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王耀礼
母亲在世时,我曾经陪她去医院看过几次病。
记忆最深得是1978年初秋,我骑自行车,带着母亲去牡丹江先锋医院的那次。

母亲不到五十岁,患上了较重的肺心病。发病时,整夜整夜地哮喘咳嗽,躺着困难。睡眠也只能趴在高一点的枕头上迷糊着。

图片为六十年代牡丹江太平路的楼房
1977年秋,我家由市里西七条路搬到市东部阳明区的机车职工住宅。
母亲常去就诊的牡丹江市先锋医院,位于市内西长安街的西二条路上。
这样一来,再到这家医院看病,有约七、八公里的路程。当时的阳明区,还没有市一级的医疗机构 。

上世纪六十年代的牡丹江虹云桥
而母亲又特别信任先锋医院(其前身是牡丹江市第二中医院)中医科的朴大夫。
自搬入阳明区机车住宅一年来,都是大姐通过关系,找过机车医院的医生来家看过病,还未看过中医。

这是六十年代从桥下铁道线上拍摄的虹云桥
母亲时不时地说起先锋医院的那位朴大夫,总想找这位熟知自己病情的中医再给看一看。
因以前家住市里时,曾陪母亲去过先锋医院就诊,轻车熟路。
这次,我又打算领母亲去这家医院看中医。

图片为现在的牡丹江先锋医院
说来也巧,我与母亲同属马,并且还是同一天生日。
也就是说母亲是在她37岁(虚岁)生日那天生得我。
那年(1978年),农历也是马年,母亲61(虚岁)。
我25(虚岁) 正直年轻力壮。
可我忽视了一点,以前用自行车带着母亲看病,那时家离着医院近,或推或骑十几分钟就到。

七十年代的牡丹江市解放路
可搬入机车住宅后,家离医院七、八公里路程,那年月没有出租车,坐公共汽车,两头站点都很远。
当时,母亲年已六旬,身体极度削弱,外加一条腿残疾。长时间坐在自行车货架上,难以承受。
况且从家到先锋医院,须经过市里车辆行人较多的光华街、东四条路和长安街。而自行车带人当时又属交通违章行为。
如推着车走,时间太长,根本吃不消。

现在的牡丹江先锋医院
思来想去,还是骑车带着母亲去吧?
不过,我按母亲的意见,让大姐20刚出头的大女儿小艳(那时在家休班),骑另一辆自行车一起去。
这样,路上万一出现闪失,也好有个照应。

上世纪七十年代的牡丹江光华街
记忆中那次陪母亲去医院时间是1978年初秋时节,考虑到上午医院就医者和路上的人多,我们是下午从家出来的。

上世纪七十年代的牡丹江北山宾馆
我还是骑着自己那辆小金鹿脚闸自行车,小艳骑她家那辆飞鸽加重车,不过她十几岁的弟弟闹着非要去,她后座又带上了弟弟。

上世纪七十年代的牡丹江市工人文化宫
从家出来,推车走了几步,我小心翼翼地跨上了自行车。
初秋的午后,金色的阳光,穿过路边一棵棵高大杨树的繁茂枝叶,洒向路面,给树荫下涂上片片灰黄相交的图案。
母亲坐在车货架上,一手抓着我的腰带,一手把着货架后梁。并不时用眼,标着骑在我车后外孙女小艳的车子。
不太宽阔的马路上,除偶尔驶过几辆“大解放”和草绿色帆布吉普车外,只有三三两两的自行车行进。

上世纪七十年代牡丹江光华街上骑行的自行车
开始,两辆车子距离较近。
过了光华街,拐入东四条路再向南骑不多远,母亲说看不见小艳的车了,叫我慢点骑,等等她俩。
熟悉那时东四条路路况的人都知道,沙俄修筑的中东铁路,在平安街和牡丹街之间穿过牡丹江市区的。
后来铁道北移,原铁道路基较高,东四这段路便出现上下坡道。

刚刚驶入站台的蒸汽机车
那天,刚骑到东四条路平安街段,快上坡时,母亲叫我停下车。
她两手用力地抓住车座,吃力地从车货架上下来,双脚刚一落地,身子一软,竟一下坐到了地上。
我赶忙把车子支上,双手扶起母亲,挪到路边,坐在路牙石上。
又从地上捡起掉了的椅垫,给她塞到屁股下。
身体削弱到如此程度,她却张口道:“小艳的车子还看不见,不会出啥事吧?”

