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期回顾：我的日本足球历险记（01）足球初体验
4.
巴乔辫出差回来了。
“大背头把你培训得怎样？”辫子随着其主人的头左右晃动着，“不过他说的东西别把你教坏了，光熟悉足球没用，你要好好想想怎么帮我们的资产挣更多的钱”。体育界大佬们比较喜欢把自己的IP或周边的相关商业权利称为“资产”。
J联盟的版权部门的“资产”，当时占了整个联盟60%的收入。除了来自日本国内的电视台购买的大概年总额50亿日元（约等于5000万美元/年）的在日本国内的转播权之外，还有一些境外转播权和影像二次利用的收入。前者签的是长期的资产购买合同，我要负责的是提升后者的资产收入。
当时的J联盟大概50多人，我们的部门除了巴乔辫，他的一位助理大姐，一位在电视台退休后过来做顾问的镇山之宝，亲切的大背头，还有一位比我大几岁，白天经常红着脸的小哥。“昨晚又喝多了。”在无酒局不谈生意的日本商场，喜欢陪客户喝酒到深夜的小红脸是挺受客户欢迎的那种。“别跟我说你喜欢足球，谁喜欢足球我和谁急，” 他以巴乔辫当作自己的人生榜样，“我们做的是买卖，我们如果不挣钱养活大家，他们哪有条件去喜欢什么该死的足球。”
所以联盟第一大资产销售部门，加上我这个“明日之星”，一共六口人。
联盟的第二大收入部门，负责所有赞助资源销售的“事业部”（即市场部），加上他们的部门领导大介君也就三口人。当然，主要是因为当时所有的赞助资源其实已经被日本第二大广告公司“博报堂”用保底的方式买断了，他们算是个旱涝保收的部门。
“那我们也还有很多工作要协调。你以为那帮大爷们好对付吗？”大介君的大嗓门儿引来了其他部门的几个人的几瞥（大概是你丫说谁大爷呢的意思吧）。
“赞助商认为自己可以提出任何要求，但影响比赛进程的不行，影响球员正常训练的不行，影响电视转播的当然也不行。”他用凸出的肚子挤压了一下桌沿，利用其*动反**力将坐在移动座椅中的自己向后方弹出，在桌上摇摇欲坠的纸堆倒塌前，用脚后跟及时的把座椅拉回原地，同时伸出双手压住文件。完美的动力学。至少动用了腹部，双脚，小腿和手臂等四处不同部位的我不知其名的肌肉，一气呵成。
“不是所有的要求都可以满足，但钱还是要收的。这就是艺术。”
据说他当年曾在墨西哥著名俱乐部美洲队中的二线队效力。曾几何时，梦醒后回到日本跟随大Boss，投身于职业联盟的运营事业。此仁兄后来曾经一度主管联盟的所有资产的收入，但前几年在升至联盟秘书长之位不久之后黯然出局。
J联盟有个神奇口号，之后在中国足球界也非常有名：“百年构想”。在中国，很多足球媒体人把它解释为日本的足球禅师们预测到了今后一百年内会发生的变化，并规划了一个日本足球的百年大计。得出的结论是所以我们当然也需要有一个。
但真实情况是，想当年川渊三郎还未修成正果，在1960代作为日本国家队队员去西德集训时，目睹了当地遍地是足校，到处是俱乐部的足球繁荣，据说当时仰天长叹，如此足球盛景乃吾毕生之奋斗目标也。直到1980年代末，他在日本足协提出职业化改革并担任联盟主席后，才开始真正有机会迈向自己的毕生目标。但路漫漫其修远兮，这辈子时间不够用咋办呢？那就用一百年的时间去做。
“愚公移山”，后来他告诉我是他最喜欢的中国典故之一，或许也是他在提出日本足球“百年构想”时的心境。
“企画部”的负责人马次达，把近*眼镜视**推到头顶后眯起眼睛看着远处：“所以我们有的是时间，关键是要确保在做正确的事。”
在雅马哈足球队（后来加入J联盟后更名为“磐田喜悦队”）踢过主力后卫的他，掌管着“企画部”这个整理川渊的各种意识形态并研究各种联盟政策的核心部门。大概因为被嫌名字念起来麻烦，此君人称马酱。
现在的磐田喜悦队海报，从胸前广告依然可以看出同雅马哈的渊源
“那什么是正确的事呢？”我试着顺着马酱的话往下问。
“这个嘛……”马酱得意地看着眼前笨拙的学生，“就如大Boss在媒体采访中反复说的，还有我们自己的宣传册上写的。”
“足球的普及和竞技水平的提升？”，我迅速地扫了一下联盟宣传册中关于“联盟理念”中的三行字，继续念，“还有……振兴体育文化，为全国人民提供幸福感？”看到马酱没有要打断我的意思，读完最后一行，“……通过体育，促进国际交流？”
显然，二十年前的刚入行的我是无从得知这些“理念”是如何可以帮助日本足球实现“百年构想”的。只是隐隐地觉得自己要卖的，有可能不是那么简单的产品。用现在的话来说，这个资产是“有温度的”。
5.
