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别离分析 (伊朗一次别离)

电影是被创造以来,最伟大的展现人类精神世界的一种表现形式。在奔流的人类历史的长河中,每时每刻发生的事情,如一朵朵涌现出的浪花,不知会被谁所采撷与收割,最终搬上荧幕,将最美最精彩的时刻展现给大众,让人们领略时间的真正力量。

对于伊朗导演阿斯哈·法哈蒂来讲,最神奇的时刻莫过于大概几年前柏林的一个夜晚:"几年前,我在柏林创作剧本,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伊朗的音乐声,就在我隔壁。我努力控制自己不去想起伊朗,但是我做不到,那里的人和事已经深深的在我心中打上烙印。那段时间,无论是大街上还是公交车上,我都在想起伊朗。最后我回去了,开始创作《纳德和西敏》的剧本,也就是获得奥斯卡大奖的伊朗电影《一次别离》。"

一次别离分析,一次别离电影中文版伊朗

这个叫做《纳德和西敏:分离》的剧本很快就拍成电影,一共投资了30万美金,讲述的是纳德和西敏这对伊朗的中产阶级夫妇,因为移民问题产生分歧,妻子西敏从考虑女儿未来教育的角度出发,坚持要移民,而丈夫纳德不愿意移民,不愿意离开伊朗,因为要照顾患有老年痴呆症的父亲,两人各执一词,僵持不下。在签证还有40天到期的危机时刻,西敏不得不向法院提起离婚诉讼。在等待法院判决的期间,西敏离家独自居住,纳德只好找来一个叫做瑞茨的护工,帮助照料父亲,还有做一点家务,但"最重要的是让他按时吃药"。

但某天丈夫纳德回家后发现,父亲被绑在床上。护工回来后,两人发生争吵,情急之下,纳德推到了瑞茨,导致瑞茨流产,最后纳德被护工告上法庭。西敏卖掉娘家的房子,和纳德一起来到瑞茨家道歉和解,但事情再一次发生了变化。

"分离"与"别离"

电影中文名翻译为《一次别离》,有失于轻浮,因为视角仍然停留在纳德和和西敏离婚这件事上。这样一部讲述家长里短的电影,能够从柏林的金熊奖一直收割到奥斯卡的最佳外语片奖,在全世界范围内引发潮汐一般的共鸣,是因为早已经不再局限于家长里短这个层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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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片名中"分离"两个字,道出了这个世界正在发生的一些现实。别离是柔软的,粘稠的,虽然是被动的,但仍然还在期待那声甜蜜的呼唤。别离是藕断丝连的主动行为,从离别的话说出口的那一刻开始,就做好了回转的准备。

而分离是被动的、残酷的,虽然有感性的一丝不舍缠绕在中间,但分离是不容质疑的客观行为,就想地壳的变迁、气候的冷暖、潮水的涨落。

阿斯哈·法哈蒂说的分离更像是细胞的分裂,就像一个事物走到了一个临界点后的必然行为,这个世界正面临着裂变后的重组,一些角质的东西在脱落,一些新的生命体在生成。比如传统与现代思想的裂变。

伊朗的分崩离析:传统与现代

在影片中,妻子西敏坚持移民,面对法官的询问必须移民的原因时说了一句:"我不想让孩子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当法官再次质问"什么样的环境"时,她又默不作声。丈夫纳德不愿意离开伊朗的原因是,为了照顾患上老年痴呆的父亲。是的,这个老弱、迟缓、糊涂的父亲就是西敏所说的环境,既是这个家庭的环境,也正是伊朗此时的社会大环境。

