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不忍吵醒孩子睡觉,深夜用这种方式继续着自己的劳作

母亲不忍吵醒孩子睡觉,深夜用这种方式继续着自己的劳作

第一章 清平乐

我的儿时记忆,始于母亲的纺线声。

夜朗云疏,如水的月光,把纺轮转动的影子铺在地上,轻轻地,生怕惊扰了我们的酣眠。

但我仍然被吱吱呀呀的声音唤醒了。

摸到窗前一看,母亲又在天井里纺线。银辉披在她清瘦的肩背上,缓缓地流泻而下。

我们有兄妹共六个,为了养活我们,别人午休的时候,母亲却要纺线织布、喂猪做饭、缝缝补补;忙完家务,还要参加生产队的劳动,一年到头,从未闲过。

旧式的房子有天井。母亲不忍吵我们睡觉,也舍不得用煤油灯,夜深了,就把纺车搬到天井里,借着月光摇动纺车。

几声咳嗽,母亲的背影微微颤动,我听见她清嗓子的声音,也压得低低的。她的手背过来,捶一捶,伸展了一下腰杆,然后,纺车又开始哼起夜曲。

蟋蟀的声音此起彼伏,母亲的头不由自主地垂低,又倔强昂起。虽然她背对着我,但我知道,这时的她早已困乏不堪,可手还做着机械的运动,强撑着做完一天的活计。

纱锭在原地转着圈,一缕缕纱线渐渐成形,每一根、每一寸,都缠绕着母亲的睡意,也浸透了她的心血。

树影摇曳,光点斑驳。她仰起头来,月光落在她的面庞上,分外美丽。

在我心目中,母亲就是我的家乡那些勤劳、善良、坚强的父老乡亲的杰出代表。在那片山水相依的土地上,我所熟悉的乡亲们,用他们特有的品质,跋涉过那些清贫却平和的年代,养育着嗷嗷待哺的子女,创造着生命的奇迹,书写着生活的沧桑,也享受着质朴的快乐。每个人都像那架纺车,披着月色,奋力翻转,把天长地久的岁月,纺成坚忍不拔的命运。

这,就是我成长起来的家庭。这,就是给予我无限力量的土壤。

这里是“宝岛小台湾”

这世界,先有大地,然后有了山谷、河流,再然后有了人。人从山河走来,从江峡走来,筑起田园,升起炊烟,繁衍生息便开始了。

人不是自然的访客,人是大地的血脉。从大地上蜿蜒而过的银波,从大地上葱茏崛起的稻谷,哺育了大地之子。他们,就是庄稼人。

庄稼人永远离不开土地和流水,离不开骄阳与星月,庄稼人最美的回忆都和天地有关。日光流年,夜华如水,田垅中的蛙鸣和虫声,让胸膛里跳动着的这颗心,无论有怎样的遭遇,也始终能保持平和自然。

那,就像一个孩子依偎在母亲怀中。

我的家乡,也正是这样平静、美丽又淡然。

我的家乡位于黄陂北部伏马山脚下的徐州村,听老辈人说,村子从江西筷子街迁移而来。筷子街是江西有名的移民源头,当年的江西填湖广,湖广填四川,是人类历史上堪称宏大的人口迁徙,现在湖北人和湖南人见到江西人还称“老表”呢。

村子分大小两个塆,塆子里的人都姓徐,同宗同源。村子有700年历史,武汉市专门在这里立了一块石碑,证明我们村是历史文化古村落。徐州村也不负岁月,山清水秀、鸟语花香,一条弯弯曲曲、细细长长的千弓堰,拥抱着村庄,向远方的河流延伸,村子就坐落在水中央,村前一条河,村后一条港,前后架起两座桥梁,通向远方。乡亲们都笑着说,我们这里简直就是“宝岛小台湾”。

我们这里还是有名的烟花之乡。从旧时开始,祖祖辈辈就有这么个副业,做鞭炮,做焰火。每到年节,尤其热闹。家家户户成夜成夜地放焰火,轰鸣起伏,红光漫天,彩烟弥漫,宛如在夜空作画一般。

徐州村的四季也如烟花一般浪漫多彩。春天,两岸杨柳随风吹拂,水袖摇摆;夏天,堰内荷花次第开放,错落有致;秋天,长空白云倒映水中,碎光摇金;冬天,薄薄水雾袅袅蒸腾,仙气缭绕。

晚风初起,暮色渐浓,采莲姑娘打桨归来,阵阵笑声掠过水面,惊起一对对鸳鸯,扑棱棱比翼而飞,正是“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

东方泛白,晨曦温柔,一轮红日从千弓堰水面冉冉升起,喜鹊在树丛中发出喳喳的叫声,欢腾雀跃,娓娓动听。

千弓堰是村里孩子的天堂,他们常常在这里找些漂亮的石子打水漂、捉小鱼小虾和小螃蟹。千弓堰也是滋养生活的所在,堰水清澈透底,人们经常在这里洗衣服洗菜,夜晚时分,远远还可以听到鱼儿戏水的浪声。

村里稻浪滚滚,每到丰收的季节,远远就能闻到稻香。稻田里可是热闹非常,不只有俯首弯腰的稻穗,还有小蝌蚪、小龙虾、乌龟、甲鱼……

我就是在那个夏秋之交出生的,1957年8月12日,大概是稻子抽出第一丛穗之时吧。

生活并没有因为我的到来而变得轻松。

我是老三,上面有大哥徐尊文、二哥徐尊发,后来又有了老四徐尊忠、大妹妹徐芹和小妹妹徐凤枝。一家六个孩子,在那个年代放在任何一家都不是轻松的生计,更何况我们这个环境并不好的家庭。所以,一家大人抬头找路、俯首刨食、挥汗如雨,都是为了填上这六张小嘴。在我出生之前,母亲那架纺车,已经浅吟轻唱了许多岁月。

村子有三个生产队,我家在三队。我们村种水稻,也种小麦、黄豆和花生,生产方式很传统,分配则以家庭为单位,按老、中、青、少四类计工分,从10分到4分不等。生产队每天考勤,由村里的记工员记工分,按劳分配,多劳多得。分粮则按两种方式:按工分多少分粮和按人口多少分粮,到了年终决算。工分少、人口多的家庭通过决算的方式向生产队交钱,弥补工分不足。

