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陈泗东
一
泉州的园林，唐代无可查考，史籍可稽者始自五代节度使留从效的“郡圃”和“南园”。从五代詹敦仁游郡圃诗“当年巧匠制茅亭，台馆翚飞匝郡城。试问庭前花与柳，几番衰谢几番荣”看，则此圃既有亭馆之建筑，又有花柳之布局，是一个颇具规模的园林。其遗址今不可寻，只留下“留府埕”之地名而已。南园在城内东侧鹦哥山下，“山有巨石卓立如鹦鹉，故名。”后改为承天寺，中有十景，宋王十朋有“泉南杰出一高峰，碣石浑如鹦鹉容”和“曲径荒芜未许寻，兰與来访小园林”之句，可见此园占地颇广。惜寺于“*革文**”中被毁，山被铲平。现正在修复旧观。
尝见元代泉州人卖地契，除房屋以外，多附记有“花园一口”，可见居民多园居。及至明代，据王世懋记载:“泉州城大而土旷，士大夫皆散处。余以六月行部，人家多依原隰为园林。肩舆过其下，嘉瓜四垂，朱槿熠熠，绿柚扶摇于短垣之内，丹荔点级于碧叶之上，真令人目不暇给。”园居情况，继续发展。
“泉州城大于福（州），北背洛*江阳**，南面晋江，倚泉山而城。”具体来说，泉州城是我国东南沿海一座最大的石头城池，“子城周围三里，为门四。罗城周围二十里，为门七。翼城周三十里，内外皆石，为门七。”这样“城大而土旷”，就提供“士大夫皆散处”的地皮条件。
“郡治负三台（清源山的三峰）而揖罗裳灵源（罗裳山、灵源山）之胜，凌霄雄耸于乾位（紫帽山的凌霄塔），宝盖远峙于異方（宝盖山的姑嫂塔）；左连螺阳，诸山绕带。东北环水，汇于洛江以入海；右跨大小阳（双阳山）、九日山，合双溪水由金溪入笋江、晋江，汇于溜石江，逆折北流，以环郡郭，而俱达*大海于**。”这段明代状元庄际昌对泉州山川形势的概述，使人可以想象到泉州群山迤逦，河流绕郭，山海交会的自然环境。这就提供“人家多依原隰为园林”的园居景物条件。
“散处”和“园居”是明代江苏太仓人王世懋为泉州居住情况总结出来的两大特点。
泉州“其地少寒，故曰温陵”。唐诗人韩偓称为“四序有花长见雨，一冬无雪却闻雷。”这种气候使泉州的植被特别茂盛，有利于园林栽种珍果异草，奇树名花。
住屋围以短垣，不似福州之高墙厚壁，以利通风和散热。大门都有屋盖，门位略为退后，不与街墙成一直线，以利于避雨和遮阳。住屋前后一般留有空地，以便栽花种树，既可观赏又可增加新鲜空气。这些都是泉州的独特风格，适合亚热带的气候与丘陵的地形的自然环境，这个古风虽已历千年，如今看来，尚符合现代科学化的要求。
泉州城市的绿化，最早见于唐代，这就是唐大中（847-859年）间陈陶所作的《泉州刺桐花咏兼呈赵使君》》六首为证（见《全唐诗》）。作者惊叹刺桐花的艳丽，称它为“奇树”，并记述泉州街路两旁都种此树，成为“猗猗小艳夹通衢”，“三千幢盖拥夷州”，“海曲春深满郡霞”的城市景色。
泉州城宽苍绿，整个城市园林化，道路修整。在这前提下居民又散处和园居。这就是古代的泉州城景观。以致明万历三年（1575年），西班牙人德・拉达主教等四人经过泉州，把眼见的泉州情况写入所撰的《中华大帝国史》中作如下的记载:“城的四周有石头筑的高墙围绕，有一座十分出名的桥，六百多步多，整个用极好的石板铺平”，“大街很宽，都有很大牌坊”，“街道两旁有棚，棚下有店，堆集着贵重珍奇的商品，使观众为之入迷，认为他们进入一个梦境。”
二
明万历年间泉州人户部侍郎赠工部尚书何乔远，著有《闽书》、《名山藏》等书，是一个著名的史学家和福建地方史权威学者。他晚年在泉州东北郊建造私人园林，名为镜山山房，所以人称镜山先生。
何乔远根据自己的造园经验和泉州的自然景观、人文景观特点，提出了营建园林的“五因”原则。五因即“因山、因水、因树、因石，且又因先人之居，不为无因。”
“因”字的要义在于根据自然形势，布景不作人为的矫揉造作。陈从周教授说:“山林之美，费在自然，自然者，存真而已。”依照自然的环境情况而设计园林的布局，这即是“因”的真谛，“因”也就是存自然之真之意。何、陈二人的古今观点是一致的。
