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镣脚铐打入大牢
眼看着八月十三日到了,这是我国正式宣布对日全面抗战的惨痛而伟大的纪念日。自从民国二十六年( 1937)七月七日,日寇发动卢沟桥事变以来,我全国军民同胞以血肉做长城,艰苦抗战已经过了第四个年头,好悲壮、好惨烈、好漫长的岁月啊! “七七”这一天,我曾在这间囚室号召全体难友举行纪念仪式,并上台讲了话,感于国难方殷,又各自想到本身的不幸,无不悲愤填膺,失声痛哭。结果惊动了“警卫队”前来制止又提出警告,所幸未再深究,但相信他们一定替我记了账。
现在又逢“八一三”,我照例号召大家来开会纪念。各囚室事前已接到我的通知,要同时举行,不过我提醒他们,要注重纪念的意义,而不在于形式,免得惹来麻烦。不巧看守所职员萧仲辉刚刚走过,发现气氛有异,特意朝室内张望了一阵,扭头走了。我恨恨地骂道:“这杂碎!小头锐面,贼眉鼠眼,准是没安着好心,大家务必小心提防着他。”又立即通知各室注意,萧某可能看到我们开会,八成要回去报告了,须作个心理准备。之后,过了好几天,竟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八月十七日上午十时许,久未碰头的林焕芝突然出现,他把室门猛力推开,气势汹汹的样子,我看苗头不对,准是冲着我来的。果然,他竖起眉毛,口沫横飞地叫道:“张X ,你出来!”我愣了一下,跟他出了门。 原来门外还有两名打手一左一右地站着,手里拿着脚镣*铐手**等各种铁器。 我随他走到甬道当中,林焕芝厉声吩咐道:“先把他铐起来! ”其中一人便将一副*铐手**“咔嚓”一声铐上我的双手,我愤怒地问道:“这是为什么?”林焕芝阴森森地说:“不为什么,你自己做的事自己明白! ”二话不说,就叫人下手给我钉脚镣。
那脚镣锈迹斑斑,又脏又重,非但经久不用,式样也非常古老,不知他们是从何处觅来。铁圈接榫处有两个洞孔,套上脚踝之后,要用一根方身铁锥贯穿其中,下面垫上铁砧,然后再用大铁锤出力地砸,直到将铁锥砸得两头开花,翻卷过来,才算钉好。这就叫做“死镣”,乃是古时对付江洋大盗或杀人凶犯一类的死囚使用的。因为新式的脚镣*铐手**都是用钥匙的,只须套好一捏就锁上了,现在他们竟然给我钉上这种古董死镣,真令我啼笑皆非。同时我也明白了他们的用心,是故意*辱侮**我、折磨我!至于这是不是准备杀我的一个前奏,就无从猜测 了。据我所知,现下被囚禁在“七十六号”里的不下两百人,前面各囚室无人戴刑具,后面大牢里有的戴*铐手**,有的钉脚镣(据说都是刑事犯),而戴*铐手**又钉脚镣的,独我一人,岂非异数!
他们在甬道中众目睽睽之下给我钉脚镣,叮叮当当声音极大,铁镣很重,手法又笨,常常砸不准,我必须抬起一只脚去就铁砧,免得误伤。很多警卫队员在围观,有的自告奋勇来轮流敲打。两面囚室里的众难友,挤满门窗静静地瞧着,多数都面无人色,十分紧张。我朝他们做个苦笑,肉在砧上我又能奈何呢?
费了好半天的工夫,总算将脚镣钉妥了。他们架着我一直向后走, 我知道要换个地方——关进大牢了。我跨着小步慢慢地走,铁链拖在地上 “哗啷哗啷”地响,铁镣圈着脚踝又压着脚背,觉得非常沉重,更要命的是铁镣边缘锈蚀的地方锋利如刀,走一步就割一下,才走到后面的广场, 两腿两脚已经鲜血淋漓了。我顾不得痛,咬牙忍受着,抬头望望天空,天空一碧如洗,分外美丽,不由感慨万千!