我们家是由一个大家分家而来。爷爷奶奶抚育了一儿四女,我父亲是长子,大姑和二姑相继出嫁,爷爷奶奶带着三姑和四姑成为一家,父母则带着我们兄妹六个过生活。所以,我家的主劳力只有三人——我的父母和大哥。每年年终决算,按一家八口一算,我家就成了缺粮户,按规定要向生产队交齐按人口分粮的缺款。

在计划经济年代,人们靠挣工分吃饭,哪有钱交缺粮款?虽然政府也有些优惠政策,对缺粮户可以减免一些缺粮款作为照顾,但是不能全免。年终决算,成为我家最难逾越的门槛。

每年到生产队决算时,爷爷奶奶会给我们一些支持。家里每年也会养一两头猪,养熟了卖到人民公社供销社,换钱交缺粮款。

即便如此,仍有缺口,父母没有办法,只能从我们家的房子上拆下一些木材到集市上变卖。多亏老祖宗当年家底殷实,建的房子又宽又大,房内主梁底下还镶着辅梁,而辅梁一般起着辅助承力和装饰的作用,可有可无。我家房子木材用得多,而且有的是挺值钱的红松木。把这些辅梁拆下来变卖,再向生产队交缺粮款,我们就这样度过了最艰难的那几年。

回想起来,当时家里没有山珍海味,没有金钱细软,甚至,连基本的温饱也是顾得上今日却顾不上明天,但我庆幸出生在这样一个大家庭。馨暖氛围,清白家风,让我的成长虽然艰苦,却也有很多美好的回忆。那一双双大手、一副副“羽翼”带给我的温暖,时隔半个世纪余温犹在。那甘醇绵厚的家风,如艳阳春柳,让春天永远留在我心田。

家训鼓励我成长

我们老徐家有自己的家教。爷爷、奶奶、父亲、母亲,他们是对我的童年影响最为深远的人。

爷爷一辈有亲兄弟三个,老房的大爷爷、二房的二爷爷和我的亲爷爷徐世登。我爷爷排行第三,所以乡亲们习惯叫他“三爹”。爷爷温厚得就像屋后头的大山,腰板硬,腿脚稳,缄默不语,而做人如山里见过风雨的树木,笔立挺拔。

爷爷是生产队里种田的好手,他为人憨厚、性格温和,派到脏活累活,憨憨一笑,拍拍手掌就上阵。干完了活,他擦擦满额汗珠,吁一口气,便仍是敞亮地笑着。别人干农活,偶尔还闹几句口角,声音听着渐渐就高起来,爷爷却从不高声说话,也不和别人争吵。他说:“吃得亏,在一堆。只有病死的,没有累死的。偷懒不是庄稼人的做派。”

我们小孩有时不知轻重,闹过了头,爷爷就会把脸沉下来:“人要学会忍。忍,是心字头上一把刀,为什么这把刀没砍下去?就因为多了一点。”他语重心长地继续道:“别小看这一点,人做错事,就是那一下没忍住,把那一点压住了就好了。老话说,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老话不会骗你。”

爷爷有很多训言:“勤俭持家”,“忍住一口气,免除百日扰”,“人在做,天在看”,“恶有恶报,善有善报”,“让人强,并非我弱”,“都是一村人,和睦相处,日久天长”,“家有万贯,还要餐粥餐饭”,“节约光荣,勤劳致富”。

我原以为,这些话会随着自己年龄的增长而被慢慢忘却,可长大成人后,回头来看,这些家训还是刀削斧凿一般印刻在心里,已经成了我的做人准则:凡事以诚待人,与人为善,得饶人处且饶人。后来为事业奋斗,也总记得让人一步,水远山长。这使我受益良多。

所以,每每想起爷爷的这些教诲,我都会感激不尽。那一套做人的道理,像大江大河中的舟桨,帮我渡过了多少风浪啊!

忍,绝不是一种软弱,更不是逃避和退缩。爷爷经常教我们做人要正直:“不对的事情,坚决不能做。”他还鼓励我们要奋发图强,指着门前的田说:“人要奋发,不奋发,永远都是眼前的一亩三分地;但如果能求上进、多学习,就能鱼跃龙门,有所作为。”

别看爷爷平日话不多,他爱子孙胜过爱自己。每当看到我们兄妹六人营养不良、面黄肌瘦时,总是变着法儿地改善我们的生活。虽然分了家,但我们在爷爷奶奶家打牙祭是经常的事。有时候犁田,忽然翻出又大又肥的泥鳅,爷爷眼疾手快,一蹲、一握、一提,滑溜的泥鳅在那只长满茧子的大手里,就像孙悟空进了如来佛的五指山,无处可逃。他把泥鳅装进背篓里,带回来,神秘兮兮地端到我们几个孩子的面前。“今晚打牙祭喽!”我们几个高兴得跳起来,爷爷却只是眯着眼睛,笑着冲我们点头。

常言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我奶奶和爷爷一样,遇上事情,理字当先。

有件事我记忆犹新。

那时候,水稻田里长野生荸荠,容易夺水稻的养分,大人们忙着开田灌溉,生产队就把我们这些孩子组织起来,跑到田里捡野荸荠。

活不是白干的,荸荠要上秤,3斤得1个工分。有人投机取巧,故意不把荸荠上的泥洗干净,好增加一点重量,但公家会检查,不太好蒙混过关。

有一次,有个村干部走到我跟前,打量着我捡的荸荠。忽然他伸出手一摸,拉下脸来:“你怎么洗的,这荸荠上还裹着泥,是不是想混工分?重洗!”

野生荸荠槽里的泥巴无论如何是洗不干净的,明明没有混,却被人这样抢白,我又羞又恼,倔脾气一上来,就忘记了爷爷的教诲。我大声反问:“有些人的荸荠还没我洗得干净,怎么就不用重洗?是不是你不敢说,吃柿子拣软的捏?”