面对这样的现状,在伊朗社会内部,也如一个家庭中的西敏和纳德一样,分裂为两种态度,一种是西敏这样坚决离开,去寻找更好的生活,一种是纳德这样想留下来照顾重建的。西敏说,"他爸患有老年痴呆症,连儿子和周围的人都不认得,所在在他身边的人是你还是别人,有区别吗?他认得你是他的儿子吗",纳德回答,"但是我知道,他是我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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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伊朗森严的传统中,当一个女人,如西敏,不肯再做打扫房间、照顾卧床的老人这类生活中很细碎的事情时,她就等于站在了传统的对立面。但纳德并未像传统丈夫那样暴跳如雷,而是找来一个护工,充当了传统妻子应该负担起来的一部分事情,相对于妻子的坚决,纳德更像是一个中间派。他们都抱持着一个对方绝对不可以拒绝的理由,互相对峙。妻子是为了孩子更好的教育,她更注重未来,丈夫是为了父亲,他看重的是过去。

还比如西敏和瑞茨的头巾。西敏也是戴头巾,但她的头巾不再和瑞茨的一样,是纯正的黑色,而是彩色,就连佩戴的方法也只是随意的搭在头上,露出面部和头发。而瑞茨不但是全身都是黑色,就连头巾也尽量将头发和颈部都遮挡的严严实实,有时候甚至需要用牙齿咬住,去抵挡微风的吹拂。当一身黑色罩袍的瑞茨,在滚滚地方车流中穿行的时候,伊朗社会的传统与现代之间的断裂,从没有这么哀伤而决绝过。

影片最后一幕,本来是一家人的纳德和西敏,站在法庭的走廊中,等待法官的判决,她们中间隔着一道心知肚明的玻璃门,一切都是可见的,一切又都是难以逾越的。在他们身后,是更多的伊朗人民,或站或坐在了遥遥相对的传统与现代的玻璃门两侧。每个门里面,都运行着一套有条不紊的生活秩序,看似毫无隔阂但又分明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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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传统与现代的分裂,如此细微而又如此深刻的渗透进伊朗社会生活的每一个细节里,像是一去不回的大潮,那些有所坚持的人和有所追逐的人,既像是螳臂当车,又像是飞蛾扑火,未来,从没有像现在这样不可触碰、不可预见、不可捉摸,不可想象。

伊朗的分裂:上层阶级与平民百姓

伊朗社会,正在分裂的还有阶级。

纳德和西敏的女儿还有两个星期就11岁了,西敏坚持移民,也是为了给女儿提供一个更好的环境,在母亲为女儿争取更好的环境的法庭走廊中,西敏的女儿在背诵课文,"在萨珊王朝使其,人们被划分为两个阶层:上层特权和普通阶层。"她的外婆在一旁纠正说,是"平民百姓"。这个时候,处于镜头另一个角落里的是护工瑞茨的女儿,正在一板一眼的学着西敏的女儿背诵。在这一刻,从萨珊王朝沿袭而来的阶级问题,重新烙印在现代伊朗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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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德和西敏是伊朗的中产阶级,他们有自己的车子和房子,有一个相对偏上层社会的工作,家里摆放的是钢琴、桌上足球这些现代设施,讨论的都是尊严、移民、未来这些词汇。而护工瑞茨的丈夫是一个修鞋匠,"在一家修鞋将铺任劳任怨的干了10年,结果像狗一样被踢掉,他和他们打了一年官司,结果不了了之"。

所有,他的妻子不得不在怀有身孕的情况下出来去给富裕人家做护工,而且还得要随身带着和雇主女儿年龄差不多的女儿。大家看似都很有礼貌,维持着一个稳定的生态结构,瑞茨称呼纳德为先生,纳德称护工瑞茨为女士。

但当女儿的家庭教师到访后,细微的裂纹如瓷器上的伤口一般醒目。纳德下班回家,对和他打招呼的护工,连看都没有看一眼,只是敷衍的说了一句"女士",就直奔女儿的家庭教师,主动打招呼"贾哈伊太太"。

这些阶级的裂缝看似细微,其实无孔不入,在纳德和护工吵架之前,纳德的疑问是,家里的钱少了,顺理成章,他将怀疑的目光投向了护工。钱的数量,成为了一个社会阶级的区别标志,进而阶级差别被暗暗替换为道德的高下。钱,成为了这个世界的硬道理。