“七十六号”的大牢,是坐落在后院的一所独立大屋,坐北朝南, 四面空旷,巍然耸立,占地约有40平方公尺,钢筋水泥,屋顶敷瓦,建筑简单却非常坚固。我不明白当初营造这所大屋是否专为作监牢之用的?它前面就是“犯人放风”的那个广场,右首可以遥见高洋房,左前方是几间低矮简陋的厕所。
他们打开铁锁又拉开铁门把我推进去。原来左右有两间耳房,厚重的木门上方开一个长方形的小洞,仅能看到人的半面,再往前约四公尺才是正中的大房,这间大房不设木门,却装着可以推拉折合的铁门。内外电灯虽然都亮着,但灯泡全是瓦数很低的,所以仍然显得很阴暗。
这时左边耳房窗洞中忽然露出了半个脸,嘶声叫道:“金先生(我在外工作时一度化名姓金),听说你也进来了,果然进来了! ”那人一句话没说完,立时泪如雨下。仔细一看,竟是骆成金。他就是我行动第一大队第二分队的副队长,他于去年下半年失事被捕,是个受尽酷刑,坚不泄密,以致双腿伤残的铁汉!等我看清楚了是他,也不由心如刀绞,我安慰他道:“不要激动,有话以后慢慢再说。”林焕芝一声叱喝:“不准讲话!”我们只好闭嘴。随后他们又打开右边耳房的铁锁将我推进门去。林某临走对我没好气地说:“你在这里乖乖的,别再出什么花样!”
早就听说这间牢房里关的是一伙杀人越货的强盗(不懂“七十六 号”为何要管这个),他们在外面打家劫舍、绑票勒索原是本行,也根本不知道“死”字怎么写。他们囚禁在此,凶性无处发泄,除了自己人经常打架滋事,头破血流之外,更时时找别人寻衅。假如有别的“犯 人”不幸关进这间牢房,那就只有自认倒霉,他们不断地欺凌你、虐待你、殴打你,不死也得脱一层皮。
我进房一看,见有三具老旧的双层铁床,分别靠墙放着,每层坐着一个人,另外还有一个睡在地上的,共是七个人,果然个个红眉毛,绿眼睛,都是惹不起的亡命之徒。因此我立刻提高了戒心,伫立在门侧,向大家点了个头,表示友善。不想其中一年约二十四五岁、身形粗壮、面孔也方方正正、像是他们首领的人,忽地一下站起来,自我介绍道:“我叫曾水生。”旋又挨个介绍了其他六人的名字,我一时也记不清。曾水生接着说:“我们欢迎张先生!我们都知道你是英雄,都佩服得不得了,我们虽然是刑事犯,可都有一颗爱国心。依我看,这些汉奸也搞不了多久,张先生,你就在这里安安心心休养吧。”真是意外,这个曾水生不但能说国语,而且态度也甚诚恳。
可是我还不敢确定他是真是假,于是微笑着说:“太客气了,我不过是尽自己的本分而已。大家既然做了难友,也是一个‘缘’字,就该不分彼此,互相照顾才是。”另外几个一起说“那是自然”,遂将靠门的一个下铺让出来请我坐,曾水生一眼看到我的腿脚满是血,就说:“啊哟!流了这么多的血,我来想办法。”
我这才看到他们七人倒有四个戴镣的。众人七手八脚将一件旧衬衫撕成许多布条,很细心地把我的脚镣 缠了好几层,又用一根长布条拴住铁链的中央吊起来,脚镣吊到脚踝之上腿肚稍下,布条的另一头则拴在腰际,站起来走了两步试试,觉得轻快、自然得多了,只是不能迈大步罢了,果然是老经验!脚上刺伤之处还在流血不止,他又替我用热水洗净,找出一管“消治龙”(当时的一 种特效消炎化学药剂)轻轻敷上,这样一来,真减少了我不少痛苦,感激之余,也证实了他们对我示好乃是诚意的。想起受训时,也学过自行打开镣铐的技术,这*铐手**还难不住我,只须一根小铁丝就解决了,唯独这副“死镣”,要不是他们帮忙,实在没有办法,一定还有罪受呢。