这一下,大家的目光都聚焦过去,那个村干部的面子挂不住,火冒三丈:“叫你洗就洗,那么多废话!”说罢操起一根木棍照着我屁股就打过来。我气急了,一边躲闪一边骂,全然忘记了,在这个所有人都姓徐的村子里,他是爷爷辈的人物。在农村,对年纪大的长辈不敬,那就是犯了大忌。

风声很快传到奶奶耳朵里。她二话没讲,把我的手腕一拉,就要带着我去给那个村干部赔礼道歉。

我的牛脾气上来了,死活拖不动,嘴里嚷着:“我没错,凭什么道歉!”

看到我声嘶力竭地挣扎,奶奶松开了手,叹口气:“你不去,我去!”

和爷爷不一样,奶奶精干要强,做事风风火火,心思也细腻精巧,是个从不喜欢服输的人。出门上工,她和爷爷齐头并进;收工回家,她和妈妈一起张罗做饭。奶奶做得一手好菜,虽然食材贫乏,但她总能化腐朽为神奇,变魔术一般端出美味可口的饭菜,四邻飘香,让人啧啧称赞。

奶奶向那个村干部做出了保证,一定对我严加管教,决不以下犯上,也希望他大人有大量,能原谅我的过失。奶奶为了我向他赔着笑脸,她那么要强的人,心里该有多么委屈!

从生产队回来之后,奶奶一句话没说,兀自做事,谁问话都不搭腔。我慢慢平静下来,也不敢上前跟她搭话,只好在旁边默默看着,心里很不好受。

平常真没发现,她的皱纹又深了些,两鬓的头发又苍白了许多。

奶奶的样子让我心疼不已。见我跟在后头一脸愧色,奶奶终于开了口。她说,要我去道歉,其实是因为对方辈分高,不应该这么没有礼貌,“你再是个牛脾气,也不能这么鲁莽!”

奶奶的话让我明白:凡事都有自己的度,越过了界线,好事会变成坏事,有理会变成理亏,哪怕自己不用付出代价,身旁的人也会替你承担。我对爷爷说的“忍”字有了切身体会。

奶奶常说起我父母的艰辛。家里每一次添丁加口,父母的压力就增加一分。我两岁的时候,中国进入了三年困难时期,遭遇全国性的粮食短缺和饥荒,“苦日子”开始了。

因为缺乏营养,幼时的我面黄肌瘦,靠着野菜饼和清得几乎只有水的稀饭充饥。“你出生的时候,我看见你妈妈抱着你哭,说三儿啊你生不逢时,正是要营养长身体的时候,却什么都没得吃,来到世上就是来受苦,妈妈对不住你……”奶奶说得老泪纵横,我也听得眼泪汪汪,每一滴,是为自己,也是为父母心疼。

当时农村吃饭靠工分,工分越多,分得的粮食就越多。我父母勤扒苦做,也扛不住一家八口吃粮食。所以,父母起早贪黑,在庄稼地里挥汗如雨,连病都不敢生,多挣一分,就多一些口粮。

父亲在自留地里种菜种瓜,以补充粮食不足;母亲中午午休时刮草皮,自己开荒,种些棉花,纺线织布,一是为了给我们做衣裳,二是贴补家用。收工的时候,他们沿路挖野菜、摘树叶,将其带回来加些面粉煮成羹给我们充饥。

那日子,就像一件板结僵硬的破棉袄,千疮百孔,紧紧巴巴。

母亲是童养媳,从小就生活在父亲家,为了照顾一大家子,她殚精竭虑。

熬夜纺线是常事,我就经常在母亲的纺车声中睁开蒙胧睡眼,走到月光下,拉起母亲的衣角:“妈,太晚了,您快睡觉吧!”

母亲柔声应道:“铁儿乖,你先睡,明天还要上学。妈妈还没做完。”

我不依不饶:“您不纺不行吗?”

母亲笑着捏捏我的脸蛋:“我不纺线织布,你们兄妹六个就要光屁股了!妈不累,再做一会儿,你快去睡!”

有一次,我实在不忍母亲这么辛苦,非要陪着她,母亲织布的车声就像一首摇篮曲。跟母亲聊着聊着,自己往小板凳上一歪,我就在母亲腿上睡着了。半梦半醒之间,我感觉自己被母亲抱起来,放在她的床上,依偎在她的怀抱里。母亲对我讲,那晚我在梦里露出了甜蜜的笑容,数次在梦里面喊着:“妈妈,妈妈!”

还有一次,母亲劳动回来,我远远看到她一瘸一拐走着,连忙迎上去,低头一看,母亲脚上多了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殷殷直往外冒。原来她被稻田里的玻璃碴划伤了,但为了一天的工分,她坚持到劳动结束。回到家的时候,伤口已经红肿。

那时候农村卫生条件差,有效的消炎药少,因为消炎不彻底,伤口很快感染化脓,母亲也病倒了,她发着高烧,在床上辗转反侧,什么都吃不下,疼得直哼哼。短短一两天,母亲憔悴不堪,人一下子变了形,看得幼小的我眼泪直淌,趴在病床边,哪都不肯去。

记忆中,母亲陪我们最多,父亲则常常在外奔波。父亲有四个妹妹,他是长子,也是独子,额外受一些优待。当年,奶奶为了父亲能平安成长,曾经在菩萨面前跪肿了双腿。父亲念过私塾,在村里算是有文化的人,但并未恃宠而骄。

他进了公社的建筑公司,做架子工,常高空作业。因为沉稳老练、手艺扎实,父亲的名气传开了,带了不少徒弟。改革开放之后,他们中有不少人都成了建筑行业的老板,事业有成。

父亲那时候在公社建筑公司的工作,也是挣工分,有时还领一些补贴,但他从不为自己花钱,都省吃俭用留给了我们几个孩子。他和母亲也非常恩爱,后来母亲去世时,父亲正值壮年,却始终没有再婚,直到84岁仙逝,他都是一个人。

现在回想起来,虽然吃穿很简朴,但我的童年还算无忧无虑。今天有句话叫:“根本没什么岁月静好,只不过有人为你负重前行。”我们的爷爷奶奶、父亲母亲,凭着一份血脉亲情,凭着一股质朴信念,以血肉之躯,为我们扛起了生活的重担。

一族有一族的规矩,一门有一门的家风。多年之后,长辈的言行举止,成为我最珍视的传家宝。爷爷敞亮敦厚,奶奶明晓事理,母亲坚韧温柔,父亲宽广深沉,他们的人格魅力,融入我的成长,塑造了后来的我。