（一）因山。布置园林最忌“在真山面前堆假山，小题大作，弄巧成拙。”泉州有很多真山，随处皆是，因此假山的风气不盛，泉州城内地势并不很平坦，本来有许多小丘，“郡城内山皆从清源（山）脱入，东北曰虎头山，折而北曰云山，迤而南曰鹦鹉山，更折而西南曰升文山、莪山。"均大可以因山治景。这种情况别处也有例子，“人家庭院中以石垒迭为山者曰假山，避暑山庄则就真山为之，亦在庭院中，谓之‘真假山’。”镜山山房依山形高低布局，正得因山之趣。
（二）因水。泉州城外江流湖塘甚多，而城内又沟渠纵横，谓之“八卦沟”。《闽书》说:“盖取其方位之相配，非凿沟如八卦象也。”利用水景以造园林，因地制宜，如在笋江一带，明御史詹仰庇筑“笋江水榭”、陈山人筑“鸥池馆”，使得“一竿丝竹投青镜，半塌衣荷惹翠风，”都充分利用水景。可是泉州的水比不上江南水乡，其原因是“泉漳间山薄无泉，海近易泄”但海水的广阔碧波，不失为水景的无穷来源。镜山乃引山泉顺山沟而流，据说当年有九曲流觞之趣。现在遗址因水源涸竭，九曲已无迹可寻了。
（三）因树。泉州树木茂盛，山间特多榕树，大凡有风景之处，必植参天之古榕。“榕贱木也，……至福州始多，故以名城。然至漳泉间更多而巨，扶疏旁出，根如流苏，下垂着干，即抱负为一，轮困连拳，好作怪状。其根盘地，崚增蚪卧亩许。”泉州人又以榕树作盆景，置于室内室外，常年长青，形状古朴。这种树可大可小，全可由人处理。泉地山水间遍生相思树、夹竹桃、木棉树、刺桐树，皆他处罕见。至于龙眼、荔枝、番石榴、杨梅、芭蕉等果树，都是园林之景，兼具生产和观赏两重价值。花果相映，倍觉悦目。“因树”之义也包括种花。泉州香花特多，兰桂梅花等一般香花外，更有因海外交通繁盛引进的素馨，茉莉等。泉州喜种香花，较他处为甚。
（四）因石。"自惠安以南，山渐培嵝，以到海脉穷也。而特多巨石，林立棋累，多不可名状。或卧或起，恒若位置，嘉木荫之，居然园林间景。”“泉之南北，奇石尤多，有名纱帽者，有名马头者，有名鼓者，有名青蛇者，有名虾蟆者，都如巨灵斧擎，五丁负置。“这些各式各状的石头，都是花岗石，它是泉州的宝藏，既是风景资源，又是高质量的建筑材料。泉州的许多古迹，如巍峨的东西塔，雄壮的伊斯兰教清净寺，跨海五里的安平桥等全国重点*物文**保护单位，无一不是花岗石筑成。又如老君岩的宋代巨型石雕老子造像，为是“石像天成，好事者为略施雕球”而成。这种石雕*佛神**像，泉州比比皆然，除宗教原因外，其实也就是“因石造景”的园林手法的表现。至于山间胜地，人家庭院，纪事碑刻，莫不利用花岗石刻字，以记鸿爪。如九日山被称为“山中无石不雕字”，宋代市舶司每年在此两次祈风，都在石上刻事，成为现存的别具一格的史学摩崖石刻。刻石也是在自然园林景观中造成人文景观，增加丰富的文化色彩。“因石”原则，泉州是充分运用的。
（五）因先人之居。此话指出一个重要的造园道理。常言道“山不在高，有仙则名”，天然景物如不加上人文的景物，只能是风景，而不是名胜。何乔远营造镜山山房，其地称醉月岩，有石平坦如镜，亦称镜山。南宋宰相李邴早曾在此宴游，何氏在先人经营遗址上营造园林，更增加它的历史感及知名度，可说极有远见。人们对园林景色有几种心理感受，一是物游，即观赏美景，悦目怡眼。二是神游，冥想旧事，感慨万千，如古战场之游，纯是神游；又如游陆游之沈园，沉思当年名士美人的恋爱故事多于观赏几树花木，也是神游成分居多。三是神物兼游，既有自然之最，又有史事可发怀古之幽思，真可怡神悦目， 增加知识，多添谈趣。一个园林如有历史背景，无形中増其价值，所以何氏提出“因先人之居”的原则是十分中肯的。
“五因”是五个方面的根据，“不为无因”是不作没有任何自然条件或人文条件的根据而乱造园林，否则即是盲动，盲动后果不佳。何乔远的整套造园理论，我认为在现在还有学习之必要。人文景观在自然景观中，确实起了画龙点睛的作用。
三