晚饭时曾水生叫看守所特别加了几个菜(他有存款),说是为我“接风”和“压惊”,这使我好笑,这班江湖人物表现爱恶竟是如此粗犷而纯真,于我还是一个新的体验。我想再过几天,少不得也要好好回请他们一顿,以示答谢。夜晚睡觉的地方也干脆将靠门口的下铺让给了我,原先那人便搬下来和另外一个一起打地铺。再说这间小牢房空间狭小,密不通风,总共睡了八条大汉,挤得要命,虽是阳历八月中旬天气,晚上仍然十分闷热,外加蚊虫多,叮得人不能入睡。幸好他们有一把破葵扇,几个人便轮番为我扇凉和赶蚊子,往往直到天明。我再三拒绝他们这么做,他们却又执意不肯停手,真的是生受他们了。
这段日子,我们相处极好,我也常常讲些民族大义以及为人处世的道理给他们听,以激发他们的良知良能,勉励他们出去之后,摒弃旧业,以有用之身做一些于国家社会有益之事。曾水生说得好:“有朝一日,我们能出去,一定改过,我忘不了张先生的金玉良言!”
我在这暗无天曰的大牢里,受到帝王般的尊崇,殊非始料所及。
事后我曾细细推想,万里浪突然将我上了镣铐打入大牢,理由安在? 想来想去找不出具体的答案,唯一可以解释的,是他查知我为要求改善伙食而闹事和率同难友为纪念“七七”、“八一三”而公然开会两件事。他认为我不安分,会鼓动风潮,更重要的是勾起了他的旧恨,满以为抓了我来必然大有斩获,结果却希望成空,所以才存心整我,钉了锁铐还不足, 又故意安排我和一群强盗同囚一室,好让我饱受荼毒,这种报复性的心态是可以理解的,以他的卑鄙与狠毒,什么事做不出来?说穿了不值一笑。
前天晚上,忽据钱金生透露消息,又有胡尚武、封企曾等先后被捕。 我听得傻了眼。胡尚武是我“上海区”第二情报组组长,一位资深同志,外调之前担任区部助理书记有年,早在周道三先生任“上海区”区长时他就在了,他和叛逆陈明楚是湖南同乡,我们三人曾在一处办公甚久,非但工作经 验丰富,办事更极为谨慎,想不到也会出了纰漏。封企曾是我“上海区”行动第六大队大队长,徐晚枫失事后他才接任的,松江人,黔训班同学,我们虽说没见过面,但以前后期同学的关系,也存有一份特别的感情。这些中坚干部,一波接一波地连续失事,到底是怎么搞的呢?难道我们“上海区”真要决堤了吗?我忧心如焚,也一直注意着“七十六号”的动静,可惜一直没见到胡、曾露面。现在我被关进大牢,更是一时不易打听了。
吃过中饭,大家正在睡午觉。一阵“稀里哗啦”,铁门打开了,林焕芝又出现在我的面前。“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我也说不明白我与此獠为何好像天生有宿仇,谁也不要看谁!他望着我狩笑道:“万先生有请。” 我心里在打鼓,猜不出又有什么麻烦。我拖着镣铐,跟他出去。左边耳房及后面大牢许多只眼睛都在窥看,那是好奇与关心的眼神。
又走回那条甬道,各囚室的难友看到我,议论纷纷,还见炳忠和高峻在窗口朝我打手势,匆忙中也无从理会那手势是什么意思。
这回问话换了一间房,是在“审讯室”的正对面,“警卫大队部”的隔壁。房间面积一般大,但光线明亮,桌椅光洁,像一间憩坐室似的。万里浪一见我进来,立刻站起身来想同我握手,我板着脸把戴*铐手**的双手垂在腹部,故作视而不见,他尴尬一笑,请我坐下。叫林焕芝拿钥匙打开*铐手**,又倒了一杯茶放在我面前,于是我和他隔着写字桌相对而坐。