但这仍然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在纳德夫妇和瑞茨之间,越来越不可逾越的沟壑,最终还是无缝移植到了下一代。在《一次别离》中,纳德的女儿和护工瑞茨的女儿一起在玩桌上足球的一段,是整部电影中最温暖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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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时候,她们还沉浸在人为蒸馏过的童年时光里,那还是一个漂浮着彩色气球的世界,但随着她们的父母用各自的谎言去自卫和攻击发生后,那个彩色的世界开始坍塌,她们只好退守到只能属于自己的黑白格子里。

当纳德的女儿在法官面前帮助父亲圆谎之后,当护工的女儿刀子一样的目光,射向了和她一起玩足球游戏的玩伴后,伊朗的孩子各自完成了自己残酷的成人礼,一个从萨珊王朝时期就被沿袭而来的阶级咒语,再一次完成了真实的流转。

伊朗的一次别离:宗教与信仰

《一次别离》中的分离,也是宗教和信仰的分离。

影片中,出现了两次手按《古兰经》发誓的镜头,但有人选择拒绝,而有人选择撒谎。支撑一个国家,一个名族最重要的信仰,在这一刻丁卯松动了、摇摇欲坠。瑞茨那个几乎走投无路的丈夫,采用的是一种近乎自残式的方法,想要到那笔赔付款,好改变家庭的生活状况,比如在《古兰经》面前撒谎,要罪孽都降落到他的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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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个中产阶级的温文尔雅的纳德,教育女儿一定要写正确答案,哪怕得罪老师,但他自己在面对不说谎就要被送进监狱的情况下,选择了在从始至终以来内心坚定的信仰前撒谎。一个体面的人,选择了教义不可饶恕的撒谎,一个凄惨的人,也选择了教义不可饶恕的撒谎。谎言,是他们不约而同的选择,背弃教义,也是他们不约而同的选择。

这一刻,《一次别离》用实景拍摄、自然光效、旁观者视角,雕刻出属于伊朗又涵盖了整个世界都在发生的现实。

不是他们抛弃了自己的信仰,而是他们拥有了新的信仰,如利益。纳德教育女儿可以牺牲成绩这种现实利益,去坚守内心,但在更为现实的利益面前,他抛弃了内心。这是导演阿斯哈·法哈蒂在真实地在其中生活过,又真实地远离过那种生活之后,才能生出的深入骨髓的反思和自省。曾经不可夺走的信仰,变成了一种取舍,这个社会开始失去思想和灵魂,患上了老年痴呆。

纳德的父亲失去了记忆,无法照顾自己基本的生活起居,但在西敏要离开的时候,抓住她的手,一直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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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斯哈·法哈蒂的《一次别离》展现的就是这种似是而非的变化过程,他用伊朗社会茬口新鲜的横截面告诉我们,伊朗社会走到今天,呈现出用语言根本无法穷尽的多棱镜像,不是西化后的变异,而是现代化的必然结果。

《一次别离》说的是地域与名族内部涌动的冰与火,但全球观众都感同身受同样的冷与热,一对夫妻的婚姻危机,暴露了伊朗社会暗流涌动的深刻变革,而伊朗社会面临的悸动,正在全球各个角落深处,如熔浆一般奔涌、溢流。这个世界最有魅力的差异化部分,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填平、被整肃、被涂抹。

当年冒险家和叛乱者集于一身的大航海家们,冒着生命危险,穿越过凝结着死亡气息的风暴和恶兽盘踞的岬角后,撞见的那个地平线另一端隐隐起伏的海岸线,正被一种叫做流行文化的试剂和一种叫做全球化的溶液,腐蚀了最初的曲线。那些曾永载史册的瞬间,和正在发生的无数瞬间,被闪电照耀过,我们看见的和我们滑向的,是两个语义迥异的世界。

我们正站在回不去也走不出的时间巷道的转折处,神明的烛火,曾照耀过去和未来,像是一个曾经允诺但还没有兑现的黄金城。我们用诗歌气息微弱的呐喊,用电影明灭相见的叹息,去照亮,去挖掘,去等待历史的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