每次面对困难和挑战时,醇厚的家风就会在我心中吹起波澜,让我温暖,让我沉醉。我感觉得到,他们就在我身边,深切地关注着我。不负先人,不辱门风,成为我做人的准则,也成为一盏璀璨明灯,照亮我后来的人生道路,让我披荆斩棘、奋勇前进。

一支婉转的合唱曲

家门前的千弓堰,见证了我们六兄妹的成长。堤坝、树林和草坪上,留下我们童年的脚印,印刻着每个人的故事。

大哥徐尊文个性爽朗。他有个同村的朋友,二人在学习成绩上是“难兄难弟”,在捕鸟捉鱼上却是“最佳拍档”。老师一不注意,他们便溜到千弓堰打水鸟、抓野鸭,拾掇好了,用树枝串起来烤着吃。一闻到堰上传来香气,大家就知道八成是他俩“开宴席”了。整个村子里常常回荡着他们的名字,那是爸妈们在找他俩。

大哥手巧,他最擅长的是捞鱼捕虾,并自己织了一张渔网。每当大哥背着渔网去野塘野河撒网捕鱼,我就赶紧提个鱼篓跟上,因为我知道,开荤的时候又到了。

记得有一个春夜,我们兄弟三个挤在床上睡觉,一声雷鸣贯穿长空,把我们都震醒了。窗外很快有了嘀嗒声,淅沥声,接着是哗啦声,然后就下起了瓢泼大雨。电光闪烁,雷声隆隆,我一时兴起,在大哥脚板挠痒痒,结果他脚一撩,把我踹到地上。

我不服气,弹起来就向大哥扑过去。无奈胳膊怎么拧得过大腿?我很快就败下阵来,毫无还手之力,起身开门就往雨里躲。大哥追出来,一把揪住我,我就要束手就擒,忽然我俩都被啪啦啪啦的水响声吸引了注意。

门口有座池塘,通过一道沟渠连着千弓堰,此时塘满鱼欢,电光中大鱼银鳞闪烁,正在水沟里扑腾嬉戏呢。我和大哥对视了一下,“老三,拿东西!”我们急忙往家赶,叫上老二,拿上渔网、水桶,全副武装,挥师小池塘的水沟。

大哥巧妙地在水沟下游布网,指挥我俩将鱼群向网中驱赶,看着鱼群进入渔网,高声喊:“收!”满满一网鱼轻轻巧巧就捕了上来。大雨中,我们兄弟三个衣服湿得全贴在身上,但五十多条大鲤鱼的战绩,让我们感觉像打了胜仗的将军。

“这么多鱼,够我们吃一阵的了!”我最兴奋。奶奶最会用干椒烧鱼,鲜香四溢,想着就让人流口水。

但大哥拍拍我的肩膀,说:“老三,这鱼我们不能吃。我们家没钱,爸爸妈妈为了你们读书,操碎了心,家里每天都在为钱着急,正好村里有个哥哥这两天要结婚,我们卖给他,补贴家用。”

那时候,我还不懂柴米油盐的艰辛,只知道自己淋着大雨,冷得哆嗦,好不容易捕来的美味,却不能全拿来填饱肚子,我失望得就像那桶里嘴巴一张一合的鲤鱼。二哥见了,也过来劝我:“家里本来就缺钱,现在老天爷赏了一笔意外收入,我们要替爸爸妈妈着想,这个鱼我同意大哥的意见,把它卖掉,帮帮家里。”

大哥和二哥在征求我的同意以后,把鱼卖给了同村哥哥办喜事。那位哥哥高兴地把鱼拿走了,我心里却依然下着那晚的雨。那位哥哥家烟花炮仗,大红喜字,敲锣打鼓,我却在偷偷抹眼泪。大哥二哥见状过来安慰我:“老三啊,别难过,卖给那位哥哥结婚既是帮了他,也是帮了我们。今后,再有机会捕到鱼,一定让你吃!”

读完了小学,大哥就没再读书。一来他成绩不好,无故旷课、老师家访是常事,这书读得不易;另一方面,家里供几个孩子读书,已经捉襟见肘,大哥为了让几个弟弟读书,咬咬牙,主动放弃了学业,回家务农。

在书本上爬格子数数字大哥不行,可干起农活来他是一把好手。如果上工下地是一场比赛的话,那大哥一定次次拿金牌。

有一次,他参加公社修水渠工作,在堤坝上打木夯。大哥站到高处,头一昂,手一叉,声音呼啸而起:“同志们哟,加油干哟,荷儿嗨哟,修好水渠创高产哟!同志们哟,加油干哟,荷儿嗨哟,修好水渠不遭旱哟!”

大哥的声音有节奏地起落,干活的人听着也带劲。洪亮的声音久久回荡在山谷里,也徘徊在我耳边。那一刻,我特别想长大,做一个像大哥那样的人。

收工后,大哥笑嘻嘻地问:“怎么样,大哥棒不棒?”

“棒极了!我以后也要做你这样的人!”我说。

谁知听了这句话,大哥停下脚步,用眼瞪着我:“老三哪,莫学我。你大哥当年没好好读书,现在只能出劳力,修水渠。你一定要好好读书,读书才有好前程,也不枉我这么辛苦做事,帮爸妈养活你们。以后你们一定要出人头地,不是学我,是比我强!”

这时我才明白大哥的苦心:“哥,你放心,我一定好好读书,以后多赚钱,让爸妈和你享福!”

“这就对了!”他一把揽起我的肩膀,“走,回家!”我用手搂着大哥的腰,我们一边走着,一边唱着《红灯记》里那段“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大哥的声音高高飞起,又落在了山梁上。

我的二哥徐尊发,带着父母“旺家发人”的愿望,勤奋好学,练得一手好字,各门功课优秀,是个文质彬彬的“白净书生”。

对于尚年幼的我来说,大哥是我心中的一座山,二哥是我学习的好榜样。二哥乒乓球打得很好,经常教我打乒乓球;他学习的时候,遵守课堂纪律,按时完成学习作业,经常举手发言,年年被评为“三好学生”,经常得到老师的表扬,墙上贴满了他的奖状,他还经常辅导我和弟弟妹妹的学习;放学回家后,他就帮父母做家务活,打柴、割猪草、缝补衣服。

温文尔雅的二哥深得父母喜爱,有时候我都有些吃醋,但是跟着他我又觉得特别安心。有时我跟其他小朋友争吵,他会过来劝架,把我拉回家,因而避免了不少的矛盾。

二哥很明白退学的大哥做出了怎样的牺牲,更觉得要好好学习才能对得住他。二哥常说:“我们农村伢不能跟北京武汉那样的大城市里的孩子比,但是,鲤鱼也能跃龙门,只要我们好好读书,一定能改变自己的命运!”