他开口说:“我想请你把‘上海区’所属各组、队负责人开出个名单来,以供参考。我们已经知道‘上海区’现有五个情报组,六个行动大队。是不是另外还有,你要尽你所知地写给我看看。其实这件事是早就该请你做的,现在虽然已经没有什么大用,可也免得我们再摸索。”他话一出口,我马上联想到胡尚武和封企曾被捕的事,同时也完全明白了他的用意。他是要证实胡、曾二人的真正身份,也附带考验一下我的“诚意”,难怪一口一个“请”字的假客气。我沉吟着,飞快地打着腹稿。从他的说话中可以窥见:
一、 他知道“上海区”共有五个情报组,但还不知还有一个最有力量 的“新一组”;
二、 他知道“上海区”共有六个行动大队,却不知还有“第七大队”;
三、 我第四情报组长盛志成、第五行动大队长汪福谦、第六行动大队长徐晚枫等三人被捕已久,他早已知道了他们的真正姓名、番号与身份,但却不知道我和他们已经在这里分别见了面,并交换了情况;
四、 我第二情报组长胡尚武、新任第六行动大队长封企曾近日被捕, 他犹在保密中,却不知道我已接获情报,知悉其事。
我盘算好了,遂故示坦诚,说:“我可以写出来,不过这是两个月以前的人事,我外调以后有无异动,就不知道了。”万里浪很高兴,把一叠十行纸和一支自来水钢笔送到我面前说:“没关系,你照实写就行了。” 他站起来,俯着身子看我动笔。
不多久,我将“上海区”一至五个情报组长、一至六个行动大队长的 姓名,依次开列完毕,看上去齐齐整整,毫无破绽。
我动手脚的所在:
一、 凡是已经落在他手上的如汪福谦、徐晚枫、盛志成等人,一概径写真姓名,他若查对起来,自必无误,因而旁及其他亦可取信了;
二、 其余各组、队长的姓名,概出于临时编造,连他们的化名也不能泄露。我追索一些小学同学,把我最熟悉的、也最容易记忆的挨个填上去,一张二王地在心里反复背熟了。因为我必须防他事后再要我重新写一遍,如果前后不符,那就坏事了;
三、 我知道胡尚武、封企曾已经被捕,可是不及查悉他们所供认的姓名、身份各如何,我认为仍有保留的必要,因此我填上了胡的化名“白石”。封企曾接任徐晚枫的行动六队为时不久,所以我把他也撇开不提, 而且我说徐晚枫是行动六大队长乃是千真万确的事,万里浪当必入目霍然,点头称是。
万某看我写完,一把抢过去,迫不及待地细看。从他的眼神中可以察觉,我写的几个真名字果然使他激动了,连呼:“好、好,麻烦你啦。” 林焕芝又将*铐手**给我扣上,一路押返大牢。我不说一句话,也没提任何的反要求。
过了好几天,安静无事。一日上午十一时许,看守所的老马来了, 隔着门洞叫道:“张先生!”我赶紧凑上去和他脸对脸地问道:“有什么事?”老马说:“你的未婚妻来探望你。”我大惊失色,情急地说:“她在哪里?”老马说:“上头不准接见,她还在外面等着。你把东西收好打了收条给她,就可以回去了……她并且留下话,下礼拜会再来。”老马掏出钥匙把门开了,一个武装警卫帮着搬进两三包东西,其中有我最爱吃的一大块锅饼,四五根又大又嫩的鲜黄瓜,更“妙”的还有一盘葱烤鲫鱼——我说 “妙”亦就是“大不妙”的意思;另外就是两条*裤内**、四件汗背心,都是新买的。
老马办事很细心,他将我留在前面囚室里的睡衣内衣及盥洗用具等也全带进来了。随后他又从皮包里找出一张粗极的草纸,连同毛笔、小墨盒等物递给我说:“你点一点这些东西,一件件都写在收条上,我拿给你的未婚妻,就可以打发她走了。”我心急如焚地写了收条交给老马,对他说:“请你转告她,我在此一切平安,叫她以后不必再来……大热的天! ”我心中默默祈祷,希望淑英尽速离开这虎口,别再回头!
