球联赛,恰恰因为行政权力卷入过多、过深,所以出资人、俱乐部、运动员其实更有意取悦行政权力,而不是遵循体育规律、市场规律,大家的关注点、资源投入方向都集中在联赛名次、球员内援和外援名气(轰动效应)之上,而不是需要较长时间耕耘而不能很好服务于监管者短期政绩的青训、校园足球、退役运动员的职业发展等问题上。

从表面上看,中国的“金元足球”是不负责任的出资人、赞助商所造成的,但实际上却是管得过多、过深的足协的运作产物:投资人不必花费过多资源花在可以帮助球队、联赛奠定长远竞争发展能力的青训等方面,而是一门心思挖掘大牌内外援。这样的投资,如此打造出的所谓大牌球队,最“值钱”的就是几个球星,球队本身对于其他投资者、赞助商而言并无价值。
在欧洲,“金元足球”的夸张程度更为突出,却没有真正危及各大联赛的运营。因为高额花费,大体上能让各大联赛的各类俱乐部(无论是所谓豪门,还是中下游球队)获得应有的运作回报。
过多、过深的干预,使得中国足球的产业化、职业化不能像其他国家和地区,包括欧洲以及日本、韩国那样,遵循市场规律和体育规律为出资人、赞助商提供价值回报,而是服务监管者短期政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