高中毕业后,二哥回到了家乡,一边在生产队务农,一边帮生产队办画报、搞宣传。他吃苦耐劳、办事认真,整个生产队的人对他评价都很好。当时,有个远房的表姐是武汉的知识青年,被下放到我们生产队,她和我二哥由相知到相爱,感情一直都很好。

我的四弟徐尊忠,小时候也是命运多舛。老四生下来就营养不良,再加上缺粮,他直到四岁才学会说话和走路。不知是真有此事还是村里人的安慰,旁人说,说话迟的孩子“不鸣则已,一鸣惊人”,长大后如果力量爆发出来,未来不可限量。四弟后来果然如此,成为我的得力助手,这是后面的故事了。

我们家除了四个兄弟,还有两个可爱的妹妹。大妹妹徐芹,漂亮大方、冰雪聪明,和二哥一样,也是成绩优秀的学生,深得老师的喜爱。她考过公务员,一度入围,可因为种种原因,没能进入系统,于是接手了二嫂的副食店,经营得井井有条,生意一路从黄陂做到了武汉,虽然不是大富大贵,却也是衣食无忧。

妹夫去世之后,徐芹一个人带着孩子,一边忙工作,一边把孩子拉扯大,把全部的爱都倾注在孩子身上。在她家里,“世上只有妈妈好”的旋律常常响起,看到母子相依为命的情景,我这个做哥哥的也感慨不已。每当她们在工作和生活中遇到困难的时候,我都会义无反顾地帮助她们。

小妹妹徐凤枝,也汲取了徐州村山水的灵秀。最初,她和她姐姐一起经营副食品店,后来开办了汽车租赁业务,也做过车辆买卖、物流货运、婚庆、旅游等工作。她在工作中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后来,她移居美国,并在美国一边工作,一边读书,一边照顾孩子的成长,生活过得很充实,我们经常会互相联系。

我们兄妹六人在一起生活,有时也有磕磕碰碰,有时也闹些小情绪,但更多的是亲密。这就像一支清亮婉转的合唱曲,中间有些小插曲,反而让乐章更加灵动。

比如,我们的衣服总是老大穿完老二穿,老二穿完老三穿。在我们家乡有一句老话:新老大,旧老二,叫花子老三。我在家里排行第三,所以我穿的衣服都是哥哥们穿过的,洗了又补,补了又洗,旧衣服不挡寒,冬天经常冻得鼻涕直流,所以我最怕的就是过冬天。还有,家里挣工分的人少,别说和城里的孩子比,就是和同乡比,我们几个孩子也都过得紧巴巴的,饱一餐饥一餐,一年到头难得吃一块肉。但就是这样简陋却平和的生活,经过了成长的沧海桑田,有了人生的阅历之后,都变成了美好的回忆,变成值得反复回味的养料,滋养着我们起伏跌宕的人生。

贫困这根枯藤,结出了我们六颗小果,将血脉亲情紧紧维系。时至今日,我们兄妹几人,逢年过节,无论是近在咫尺还是相隔万里之遥,都要尽力相聚。

我很感谢自己有这样一个家庭,有这样的至亲和手足。我们彼此陪伴,互为榜样,大哥的牺牲和付出,二哥的努力和发奋,弟妹们各自的成长历程,像电影一样,在我眼前一遍遍重映,给我启发,让我感慨。触景生情,泪水不知不觉就盈满我的眼眶。

这人生,是多么漫长而又孤独的一段旅程,遇见无数的人,又告别无数的人,若能有其一二,陪伴左右,已是这旅程中的大幸。而我有这么多人围绕在旁、表示关切,这又是怎样一种幸福?

滔滔江水诉母苦

童年总是过得很快,当又一年的秋阳出现在千弓堰的上空,碧穹剔透,流云缱绻,我迈入了初中的课堂,开始细细品尝成长的滋味。

新时代有新气象,一切都那么让人振奋,就像石台上那只小小的乒乓球,蹦来蹦去,充满了欢快的节奏。

我迷上了乒乓球,上课前一定要和同学来两盘,放学之后更是在球台边舍不得离开。以前的武术功底现在派上用场,我反应敏捷,善于掌握力道,比别的同学更容易控球。老师看我打得不错,于是让我参加了代代红中学的校队,并代表学校参加公社组织的乒乓球赛,还拿下了一等奖。后来,体育老师都打不过我了,于是拍拍我的肩膀说:“晓铁,你来当乒乓球队的教练吧!”就这样,我成了校队的教练,教同学们打球。

当教练必须身先士卒,要是自己本事不过硬,那还怎么服众?那时,每天放学之后,我就拿着球拍,站在学校万年青树旁,对着树叶练习抽球一千板。手臂酸痛,手腕红肿,我仍然咬紧牙关。我的心里萌发了一个小小的梦想:如果有一天我能进入国家乒乓球队,在世界比赛中拿冠军,那该有多好!

但是突如其来的一件事,让我放下了手中的球拍。那一年,我的母亲去世了。

那天,我正在县里参加乒乓球赛,村里一个本家哥哥突然跑进赛场,拉着我的手,泪流不止:“晓铁,快,跟我回家,你妈妈去世了!”

我听完颤抖了一下,呼吸紧促,双腿发软,嘴里却喃喃地说:“不可能吧,不可能吧?”

“晓铁,你呆在那里干吗?还不走!”那位哥哥的一声吼叫,让我猛醒过来。我魂不守舍地跟着他,不记得怎么跟学校请的假,不记得怎么收拾的书包,然后一路跑回家。回家的路上,我只觉得身后的世界仿佛在崩塌,有一道巨大的裂缝紧咬着我的脚跟,似乎随时要将我吞没。

妈妈去世了?妈妈不在了?我的天也塌了!