我将衣物等推给曾水生:“你们分了吧,给我留下一块大饼就行了。”却赶紧把那盘鲫鱼端到一旁角落里,拿筷子细细翻检,每条鲫鱼的肚腹和鳃部全都看过了,什么都没发现。我的眉头反而更深锁了,我所担忧的事终于来了,因为我敢判定,淑英准是自作聪明在鱼腹中藏了“夹带”,被“七十六号”搜查出来。像这种隐藏方法实在太原始了,早为人所共知,而且她所送来的小菜又只有一味鲫鱼,岂非明明告诉人家“此地无银”吗?
横在眼前的问题是:
一、 淑英果真在鱼肚里藏了书信文件之类被“七十六号”抄去了吗?
二、 “夹带”的内容究竟是什么?
三、 她说她下礼拜还会再来,“七十六号”当然可以守株待兔。
由于这件事关系重大,且又迫在眉睫,我不能不立即筹思对策,以求应付并消弭这场祸事。
晚上坐在床边与曾水生、顾小宝(另一刑事犯)聊天,觉得心乱如麻,无情无绪。顾小宝问道:“张先生,你好像有点儿坐立不安,你怎么了? ”我说:“你看出来了?我有事在发愁,不信你们等着看,也许今晚,最迟明天早上,他们必定又找我问话。”水生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这是判断。”
到第二天上午八点,果然林焕芝又来了。先知之明,连我也几乎佩服起自己来。
在“审讯室”,万里浪已不像上回那么客气。他说:“自从你在法捕房打过电话,我们相信你与‘上海区’已经没有联系,现在才知道事实不然!”
我佯作莫名其妙地问道:“何以见得?”
他拿起一张小纸条把玩着:“这就证明你仍和外面通信。”
“你的话我听不懂。”
他扬一扬小纸条说:“你就别装糊涂啦,昨天你的未婚妻前来探监,带来了这个,这就是证据。”
我不在意地说:“不错,我有个未婚妻住在海盐乡下,她知道我出了事,赶来看看我,带封信安慰我,也是人之常情啊!”
“不!我们怀疑她也是你们的工作同志。”
“不怪你怀疑,但事实上她的确和我们的工作丝毫没有关联。”猛然记起在我拉都路寓所被吴顺生抄去的两件报告,其中一件原本是介绍淑英的二哥仇士俊充当我队的交通员,因未及送出,以致落在他们手上的,现在正好来个“移花接木”,于是我立刻补充道:“她名叫仇士俊,我原想保荐她当我的交通员,可是报告写好了,尚未送出,就被你们抄来了。不信你可以查对一下。”
万里浪果然在活页夹里翻弄了半天,终于找了出来,低头细看。
我认为机不可失,请求道:“你能不能把她昨天写来的信拿给我看看? ”我是渴望能了解它的内容,也好针对情况随机应变来对付。
万里浪摇头:“不能给你看!”
我讥嘲地道:“你也太小气了,我的人握在你手里,看看又能怎样?同时我也相信在她的信里绝对找不出一句话、一个字涉及组织与工作的。”
万里浪犹豫了一下,居然把那小纸条交给了我,说道:“你拿去看。” 我心里谢天谢地,表面上却很从容。淑英这次还算聪明,她信里写道 “当心自己的身体……好汉不吃眼前亏”等的话,此外没有说别的。不过在信末却留下了打浦桥X号的通信地址。
我把纸条还给他,笑着说:“如何?”
万里浪很固执,还是摇头。我问:“那你要怎么办呢?”
