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穴梅川河边的上徐姨妈

上徐姨妈,是我从小就习惯的叫法。上徐是地名,也是塆名,在梅川古城的北面。从东门楼出来,沿着梅川河,上行三里地,田畈中那座村庄就是。姨妈是称谓,是外婆姊妹的专属。我们老家的叫法与外乡有些不同:称女的是,妈要比娘高一辈; 称男的是,爹比爷高一辈。如姨妈、舅妈、姑妈和对应的姨爹、舅爹、姑爹都是祖辈; 姨娘、舅娘、姑娘、婶娘和对应的姨爷、舅爷、姑爷、叔爷都是父辈。我想,这种叫法要么是当地自古已成的辈分排序,要么是将“嫲”字混淆成了“妈”字。究竟是何原因,还有待考察。

我所称呼的上徐姨妈,是用地名作前缀,类似的叫法还有大嫲姑、大嫲爷,就是对大祖母家里的姑姑和叔父的称谓。这样称呼,方便小时的记忆和辨识,叫着叫着,习惯了,就沿用至今。虽然,外婆只姨妈这一个姊妹,不为了分辨,但还是这样叫着顺口。这种将人物与地名的连缀融合,能使我所有的记忆,瞬间嫣然、鲜活起来。

小时候,每到学校放假,我就惦记着去姨妈家住上几天,总觉得姨妈家的饭菜比自家的好吃。姨妈家有个姑姑,长我三岁,我叫胖姑,其实并不胖,反倒是清秀俊俏,活泼热情。我问过姨妈才知道——胖姑出生时,肥嘟嘟的喜人,大家都说她。这样,“胖”字就成了她与生俱来的外号。我读书识字后,从胖姑的作业本上,看到了她的学名:徐秀华,这才感觉人与名能对得上号。胖姑常扎着小马尾,一身白底碎花连衣裙,黑色平底扣带鞋配着雪白的短*袜丝**,很干净斯文,但一玩起来,也是不知东西南北的。在姨妈家,有胖姑带着我,很快就跟上徐的伙伴们玩成了一片。跳房子、打弹珠、捉迷藏、抓小鸡,采莲蓬、偷西瓜,闹得乐不思蜀。

武穴梅川河边的上徐姨妈

上徐塆是建在一片稻田中的村庄,坐西朝东,望着长年流淌的梅川河。村北连着一个小土坡。夏天,满畈黄灿灿的稻浪中,小斜坡上的绿荫与塆里的数排房屋,宛如沙漠中的一簇绿洲,分外抢眼。村前有一口水塘,呈月牙形,将整个村庄揽在怀中。村子不大,就四排房屋,大门都向着月牙塘,每排间隔出几个巷道,像一条条辐射线,连着塘口。村子的后面,还是一片金黄的稻田,再远点,是白石山,半截子山顶呈雪白色,是开采出来的白石崖,宛若日本国的富士山。 村后的稻田间,有一处莲池,田田荷叶,亭亭莲花,虽有戏水鱼虾,*花采**蜻蜓,但我们却无暇欣赏,惦念的是那荷叶间,压得莲枝发颤的蓬头:青翠丰硕,状若瓷碗,粗壮的莲籽已顶爆翠衣,露出了淡淡的黄角,拨之即出,粒粒粉糥清凉。为此物,上徐塆至今还时常说着我的囧事:胖姑和她隔壁的堂兄弟们在我午睡时,采回了一脚盘莲蓬,回屋没有看见我,就在巷口喊:”君唉——,吃莲蓬啦——“。我正蹲在屋旁的土厕里,一听吃莲蓬,就在茅坑上喊:“在这!在这!给我留一份!给我留一份!”

胖姑现在取笑我。我就回她:“叫了你几十年“胖姑”,没白叫!” 她就哈哈地笑了。

武穴梅川河边的上徐姨妈

姨爹在镇上的搬运站工作,每天早出晚归。田里的活大都是姨妈在打理,忙不过来时,她就与村里人相互换工,今天帮你家割谷,明天帮我家插秧,总是忙忙碌碌,胖姑带着我,一边看家一边做些家务,我们像亲姐弟一样,一前一后,跑进跑出。姨妈晚上空了,将竹床搬在巷口,让我们乘凉,她就翻些南瓜子、花生、蚕豆,炒得香喷喷的,给我们当零食,村里的伙伴们也围在一起,都有份儿,从不见外。他们亲热地二㛄、二㛄(二婶的当地方言)地叫姨妈。我稍大点,喜欢看小人书,姨妈就在巷里喊:么人有花书没,我君伢来啦!“

姨妈与外婆的兄弟姊妹共七人,五男二女,姓舒。外婆是老大,名水枝,姨妈是最小,名云枝。她俩相差16岁,几乎相差一代人。但她们的身高、长相和动态却极为相似,性格也都倔而要强,但都认情认理。不同的是姨妈更灵活、更本性。老姊妹俩前些年还争论过一次。当时,外婆已至耄耋,住在我家,姨妈也年近古稀,聊话中,就聊到年轻时(1957年)外婆当大队干部,外公因工作在省城,家里只有八十的老公公和年幼的母亲。有一次,外婆去外地开会学习了一个来月,家里断了粮,同一生产队的姨妈还未出嫁,就帮着照应。在田里捆稻禾时,姨妈让我六七岁的母亲跟在身后,不时落荒些,留给母亲捡。后来队里开批斗会,外婆还批评她,拿她做了典型,姨妈心里一直不服。

外婆说:“大家都这样干,那还有集体没?”