就这样踉踉跄跄冲回家,一推门,我就看到躺在旧门板上的母亲,她已经一动不动。兄弟姐妹们的哭声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我的视线渐渐模糊成一片,朦胧中我感到父亲、奶奶过来拖我的手,把我拉进门。

妈妈,您倒是坐起来迎接我啊!我是晓铁啊,我散学回来了!我要吃饭,妈妈您不是要给我做饭吃吗?

我多么希望,门一推开,母亲就会被我吵醒,然后慌忙去系围裙,给饥肠辘辘的我再做一顿饭啊!可是母亲双眼紧闭,就像睡着了一样,怎么推都推不醒。这时,我才明明白白地确定:母亲走了。

那个在月光下悄悄纺线的母亲走了;那个点着灯盏等孩子们回家的母亲走了;那个从不迟到、早退、旷工,再苦再累也从不吭声的母亲走了;那个总是忙忙碌碌,被乡亲们称为“慌张妈妈”的母亲走了;那个别人凡有困难都愿意去帮忙的母亲走了!

我没有哭,我捏紧了拳头,把牙关咬得发疼,指甲把手都掐出血来,眼泪却噙在眼眶里,始终没有流下来。我恨自己为什么这么弱小,没能帮到母亲,让她积劳成疾,要是时间能慢一点,让我再长大一点,可以帮她分担一些忧愁,那该多好!

身上的衣服还有母亲浆洗过的味道,裤子上的补丁还留着母亲缝补时的手温,这房子里还有母亲操劳时的影迹。白天出工,晚上纺线,因为太辛苦了,母亲时常咳嗽,一边用手捶着腰,一边极其吃力地缓缓直起背来,却发出痛楚的哎哟声。我有时想帮她做点事,伸出手去,却发现母亲的力气出奇的大,“三儿,晓得你乖,你好点读书,这些事不用你做!”她觉得我是做大事的人,不应该把时间浪费在生活琐事上,对我也特别照顾一些。她的声音很温柔,又很坚定,到现在还回荡在我耳边,可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了她的身影。

世界空荡荡,母亲仿佛带走了我们的一切,却又孑然一身,什么都没能带走。母亲在世的时候没享过一天福,离开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呢?是不是还在牵挂我们这些孩子?

出殡日定在母亲走后的第三天。得知母亲去世的消息,很多人从四面八方来吊唁,络绎不绝。父亲一边接待友朋,一边腾出手来连夜给母亲做了一副棺木。他说,母亲生前舍不得吃穿,一辈子没过过几天安生日子,天生劳碌命,现在走了,要体体面面送她走。

我们扶着母亲的灵柩出了家门,这时我惊讶地发现,四邻八乡的人,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在门外等候多时。他们中有我认识的亲朋,有曾经得到过母亲帮助和恩惠的人,还有很多不认识的人,听说“慌张妈妈”走了,忍不住要来送她最后一程。他们跟在我们后面,同样缓缓地迈步,默默地撒纸钱。母亲一生中发出的那微小的光芒,也曾温暖过他们中不少人,很多人哭着和她告别,然后握住父亲的手,哽咽着,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母亲入土之前,父亲已经难过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地摆手。和他相伴多年、同甘共苦的伴走了,父亲的那份孤独,让我们都感到寒冷。平时性格开朗的大哥,躲着人群只抹眼泪。几个弟妹还小,从没见过这种阵势,低低地抽泣着,不敢作声。

只有二哥,迈着沉甸甸的步子,走到母亲的棺木前面,大声念着悼词。母亲平日的为人,大家都铭记在心里,二哥每说一句,大家就纷纷点头。当二哥念到“岳岳群山颂母功,滔滔江水诉母苦”时,他再也忍不住,号啕大哭。我也觉得心里的堤坝像溃散了一样,这几日来的悲伤,就这样汹涌成了滔滔的江水,再无遮拦地倾泻而出。

这时候,风云突变,乌云骤然聚拢,黄沙吹起,天地玄黄。不一会儿便雷雨交加,四周的青山发出呜咽的回响,好像在记诵母亲的功德;周遭的大树摇曳着、喧哗着,好像在感念母亲的深情。不会再有一个瘦弱的人在山岭间留下匆忙的足迹,不会再有一个单薄的身影在大树下汗流浃背地喘息,我再不愿相信也无可奈何,“慌张妈妈”,我的母亲,就这样去了,去得悄无声息,又走得轰轰烈烈!

妈妈,妈妈!

母亲比父亲大三岁,她走的时候,父亲才42岁,他一夜之间消瘦下去,话也变少了很多。他常常会独自一人坐在凳子上,默然转向墙角,抬手拂拭眼角;有时又会走出房门,看着远处山河发呆,沉默半晌,长长地叹一口气。

后来,父亲再未婚娶,独自过完了自己的一生。而我的命运也发生了小小的改变:送走母亲的时候我就下定决心,我要像母亲那样,帮着父亲和哥哥撑起这个家,一定要改变家里贫穷的现状!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母亲走后,家务事都落在我们的身上。为了照顾家里,我再也没有打过乒乓球,而家里发生的那些转变,也让我难以忘怀。

母亲走得太突然,让全家失去了平衡。父亲常年在武汉做建筑工人,大哥在生产队务农,剩下我们几个孩子没人看管,最终,爷爷奶奶决定,将分过的家再合并,由奶奶当家。

为了照顾我们几个孩子,三姑四姑做出了很大的贡献。四姑还主动放弃学业,回家务农,告别学校的时候她大哭了一场,但在我们兄妹五人面前,她除了鼓励还是鼓励,要我们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将来做一个有作为的人。

同村的叔叔伯伯也对我们施以援手。二哥要上高中了,需要生产队的推荐,但是有些村干部不同意。当时有个同村的叔叔在我们学校教书,他知道二哥忠厚老实、成绩优秀,便主动到村干部家里做工作,最后说服了村干部,让二哥如愿以偿。