“我要你亲笔写一封信,叫她来。是我们忽略了,昨天没有将她当场扣留。”
这话一说,我忽然发现了他们的一个大漏洞。原来他们内部办事各自为政,彼此是脱节的,他根本不知道淑英下礼拜还要再来的事,乃至于淑英给我送来一些什么衣物,他也不接头。
我说:“事情已经弄明白了,一个无辜的女孩子何必叫她白跑一趟, 吓唬她呢?”
万里浪站起来朝外走,招招手要我跟着。吴顺生、林焕芝则跟在我身后。这三个人每逢传我问话,总是秤不离砣的。
又进了前回那间“憩坐室”,坐在老地方。我知道他要逼我写信,这时我已打定了主意,叫他再喝一次“洗脚水”。万某将十行纸、信封和钢笔拿给我说道:“你自己斟酌,这信怎么措辞,我们的目的是要她来。” 我故意逗他:“你说着我来写好不好?”
他说:“不用,你先起个稿,有不合适的地方再改正。”
我这时提出了要求,或者说是一种要挟,我说:“我是诚心诚意地同你合作,信一定写得包君满意,保证她会来,不过,你得把我的脚镣去掉。我知道你只是想要折腾我罢了,我们都是堂堂正正的人,不是十恶不赦的匪徒,这又何必呢?”
他低头看看我的脚,非常爽快地说:“好吧,我答应你!”
我欢然道:“好,咱们现在就写信。老实说,这是骗她来,既然是骗,就得弄得似模似样,让她深信不疑。首先,这信纸、信封和钢笔就不能用。试想,我在监牢里私自给她写信,又哪里来的如此现成的纸笔呢? 必须找张烂纸头拿铅笔来写,写好之后折成一个小方块就行了。同样道理,也不宜用信封。你说是不是呢?”
万里浪眼睛放光,连忙点头说:“对、对。”
我又说:“据我所知,你们的伙夫和警卫常常替犯人‘跑条子’(术语,为狱中犯人私下送信之谓),这信也须派个便衣按址送达,有人收了信还得向他讨赏钱,这样,才能使对方相信送信人是我暗中买通的。是不是呢?”
“很好!就这么办。”万又满脸堆笑,非常高兴地说。
于是,他找出一页白报纸和一支铅笔,我又特意将报纸弄皱些开始写信。
信的大意是说:“一切平安,勿虑。即将结案,谅无死罪。下周再来或可蒙准接见也。来时务祈代购*裤内**两条、汗背心四件,俾在狱中有所替换,切莫忘记!”云云。“切莫忘记”四字侧边画圈,表示很需要。对淑英的称谓,我自己的署名,却用了两个从来不曾用过的名字。我对万说:“要她送点儿东西是个好借口,更容易诱她前来,名字是我们两个一向惯用的昵称,外人是不知道的,这样就天衣无缝了。”
万里浪拿着信稿推敲了半晌,又递给吴顺生看,彼此相对点头。万说:“就这样了,连改都用不着改,晚上我就派人送去。”
我要过信来,将多余的空白撕掉,讨好地说:“送佛送到西。”索性由我把方块也折好了。
看似一封很平常很简单的信,我留了三大疑点:
第一,双方的名字都是从未用过的,淑英看了一定起疑。
第二,淑英送来的*裤内**背心,她已取得我的亲笔收条,我的笔迹她是 极熟悉的,方始收到现在又要,且又两条四件恰如其数,更不能无疑。这 是我完全确定万里浪不接头淑英送物这件事才大胆这么做的。
第三,“切莫忘记”四字侧边画圈,是暗示她特别注意,提高她的警觉,要反复推详,则疑窦立见。
至于那天我叫老马传话,嘱咐她不要再来,假如话已传到,现在忽然又写信要她来,岂不前后矛盾,这种怪事她也会多想想的。
我心中暗自得意,不是我高明,是万里浪他们太愚蠢。
开镣的事兑了现,林焕芝找来行动员并搬来了铁砧、铁锤、钢凿等物,在甬道上动了手。只为当时砸得太结实,中间那根铁锥又粗,凿了许久凿不断。石云志站在一旁观看,急着说:“我来!”果然凿了六七下就打开了。两边囚室的难友们有的为我高兴,但大部分为我担起心来,因为依照惯例,凡是开掉脚铐而不除*铐手**,那就表示该犯即将处决了,而我,正是开掉脚镣而未除*铐手**的。不过我自己心中有数,这是我凭着机智换来的。我抬头四顾,朝大家点头微笑,我猜也许有人在说: “可怜的张先生,你死在眼前而不自知,亏你还笑得出来呢!”石云志轻轻推我一下说道:“恭喜你!”也不知这话是好心还是歹意。我说: “谢谢你替我开镣哇!”