泉州的古建筑在国内是颇具地方特色的，可说是“南方之强”。兹分建材、形式、装潢与工艺、实用等四方面简述之。
闽省盛产杉木，巨而直，闽北所产谓之“福杉”，质地优良，泉州永春山区所产谓之“永杉”，质较差。泉州沿海各县盛产花岗岩，其最上乘者为南安县石垄出产的“垄石”，古称“泉州白”，宋时为贡品。泉州的灰，“烧蛎壳为之，古之蜃灰是也”质地与石灰不甚同。“泉漳间烧山土为瓦，皆黄色。”其上等者呈红色，很美观。由于建筑材料的具备，泉州的古建筑皆就地取材，极其方便。
泉州古建形式之异于本省别处及外省的特点，约有五点：
（1）“郡人以海风能飞瓦，奏请用筒瓦。民居皆俨似黄屋，鸱吻异状。官廨缙绅之居，尤不可辦。”这种黄屋鸱吻的宫殿式屋顶，至少在明代以前就已经形成了。在封建社会中这是僭制，然泉人已习以为常。筒瓦呈红色，更显得富丽堂皇。
（2）间落疏间，皆奇数，前后有天井，左右皆对称，每落之间有廊接连，使之不受雨淋。泉州话三间一排地称为“三间张”，又有“五间张，“三间张二落”、“五间张三落”等。
（3）室内不用地木板，红砖铺地，室外则白石铺庭，地面不露土。
（4）各座建筑物左右不连接，留有通风之巷，称为“火巷”，以防火灾时可以拆开火路。
（5）屋皆较低，屋顶斜度较大，以便防风泄水，因为泉州地处台风区、暴雨区、地震区。
泉州古建筑的装潢颇讲究，有木雕、石雕、砖雕、灰雕、漆雕、瓷雕等多种工艺，技术皆甚精。其中石雕最佳，灰雕瓷雕别处见，用石灰塑成花木、*兽禽**、人物、台榭，并琢磁器成片，加以装饰屋檐、屋脊，皆形象栩栩如生。泉人油漆颜色，好大红大绿大黑大白，极忌暗灰。所以古建筑颜色鲜艳，十分耀眼。
泉州古建筑重实用，防震、防雨、防湿、防风、防热各方面皆有所兼顾。梁栋榫接，基石深埋，用以防震。屋顶斜度大，大门及屋内通道皆有屋盖，用以防雨。柱础用石，或用高大石柱，民居小屋亦然，用以防湿。屋不过高，屋瓦皆用灰粘固，或压之以砖，并用瓦筒，皆以防风兼防雨。泉人甚少楼居，唯求多有庭院以种花木，亦用以防风防热，所谓“寒暑不登楼”也。古建筑的屋顶，复以双重屋瓦，一是瓦片，二是“两瓦”（平瓦，泉人呼为“两”）中填以大量泥土，以防热气辐射。由于屋顶负重甚大，多以大柱大梁承载，此也是古人之防热措施。但木料易蛀，亦一缺点。
泉州城内，古建筑连排成片者甚多，居民有所谓“九十九间”（其实不止此数，因怕犯封建法规不敢说百间）者。而占地百亩的大寺庙也很多，城内就有“三大丛林”（开元寺、承天寺、崇福寺），“四大庙”（天妃宫、铁炉庙、东岳庙、玄妙观），“两学官”（泉州府孔庙、晋江县孔庙）、“两城隍”（府、县城隍庙），“四书院”（清源书院、梅石书院、崇正书院、温陵书院）等等。这些公用建筑也都稍事布置园林。郊外的大自然美景，古建筑不过起点缀作用，而城内则以古建筑群为主，此亦泉州古建筑和园林之关系中的一个特点。
附带谈墓葬问题，墓葬本不属于古建和园林的范畴，但泉州人向来极重墓葬，明万历《泉州府志》卷三称:“即乡村下屋，亦视兹为送死大事。……郭璞《葬经》递相肄习，苟冀眠牛白鹤之祥，急则牙角交构，缓则迁延岁月，虽再世不葬，恬然安之，日以埃卜吉。此近俗之不古者也。”因之营造坟墓，穷极奢华，特别是华侨更甚。泉州市晋江县东石檗谷村，有旅菲巨侨黄秀烺者，于民国六年（1917年）营建一个园林化的巨大墓地，名叫“古檗山庄”，费资至二十五万元白银。园内兴建西式别墅数座，广请当时达官名人数百，为之题书刻石数百方。罗列嵌立墙上，诸凡康有为、张謇、林琴南、梁启超等以及日本天皇，皆有题刻，至今犹存，可资观览。这使我想到菲律宾马尼拉的华侨义山，华侨把墓地大肆装点，变成旅游胜地。这个风气应是由泉州风俗传播过去的，学者或者可从“古檗山庄”找到其根据，故此附谈于此。
泉州是一个历史文化名城，其古建园林也充分体现了文化名城的独特风采。拉拉杂杂，提请专家指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