离开了母亲的庇护,父亲又经常不在身边,怎么交学费成了个大难题。父亲会按时拿钱回来,但是无论他怎么省吃俭用,也还是负担不了六个孩子的吃穿用度,尤其是学费。

“尊发、晓铁,我们三个大一点,要替弟弟妹妹们想想办法。”为了减轻父亲的负担,我们大一点的几个兄弟,决定“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了。

每到清明节后,农家插完了早稻秧,禾苗“咕嘟”吸饱了水,长得蓬勃,也抽走了稻田深处鳝鱼的氧气。鳝鱼白天蛰伏不出,可到了晚上,它们实在忍不住了,借着月色,漾起涟漪,从泥泞里纷纷出洞,觅食,呼吸新鲜空气。月光下,沾满露水的鳝鱼银银亮亮,完全暴露在我们几个兄弟的眼前。

大哥和二哥做了夹鳝鱼的竹夹子,每天晚上带着我与四弟,背上鱼篓,拿起手电筒,向稻田进军。光束所及,又肥又大的鳝鱼在泥浆里打滚,在我们的竹夹下它们几乎无处可逃。

月光底下,就这样奔走着几个捉鳝鱼的少年,背着篓子,排成小队,猫着腰,一脚深一脚浅地在田里忙活。怕惊到鳝鱼,也怕惊醒大人,我们屏住呼吸,用手电扫射,听见水响声就下夹子,十拿九稳。有时捉到乌龟、甲鱼,哥几个喜得要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巴;有时候冷不丁窜出一条蛇来,四弟年纪还小,吓得腿肚子发软,走不动路,我们便搀着他绕道。

满载而归时,月亮已经爬得很高,天边一转冰轮,我们的心里也装满月光,剔透晶莹。

天亮之后,我们就会把鳝鱼拿到集市上卖。“鳝鱼,新鲜的鳝鱼哟!”第一次做买卖,我们还吆喝得有些怯生生的,但很快就适应了,毕竟是幕天席地成长起来的孩子,熙熙攘攘的集市激活了我们的天性,我们的声音越来越响亮。野生的鳝鱼劲儿足、口味好,好卖,不一会儿,篓子就见底了。

卖鳝鱼的钱是要交给奶奶的,可以补贴些家里的柴米油盐、三病两痛,甚至承担一部分学费,可毕竟不能持续,杯水车薪。

俗话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我们“自给自足”的计划还得推进。

在农村,每家每户都有一块自留地,可以种些菜。我们几个兄弟一商量,决定种黄豆。还是我们大一点的几个哥哥,负责从插种、浇水、施肥到灭虫的全过程。黄豆收成不错,大哥二哥决定让我单独带到武汉去卖,“锻炼一下你的销售能力!”

接到这个任务之后,我既兴奋又害怕,担心黄豆卖不出去,加上很少出远门,而且还是到一个大城市,人生地不熟,也怕出什么岔子。大哥看出我的担心,说:“我们这里不是在放《卖花姑娘》吗?为了生活,那么小的姑娘都能每天在大街上喊‘卖花呀,卖花呀,漂亮的花呀,买一朵吧’,你都这么大的人了,还害羞吗?”

庄稼人有庄稼人的执着,大哥的激将法果然起了作用,我说什么也不肯后退了:“你们放心,武汉我走一趟,你们的弟弟一定是好样的。”

说走就走,第二天,一辆长途车就将我和一大袋黄豆,带到了武汉的天声菜场。这里人来人往,川流不息,可我刚刚整理好黄豆,正准备开始叫卖时,一个管理员模样的中年女人走了过来:“来,小伙子,管理费交一下。”

我不过是个初中生,听都没听说过管理费,浑身上下也就只有一顿饭钱,一张车票钱,哪里还有余钱交管理费呢?“阿姨,我是学生,卖点自家地里的黄豆,想换点钱交学费的。”我太紧张了,额头上的汗珠一颗颗沁出来,声音都有些发颤。

刚才还绷着一张脸的管理员看到我的模样,脸色缓和下来:“小伙子你莫怕,你要是现在没钱,我就暂时不收,等你把黄豆卖了,再来交钱好吗?”

听到这个阿姨的话,我忙鞠躬说:“谢谢!我卖完黄豆一定主动来交管理费。”

也许是这个小插曲让我有了自信,我学着卖花姑娘的样子,奋力吆喝起来。因为我们的苦心栽培,种出的黄豆饱满、新鲜。人们一下子围拢过来,很快我的黄豆就卖光了。我兴高采烈地交了管理费,然后把剩余的钱分装在两个口袋里,坐上长途车往家赶。

见到奶奶,我忙不迭地要显摆显摆自己的本事,手往口袋一伸,有一只是空的!我连忙上下摸索,连黄豆口袋都检查过,可有一部分钱就是消失得无影无踪。奶奶弯起手指敲了敲我的脑袋:“老三,你肯定被偷了!”

见我哭丧着脸,奶奶的语气又软了下来:“城市大了,小偷就多,这一路颠簸,难免的。你以后出门多注意就是!”

第一次出门做生意,有成功的喜悦,也有钱被偷的懊恼。晚上我们兄妹坐在一块吃饭,我说了卖黄豆的经过,哥哥们又安慰了一番。躺在自己床上,我依然心绪难平,恼火小偷,更埋怨自己。不知不觉我睡着了,梦见了母亲,她摸着我的头说:“儿子,妈想你们了!你们还好吗?人穷不要紧,志不能短,我相信我的儿子们,将来一定有作为!”

“妈妈,我们都好想你!别人都有妈,我们成了没妈的孩子!”母亲走后,我第一次这么伤心,想起这一路来的辛酸,我哭醒了,泪水已经浸湿了枕头。

用知识武装青春

初中毕业后,我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黄陂有名的李集中学。

李集中学在黄陂北部山区,李集镇北头。校门前的一个大广场,是我们做操打球的地方;校内一排排红砖瓦房,还有一处水塘,杨柳垂岸。

时代不一样了,心情也有了很大的不同,每每在学校唱起“朝阳染红了东方,校园里歌声飞扬……”时,我心里就无比激动。

我的语文老师张凤文,年纪四十多岁,毕业于湖北师范,是高级教师,也是典型的知识分子,戴着一副眼镜,气质很高雅。她的知识很渊博,讲课通俗易懂,对学生也很温和。知道我家里缺钱,没有钱买学习用品,她会买来放到我手里。看着她的眼睛,我仿佛觉得母亲又出现在面前。

放学之后,张老师喜欢叫上几个学生,一起散步,畅谈学业和人生。

那天晚上,上完晚自习,我和几个同学跟着张老师去河边散步。月朗星稀,河流平缓,走过杨柳岸,走过棕树林,走过玉兰树,我们几个人都披上了月光。张老师说:“你们几个都是班上的优秀学生。做老师最大的梦想,就是希望学生可以成材,对国家和社会有贡献。我希望,你们能更好地学习知识,把你们的所学用到以后的工作当中,实现自己的价值!”