跟随林焕芝走回大牢,一路行来反觉脚下很不自然,心里却轻松多了。进了牢门,林焕芝将我引领到正中的大牢房,打开铁栅栏让我进去。 我感到奇怪,问道:“你弄错了吧?”林某露出一点儿难得一见的笑容:
“万先生关照的,给你换个地方。”
在这间大牢房,我和平祖仁、吴念中、汪福谦、蔡文龙等见了面,大 家住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
平祖仁,江西人,上海暨南大学毕业,现年三十四五岁,从事*党**政工作有年,是现任江苏省第三行政区行政督察专员,所有关在大牢里的人数他地位最高,所以也受到大家应有的尊敬。据说他是在法租界福履理路他的驻沪办事处被捕的。此人肤色黧黑,相貌漂亮,谈吐风雅,眉宇间有英气,看得出相当有才干,也是一个长袖善舞的人。我们在“放风”的时候已经接触过,如今一经深谈,颇有一见如故的意思。
吴念中,福建连江人,年约三十七岁,旧学渊博,工于书法,有谦谦君子之风。他是陈群的背景,现任伪杭州市市长。因为掩护我“上海区” 的一个杭州工作小组,事发被捕,不但丢了“官”也惹上了牢狱之灾。我同情他也敬佩他,彼此很投缘。
汪福谦和蔡文龙都是我们“上海区”的人,血浓于水,自不消说。
另外,还有一位杭州老画师郑大农,擅山水,造诣不凡,可是不很有名。他则是因吴念中一案被牵连进来的。
这间大牢房共住了将近20人,全部是重庆分子,有“上海区”的、有 “忠义救国军”的、有“中统局”的,也有其他*党**工单位的,相处都甚融洽,任何一个有了困难,便找几位年长而有经验的商量,来共同对付。
这天下午下起大雨来,原指望钱金生或郭福岭随便哪个来朝个面, 我有事要交代他们。可能事先没约好,或临时出勤,等到五点多都未见,心中焦急,真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我是想到淑英收到万里浪派人送去的信,万一不经大脑信以为真,仍然十分危险,我必须再写一封“真”的信告诉她有关此事的真相,才算牢靠。我与汪福谦密谈,他说:“平先生有办法,你不知道警卫大队第三分队长张萍,就是他在牢里收的‘学生子’,你托平先生保险可以送出去。”我说:“现在正下着大雨。”汪说:“就是下铁也没有关系。”
我又转找平祖仁先生商量,他笑笑说:“这是一件小事,你把信交给我好了。”我从汪福谦那里弄来了纸和一支铅笔头,赶着写好了信,内容是告诉淑英,今后凡是具名一个“碧”字的才是我的信,此外随便写什么名字都是假的,是被迫写的,说得天花乱坠也莫听信!我将信包成极小的小包,拿米饭糊了交给平祖仁。也没注意到他是怎么办的,晚上九点左右,那张萍来查勤,在铁门外吩咐站岗的警卫几句话,又冒雨走了。就见平祖仁朝我抿嘴一笑,又拿食、拇二指做个圆圈,表示OK,我也笑了,连说谢谢,我真是感激得不得了。
这天晚上耳听外面滂沱大雨,我睡得很香。