上世纪七十年代的牡丹江新华路
我安慰她,“不能,她就是带个人,骑得慢。”“咱好好歇会儿,连等她们。”
大约过了五、六分钟,小艳带着弟弟骑车赶到。
此时,母亲悬着的心方落下,神态也安稳了些。稍事待了一会,接着赶路。
我让母亲站到路牙石上,把车子货架斜向路牙石,母亲重新坐到车上。
由于是上坡路段,我用力把车子推上了坡,然后双腿先跨到车大梁上,再把车子蹬起来。

七十年代初的牡丹江人民公园正门
下坡不远,便拐入东长安街。先锋医院坐落于西长安街,很快就骑到了。
中医科患者不多,母亲称为朴先生的是位约30多岁女大夫,以前曾给母亲看过几次病。
她仔细听着母亲的口述,又认真地号完母亲的脉后,安慰了几句,便动笔开了中药处方,并叮嘱了喝汤药需注意的事项。
趁着小艳搀着母亲往外走,我从她手里接处方瞬间,朴大夫看着我 小声道:“你妈妈病的挺重,难以挺过今冬,你们得有心里准备。”

上世纪七十年代的牡丹江火车站站前广场
“心里准备”的玄外之音,是告知病人家属,既有对最坏的结果地心里承受,也有其准备后事之意。
我心里不觉一顿,拿处方的手也微微颤动。
又转念一想,母亲已患病十几年了,每次犯病都挺重,可每次都化险为夷。朴医生有些小题大做了吧?

七十年代的牡丹江虹云桥北
但母亲这次病体确实特别虚弱,连自行车后车座都坐不了了。
来时勉强将就到医院,再坐自行车从距家七、八公里的先锋医院返回,老人家的病体无法承受。
当时,我的二姐夫在市运输公司一家车队当队长,队里是清一色的三轮运输卡车,俗称“三轮卡”。
母亲性格很要强,平时求人总是思量再三,怕给别人添麻烦。
这次去先锋医院看病前,我曾想去二姐夫单位找辆“三轮卡”。母亲不同意,说用自行车带着去就行。

六十年代的牡丹江太平路
但这次,当我取回中药,看到极度疲惫母亲半坐半躺地靠在走廊长椅上时,她却叫我去二姐夫单位找车送其回家。
看来母亲的身体确实虚弱得坐不了自行车了。
二姐夫所在的运输车队,离先锋医院很近。
去后,二姐夫找了辆“三轮卡 ”汽车,我领着车到了医院。
小艳帮着把母亲搀到“三轮卡”副驾驶位置上,就骑车去“三百商店”了。

七十年代的牡丹江第三百货商店
我和小外甥连自行车都坐在卡车货厢上,一路回返。
汽车经过光华街造纸厂路口时,看到路边有辆生产队的马车,正售卖宁安产的西瓜。
母亲让司机停了车,叫我下去买个西瓜给开车的师傅。
到家后,见司机师傅执意不收,母亲又让我把西瓜切下一半,用报纸包上,放到车上。

牡丹江人民公园内的湖泊
这是我陪母亲最后一次到医院就诊,也是母亲最后一次去医院。
正如先锋医院朴医生所言的那样,当年入冬,母亲病情加重。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虽然大姐多次从机车职工医院请来熟悉的医护人员,给母亲看病、点滴、吸氧直至注射强心剂,可终究未能挽留住母亲。
次年元月13日傍晚,61岁的母亲与世长辞。
“梦里依稀慈母泪”,鲁迅先生的这句诗,道出了多年来,我对母亲的思念和缅怀。

1969年夏51岁的母亲与在家的三个女儿合影
2024年元月25日于广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