当然，联盟最核心的可以看见的产品，是比赛。
所有和组织比赛相关的事务，由联盟的“运营部”（在中国应该相当于正在规划中的“中超联盟”的竞赛部）管理。包括比赛日程的确定，比赛规程的制定，裁判的委派，参赛俱乐部的行为准则，比赛场地的确定，比赛安保的安排，甚至赛场草皮的质量规格的制定等。“运营部”作为联盟最核心产品的生产部门，被大家无一例外地当成联盟之长子。如果他们是太阳，我们这些其他部门就是太阳系里面的行星，都要围绕着这个核心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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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赛季J联赛总决赛第二回合鹿岛鹿角2-1磐田喜悦，两回合总比分4-2战胜对手捧得当年联赛冠军奖杯
“转播权收入和商业收入对联赛发展很重要，但没有合理的规则，没有优质的运营，我们怎么保证联盟有长期的发展和将来有更多的收入呢？”运营部的老大加贺山在约好的面会时间临时要参加其他会议，派来的小哥尽量委婉地用菜鸟听得懂的方式说道，“所以如果比赛的质量是目的的话，收入就都是手段，你说对不对？”
联盟还有一个“PR部”。和大多数的企业或机构一样，这里的“PR部”的主要职责是把自己机构的新政、各种规则的解释、各种事件的“官方见解”尽快和媒体沟通。联盟长期把一些重要的公关工作外包给日本顶级的公关公司，包括媒体的发布工作和危机公关等等。部门负责人是一位大姐，凝重而干练，兼职大Boss的新闻发言人。另外有一位每天都很快乐的小妹子卡吉，是联盟外包的公关公司派来入驻的。
“媒体有时候会写不友好的文章，你们怎么对付他们？”当时我已经开始关注国内的体育媒体，发现足协领导往往是他们的批斗对象。
“我们先和媒体交朋友成了朋友误会就少了所以每周三按照大Boss的想法我们开了个媒体开放日媒体可以一天都在那儿待着和不同的人聊天那儿的饮料自动售货机是免费的”，讲话机关枪般的小卡吉，指着联盟大门和电梯间之间的一段有二十多个座位的休息厅，里面放着几台饮料赞助商三得利提供的自动售货机。“有好的消息尽快告诉他们，有坏的消息更快告诉他们。”
后来听说“有中国人加入了J联盟”这样的小道消息就是在这个什么媒体开放日传播出去的。也不知道是被当作了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反正传的挺快的。
6．
我记得以前在中学学英语时，父亲大人请了他大学里教英语的同事黄教授帮我补习（当时家教还未盛行，补习课的酬谢好像也不完全是用货币的方式支付的）。
“解读英语文章，其实很简单，你只要记住三个重点……”老师举起了右手的三个手指，“就够了。”
“首先，第一个重点是文章的开头。开头很重要。”黄教授看到我期待的眼神后说出了秘笈第一条，“要在文章开头中看到作者想说什么，那个什么，论点。这样下面你就知道大概去期待什么了。”
看着在崇拜中渐渐融化的我，教授继续说，“第二个重点，是文章的结尾，结尾很重要。你不看结尾，怎么知道结论是不是支持作者最初的论点呢？”
确实是真理。
“当然，还有第三个重点，就是……”老教授停顿了一下，扶了一下眼镜，确保我还在他的磁场中，“文章的中间部分。”
我在体育行业的最初的几个月，大概就是处在这样的“每件事情都很重要”的状况里：
赛事的收入很重要，因为没有收入就不能继续持续你想做的事。
赛事的运营很重要，没有健康的赛事运营，资产的价值就会丢失。
组织赛事的联盟的长期目标很重要，没有理念，联盟没有将来。
媒体公关也很重要，没有一个好的舆论环境，所有的工作的开展压力都会很大。
直到后来我有机会为FIFA工作，为国内的赛事机构服务，并且创业，还是每每都会看到这样的情景：体育赛事的产业有很多重要的环节，每个环节都有其特殊的重要性，但不同的部门往往认为自己才是最重要的那个。协调与合作，应该是体育赛事产生和维持价值的唯一方式。
还记得后来时任FIFA主席的布拉特对当时中国足协的某位领导说过，“我在FIFA最重视的，就是竞赛（管理），媒体，和市场这三个部门。这三个功能，对于当代国际足球的发展，缺一不可。”
约瑟夫·布拉特，1998-2015年期间担任国际足联主席
当时的那个菜鸟没想那么多，只是在各部门学习完后，突然想到了黄教授，略有收获，略有迷惘地准备开工。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