不知“七十六号”的什么人忽然心血来潮,规定每早六点“放风”, 而且按日实施。想是大牢及各囚室,有的用马桶,臭得要死;有的没有马桶,犯人要大小便出出入入不胜其烦,才不得不如此。平日偶有内急的还是要呼叫警卫开门、锁门,不免还得跟着监视,这究竟省事多了。这毋宁说是“犯人”的一个福音,不但方便解手,活动一下筋骨,呼吸一点儿新鲜空气,最有意义的是增加了彼此接触的机会。别看监管得紧,“犯人” 是无隙不入,无所不能的。譬如大牢正房里就有用竹头雕刻的牌九牌,他们有小锯条,有铁钉打成的小刀,又有毛笔、墨盒,乃至于各种纸张,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弄到手的。还有人香烟不断,时时蹲在墙角里大过其瘾,实在神奇。
平祖仁烟瘾就很大,他吸的是美国的“吉士”香烟,他拿一支让我试试,那时候我不会吸烟,觉得很呛很辣,吸了两口就扔掉了。郑大农也是个“老枪”,他吸的是硬纸盒二十支装的“大前门”,在当时也算是上等烟了。我问平先生香烟是哪里来的?他神秘地笑了,告诉我是女朋友送的。我说:“平太太也在吃官司,你外边还另有女朋友啊?”他说:“她知道,并不干预。这人也算是个知名的。”我说:“既然知名,她到底是谁? ”他又笑而不言。
相处既久,我发现平祖仁有学识,有才华,对*国党**忠贞,对朋友热心,实在是一个难得的青年才俊。唯一的缺点就是爱露锋芒,不知自敛。 在大牢里也学江湖人的行径,广收门徒,警卫大队的分队长之流拜他为 “先生”的就有好几个,素常言行,又太嫌招摇了些,他常常告诉人说: “我的问题,李士群也解决不了,非到南京不可。”从他的言谈中得知, 每逢万里浪找他问话,也是态度傲慢,总是弄得不欢而散。我几次想劝他,总觉交浅言深,不便启口。倒不是“事后诸葛亮”,我早就对汪福谦谈过,我说:“平先生的作风不改,是祸非福,我为他担心。”
有天早晨“放风”,我故意和平太太走在一起。平太太是个肥胖妇 人,大肚皮,双下巴,年纪看上去要比平祖仁大得多。我说:“听说平先生的问题近期可获解决(确有此说),我先恭喜啦! ”平太太叹了口气说:“他的问题解决了,我这个太太也得办交代了。”我问:“为什么说这个话? ”平太太说:“张先生,你还不知道吗?他出去就要和英茵同居 了。”
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平祖仁的女朋友就是英茵(英茵,满族旗人,是20世纪30年代著名的电影女演员。人长得很健美,一口纯粹的京片子更不在话下,而演技洗练自有独到之处,曾与赵丹、白杨合演《十字街头》而享有盛誉。最难能可贵的是她有头脑,有骨气,不肯与世俯仰,上海沦陷后多数男女演艺人员都参加了敌伪影业公司拍戏,她却孤芳自赏, 悄然引退),她和平祖仁相恋数年,铭心刻骨,有白首之约,对有妇之夫的平祖仁而言,固然算是有了外遇,可是换一个角度来说,未尝不是“英雄美人”惺惺相惜的一段佳话。
平祖仁不幸被“七十六号”逮捕之后,英茵牺牲了自己的一切,完全忘我地到处奔走求援,终于无济,而平祖仁卒于民国三十一年(1942)元月十九日,与我“南京区”副区长尚振声同遭杀害(其时本人已移往南市伪看守所监禁)。平祖仁死为烈士,国人哀之,而英茵竟于平祖仁死后的第三天也在上海国际饭店跳楼自杀以殉,当时成为轰动上海的大新闻。但英茵之死,一般人咸莫知其底蕴,揣测纷纭。是英茵之专情刚烈,亦堪称是一位奇女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