在她的众多学生当中,我是特别受她器重和照顾的人,所以张老师说的这番话对我触动特别大。人生路上,有一些老师会教给我们做人的道理,就像父母;有一些老师会教给我们生活的知识,启迪我们的智慧;也有一些老师会帮我们树立高远的理想和崇高的人格,就像这位张老师。

正是热血澎湃的年纪,张老师的话,让我内心燃起熊熊的火焰。我看着千弓堰的河水,水流在月光照映下,如同水银一般,夜风温柔,小村已经在夜色中沉入梦乡。这座生我养我的小村庄,是我人生的起点,但它一定不是我的终点。就像张老师所指引和期待的那样,一个有价值、有意义的人生,一定是指向远方的,一定是需要跋涉才能到达的。

我很庆幸,人生中有了这位恩师。

高中的学习很紧张,教室—寝室—食堂—教室,三点一线。那时候,我们早上6:30就要进班,6:45做早操,然后读50分钟的书,才可以吃早饭。食堂距离很远,走路要10分钟,我们匆匆扒完两口,就到上课的点了,于是急急忙忙往教室赶。

打仗般的节奏,让我吃饭的速度变得很快,也让我养成了雷厉风行的行事风格,做事情从来不拖泥带水。现在想来,学习知识是一方面,而高中生活锻造的思想和习惯,也对后来的人生不无裨益啊!

那时候虽然不知道自己能否考上大学,但如饥似渴地学习,用知识武装青春,这是我们大多数人的愿望。

在紧张的学习之外,我们也有很多生活上的快乐。

那时候,每个学生自带米、菜,还要买一个蒸饭的土罐,吃饭前每个人将米装在罐子里,洗干净后送到后勤食堂蒸熟。不少同学会从家里带吃食,于是,凑到一起分享各自的美味,就成了别有乐趣的事情。

学校是封闭式管理,学生一周回家一次。炎热的夏天,有时自带的咸菜在高温下变质长出白毛,在这种状况下,我们只有米饭可咽。宋代神童汪洙说:“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我也常常勉励自己,不吃苦中苦,哪能做人上人?

学校后面的小水塘,塘水清澈透明,那是我们洗米洗菜的好地方。洗米时,男女同学经常用手撩起水来,向旁人泼洒,一阵阵笑声泛起,那是特别单纯的青春。

我们会从对方的饭菜里选择自己喜欢吃的菜,会在睡前和寝室同学卧谈,会在课余时间和同窗共同攻克难题,放假时,我们还相约出去烧烤、野炊,忙里偷闲,也有乐趣。

读高中的日子,非常忙碌,也非常充实。为了实现理想而读书,我并不觉得枯燥,更何况还有那么多同学陪伴。

三年的高中生活,弹指一挥间。那是人生中最美好的一段时光,高中同学间的友谊最宝贵与持久,高中的奋斗时光最让人难忘。岁月像一条小河,左岸是无法忘却的回忆,右岸是值得把握的青春年华,中间大概就是成长与蜕变了吧。

走过高中三年,原本天真稚嫩的我,蜕变成了一个智慧、沉稳的青年。感谢命运的安排,让我有幸结识了许多良师益友,是他们教我如何品味人生,让我懂得如何更好地生活。

这或许是我书写这一章节的目的——不仅仅是回忆一段青春岁月,更是感怀那一批故人朋友。我想向那些陪伴我、帮助我的人,献上我最诚挚的谢意!

毕业那天,我在心里写下了这样的道别信——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虽不舍说再见,再见的时刻却已来临。无人能阻止时间前进的脚步,唯有将泪滴于心头,将记忆封存于脑海中。别了,美丽的青春校园,我深爱的高中,你是我避风的港湾,是我成长的摇篮!我在这所学校里,学到了丰富的书本知识,也明白了许多做人的道理。

人生有两个母亲,生育我的是母亲,学校也是我的母亲,培养我学文化、学知识,让我成长。再见了,亲爱的母校!

我又想起了母亲的那架老纺车,转呀,转呀,奋力地捋清每一寸纱线。人生也是一个捋清、蜕变的过程,扬起迎风飞翔的翅膀,胸怀青春不老的誓言,奏响起伏跌宕的旋律。

现在回想,从出生到步入青年,人生最初这十几年,我收获了很多琐碎却真挚的欢乐回忆,也经历过许多艰难甚至痛苦的挫折磨炼。

爷爷奶奶、父亲母亲对我的教诲,成为我初入人世的成长信条;兄弟姐妹的陪伴,让我的童年不会孤单,也让我学会了承担;而母亲的去世和这个大家庭始终面临的艰难,让我迅速地懂事,也切身感受到,人生绝不像一部童话那么简单。

我感恩这十几年,感恩每一位亲人,感恩教给我知识和品位的良师益友,也感恩那些看着我长大、帮助过我和我们家的乡亲父老……我记得有一位爷爷,在我们家最困难的时候常常接济我们,而且从来不要我们还。他对我们说得最多的是:“你们家都是好人,特别善良,好人就应该有好报!”我感恩所有出现在这十几年中的人,他们就是我的故乡,每一个人,就是每一寸山、每一段水,人与人组成了这连绵起伏的大地,我有幸作为大地之子诞生。

这份感恩,对我来说,是一场郑重的仪式,或者说,一场成人礼。

因为,当青年阶段来临时,我要走出这片大地了。我将带着从这片大地上收获的食粮向远方出发。那时的我想不到,未来有多么壮阔的岁月在等待我。

我只知道,那个和千弓堰说再见的青年,开始了他漫长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