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新兵连来到机炮连七班,第一眼就看到了赵峡。赵峡是北京兵,个子不高,黑黑的脸膛,一笑露出一边一个的小*牙虎**,令人瞩目。

中间就是我的战友赵峡
我和赵峡都是刚从新兵连分过来的,不过因为不是一个新兵连,他比我早过来半天,我到班里放下背包,等班长给我划定位置,就听见旁边一个老兵嘟囔:新兵蛋子,有啥了不起!不就是北京来的吗,北京也有罪犯……
我直愣愣的站在旁边,不知道他在说谁。这时一个声音从另一边传来:你说谁是罪犯呢?看你算是个老兵,不和你一般见识,别他妈给脸不要脸!我旁边的老兵脸马上红的成了鸡冠子,腾的从座位上站起来,脖子伸老长,大约是要发飙,这时班长说话了:都给我住口!像话吗,在班里大吵大闹,老唐,你是老同志,得给新兵做个好榜样!赵峡,哪有新兵一下连就给老兵顶嘴的?都不要说了,有话到班务会上讲。

班长一开口,两个人都不说话了。我借机问道,班长,我睡哪儿?
那时候我们部队是外出执行国防施工任务,借住在群众的房子里,我们班的宿舍位于一块青石板的边缘,是一个坐北朝南的通间平房,房子里,靠北面是一溜九张铺板,两张一组,一共四组,班长是单独一张,铺板用当地的石块支撑,铺板上铺一条褥子,再用白色的床单把褥子罩起来,绿色的*用军**被子叠的方方正正,*用军**腰带放在被子一侧,其他没有任何杂物,看上去干净利落,尽管是在外执行任务,整齐划一点部队作风没有一点变化。
赵峡早我一步先到,给他分配的铺是和老唐并在一起的,现在两人起了矛盾,就有点不合适了,班长说,赵峡,你到这边来,和他睡一组,班长指指我,顺便问我一句你叫什么名字?我告诉他,班长嗯了一声,对,和小高一组。你,又指指那位和我一起来的湖南新兵,你去和老唐一组。那湖南兵姓董,大约是口音的问题,愣愣的站着,半天没反应。副班长把他拉到老唐边上,指指铺板,小董才明白。从这天开始,我就成了赵峡的战友加铺友。
晚上开班务会,大家互相做自我介绍,在班长的督促下,老唐和赵峡又各做了自我批评。班长又强调要搞好团结,完成好任务。睡觉时,我轻轻问赵峡和老唐是怎么回事?赵峡说,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他刚到班里,就把背包扔在老唐的铺板上,老唐大约是怕赵峡的背包脏,又怕破坏了内务,还想摆一下老兵架子,所以,大声妖气的批评赵峡,偏偏赵峡不吃他这一套,于是就有了口角。我劝赵峡,初来乍到,他又是老兵,说话客气点。赵峡说,老兵得有点老兵样子,越这样越不尿他!嗐,无非就是两年,混吧!后来,我发觉好多北京入伍的战士都有这种想法。

不管怎样,我和赵峡成了好朋友,班长也支持,希望我多给赵峡做工作,不要再和老唐发生什么矛盾。于是,我也做起了和事佬,时不时劝一下赵峡,果然,以后基本没有发生什么事。
现在回忆起来,我和赵峡成为好朋友,有诸多因素。我们都是新兵,自然走的近一些,另外性格相投,也算是一个条件。最根本的是,赵峡在各方面对我的关心和照顾。
施工任务很紧张,事故是经常发生的。我们听上级通报,有致残的,也有被夺去生命的。我们连没有发生大事故算是万幸。但小问题还是有发生的。我们班的事故第一起竟然发生在我身上。那一天,我用手搬动一块炸松的大石头,准备把它装到车子上拉走,不防上面一块松动的石头滑下来,正好砸在我的中指上,立即一阵巨疼传遍全身,我用左手死死握住右手的中指,蹲在地上说不出话来。班长看了看,就让我回去休息,我实在坚持不住了,连走路都成了问题,赵峡说,班长,我把小高送回去吧?班长同意了。赵峡把我扶回住处,帮我洗脸,擦身,扶我躺下,这时候我的右手中指已经肿得像一个红萝卜。
下班后,班长问问情况,告诉我,今晚去三峰山看电影,问我能不能去。我疼得心焦,一口拒绝。连队整队走了,我手指疼得翻来覆去,颠三倒四,不知道如何才好,忽然发现,赵峡站在门口。赵峡问我,怎么样?我说,疼得受不了,你怎么回来了?赵峡说,我跟班长说了,我回来照顾你。我心里一下融化了,手指似乎也不那么疼了!
其实我和赵峡在一起也没有多长时间,我先从班里调到连部当通讯员,后来到十月份时,又从连里调到团警卫班,从那以后,我们就没有再见过面。到了第三年,我已经在团政治处任书记了,有一天突然接到一个电话,是赵峡,他告诉我,他今年复原,马上离开部队了。我问,能不能去看他,他犹豫一下说,算了,别来了,挺乱的……
赵峡回去后,给我来过一封信,我也回复了信。再以后,就没有联系了。
到了后来,我也离开部队,在政府机关任职,等我退居二线时,我到天津一家企业任高管,我就生心去北京去看赵峡。偏巧,后来我也到了北京。我就开始找他。我记得他是朝阳区,金盏乡,小店村的,我在网络上查找金盏乡的电话,然后打电话询问小店村村委的电话。金盏乡的工作人员告诉我后,我马上拨打,一次,两次,三次……几次都无人接听。三天后,终于把电话打通了,当我告诉她我是赵峡的战友,想询问赵峡的手机号码时,对方停了一下,告诉我,赵峡前年已经去世了。一霎时,如五雷轰顶,不知所措,听筒里,对方又喂了几声,说,这里有他儿子的电话,你是否需要?我嗓子像噎住似的,说,好吧。放下电话,我无论如何控制不住泪水,烫脸的热泪流了又流,止了又止时,我拨通了赵峡儿子的电话,其实,我也知道,这个电话已经无所谓了……

接下来的几天,赵峡的面容一直在我眼前浮现,我把“怀念战友”的歌曲放了一遍又一遍,我似乎又回到了我们并排躺在一起的时候,我好像又看到了他帮我把车推上土坡,嘱咐我别装那么多,别那么拼命的情景,我仿佛看到了在我手指疼得钻心的时候,赵峡出现在门口……
战友啊战友,亲如兄弟!
又何止是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