姨妈说:“人都快饿死了,还集什么体?你在外开会有吃有喝,家里老小空着肚子挨饿!”

外婆一阵沉默,眼眶红润起来,嘴角发颤。

姨妈连忙说:“好了,好了,不说了,我理解你的立场。当时还不是听了你的话,交了那半篮谷子。”

姨妈是这样说,但外婆心里知道,当时的批斗会,对一个未出嫁的姑娘来说,是有影响的。

外婆稳了稳说:“你记恨我不?”

”记什么恨,只是聊天才说起,那种日子不去想了。”姨妈岔开了话题,找些开心的事说了。

后来外婆说,她也是个脾性大的主,姨爹对她都是服服帖帖的。一次,她与姨爹吵架,将姨爹的衣服都扯成布条条了。姨爹没办法,连夜偷着地跑了上来,找我去劝说,但叮嘱我,千万别说他来过,否则怕被算老账。

第二天,外婆一早从绿林赶到上徐塆,姨妈开门见是外婆,先像没事地说:姐!你咋来了?

外婆说:我上街,顺路来看看。“

姨妈忙将外婆让进屋,外婆没说话。

还是姨妈没绷住,漏了句:”才元找你来的?

没有。咋啦?你和才元吵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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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虽然没见过姨妈发脾气,但我知道姨爹的脾气是很好的。 姨爹是老*党**员,大名徐才元,会木工,当过村支书,干过梅川二机,最后转到梅川搬运站,担任管理工作,是一个兢兢业业、和和气气的人。姨爹个头中等,很敦实,跟姨妈在一起,比姨妈稍矮一截,温温纯纯,有谦谦君子之风。在家里姨爹不管事,都依着姨妈的安排。

武穴梅川河边的上徐姨妈

姨妈虽然硬气,但家里家外,妯娌乡邻都打理得妥妥当当,日子过得清清白白。母亲说,姨妈兄妹七人,亲戚和子侄众多,每年的人情世故也相当繁杂。在上世纪,物质匮乏的七八十年代,她克勤克俭,能对每家的礼数做到圆满,是不容易的。平时,大家有什么应急的事,因姨妈离街上近,也总是麻烦她。我的母亲,年轻时经常住院,父亲远在外地工作,姨妈经常与胖姑轮流照护,煲汤熬药十分周全。一年母亲养病在家,姨妈走不开,就安排胖姑来家里护理了十数日。其实,姨妈只比母亲大8岁,因我外婆与娘家都在一个生产队,母亲从小也是跟姨妈一块长大,虽隔一代辈分,但更像亲姊妹一样无所忌讳。一说起姨妈,母亲就一脸的幸福灿烂和崇敬。

我也记得,姨妈除了忙活家里的田地,也常在街上做些小生意,只做早上半天工夫。虽是些蔬菜、鸡蛋、鱼鸭之类,但她总能找到货缺价高的门路。姨妈说,行市每天都在变,要像上学一样,天天到菜场,看需要什么,缺什么,就做什么。有几次我在街上远远望见她,身材挺拔,挎着竹篮,走走停停,说说笑笑,竹篮里有一杆小秤,一截秤杆黑黑地斜露在外面。母亲经常听乡里人回去说,你姨娘是把做生意的好手,接我们的山货,出价公道、人也爽快!

前些年,胖姑为二老在原址上翻盖了小二层,宽阔明亮,厨房卫生间一应俱全。姨妈很是开心,带着我上上下下地参观,念叨着胖姑和姑爷的好。胖姑是独生女,一家生活在鄂州,平时只有姨妈老两口在家,她在家里装了视频,时刻关注着二老的情况。姨妈也通过视频,天天可以看到她们一家人的动态。

前年,姨爹过世了,姨妈大病了一场,半年守在家里,话也少了许多。其实,姨爹是很幸福的,他曾跟我母亲说,你姨娘虽要强,但从没亏过我,一向的生活还是照顾得无微不至的。年轻时脾气大点,年纪大了后,也都缓和过来了,我俩还是很合适的。

姨爹去世后,胖姑担心姨妈一个人孤单,经常接姨妈去鄂城,让她散散心,可住不了十天半月,她就要回家。不是嫌楼层高,就是说没人聊天说话,不如老家有天有地有菜园。说走就走,谁也劝说不了,还是跟我外婆一样。

今年春节,我们都回了老家。初一我去姨妈家拜年,姨妈现也年至耄耋,但还很硬朗,还是那样挺拔,齐整利索。厨房里尽管有胖姑和她的儿媳妇在忙活,但姨妈还时不时地想动动手。她还记得,一年双抢,我跟胖姑在家煮午饭,土灶上的铁锣罐很沉,我俩就抬下来,想放在地面的木架上滗米汤,不小心,木架一头失重,一锣罐米饭全扣在了地上。姨妈兴奋地说:“幸好闪得快,没烫着手脚,要不,我向你妈妈交不了差。”

年初六,我们接姨妈一家出方,姨妈爽快地答应了,但强调说,只吃饭,不留宿。我知道她的脾气,也不强留。午餐后,带她们参观了广济塔,姨妈状态很好,能轻松地登到塔基前,一路聊东聊西,记忆力不减当年。送姨回上徐塆后,我的车子驶上河坝,一回头,望见姨妈还立在村口,仍在目送着我。我心里忽地一阵暖流闪过,长长地按了一声喇叭。

祝老人家健康长寿,喜乐平安!

消息来源:广济文化 作者:刘林君 版权归原著所有 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