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的春节，是丫头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个春节。在还没有放假的时候，我们就设计出了很多种过法：
沿袭我们过去过年的方法，行万里路，凑春节假期景点人少，高速不收费，带孩子去外地转转，体验一下各地的风土人情。今年计划的是到重庆或者成都。
爱人说，家里的老人年纪大了，今年我们回家陪老人过年。未置可否，也没有人反对 ，也没有人赞成，只等着假期来了，好好的一项项落实。
儿子说，一个假期都在外地，回到家就不想出去了，过年想呆在家里，那里都不想去。
腊月二十，还没有等放假，我就感冒了，传染了一家人，天天吃药打针，一家人有气无力。好不容易熬到腊月二十七，爱人才放假，感觉自己要倒了突然被人扶起来一把一样。
腊月二十八，一大早起来，爱人就说 ，回家看老人，哥哥们打电话说，公公感冒住院了。一家人急急忙忙往家里赶。
病床上的公公尽管刚输了液，不能起床，但是精神非常的好，声音洪亮，手拍的啪啪啪响，要抱抱丫头。妹妹则在 一旁数落公公，说公公要她给我们打电话，想吃濮阳的肉盒子了，让回家的时候给他买点。我仔细听着他们说的每一句话，又询问公公想吃哪里卖的肉盒子啊！公公说，从医院往东走，然后在一个小胡同里，15块钱一个，是和我们的一个表弟在那里吃过。
正在说话的当儿，家里的侄子打来电话，婆婆也感冒了，咳嗽的要命，一口痰卡在嗓子里了。我们马不停蹄的就往老家赶，把婆婆也一同接到了医院。安排好婆婆已经下午两三点了，医院里空气污浊，外面天冷的刺骨，我只好抱着孩子坐在车里。中午饭也没有吃，孩子饿的哇哇直哭，抱着孩子去集市上买点吃的吧，又忘记了带手机，一番周折，好歹在一个门市前买到了热的纯奶。
腊月二十九，爱人带着我们，我抱着孩子去买了点肉和菜，放进冰箱里，就又匆匆忙忙回了医院，看到婆婆和公公的状态都稳定住了。公公和婆婆一致想除夕出院回家，初一下午再回来接着输液。家里人有的反对，有的赞成，而爱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看着他们的精神状态一点点好了起来，也想遂了老人的心意，不让他们在医院里过年。
大年三十，爱人说，今天我自己回医院吧，要是他们回家，我就带他们回家。你在家准备一下过年的饺子馅吧。
还没有等我开始做，妈妈打电话来，说她给我们一起都做好了，一会就送过来了。说话间，妈妈带来了和好的面，饺子馅，丸子，和炸好的带鱼等，一大推。
下午的时候，爱人回来了，说，刚一到医院，公公就借上厕所的机会，抓住了车门，死活要回家，手抠都抠不开，没有办法只好把他们送回了家。趁孩子睡着的时候，我擀皮，爱人包饺子，把除夕和初一早晨要喝的饺子包了出来。晚上，老邻居们聚会，爱人和邻居们出去喝酒了。儿子出去玩了。我抱着丫头在客厅看了会春晚，十点多的时候就睡了。
晚上十二点，突然手机响了起来，“你快点起，咱们得回老家，爹又住院了，你带着衣裳哈，家里冷，不知道啥时候能回来。我现在在市人民医院，给爹拿药。你赶快起来收拾东西。”我一咕噜爬起来，赶快给儿子打电话，让他也回来。
收拾了一皮箱衣服，儿子的，丫头的，带着孩子吃的喝的，纸尿裤等等等。把丫头叫起来，穿上衣服，孩子不情愿的哇哇大哭。将近一点的时候，爱人打电话让带着孩子下楼。下到地下车库一看，儿子和爱人都在车上，邻居在开车，好心的邻居是看了爱人喝酒了，没有让他开车，陪着爱人去医院拿药，然后给送了回来。二话不说，我接过了车，邻居二哥反复叮嘱，不要让爱人开车。
一路上，爱人一直埋怨我开车慢，几次都要自己去开。我耐心的给他解释，遇到红灯了。脑子里同样的一幕在放电影：我爸爸去世的那天，也是半夜，妈妈打电话来，说爸爸不行了，也是爱人喝了酒，我开着车，走到半路上，对面来了一辆车，会车的时候车灯全灭了，一霎时，差点把车开到路边的渠里去。
一路上，家里的人不停的打电话，问到了哪里了。爱人则拿着手机不停的在旁边催我。
马不停蹄，五十多分钟赶到了医院里。拿到药之后，叫醒医生，输了液，哥哥嫂子妹妹妹夫连堂哥们都在，大家在一块商量着说，不能再在这个乡镇医院，得赶快转到市里去。联系120，商量去哪个医院，我则抱着孩子坐在车上继续等待。
夜里三点，二哥和妹妹坐在救护车上，我则开着车拉着我们一家和另外的两个哥哥紧跟救护车后面，一个小时的颠簸又回到了市里。把公公安顿好，哥哥都说让我带着孩子回家吧，我一摸口袋，才发现手机不见了。原来是在半路加油的时候，手机从驾驶座上掉了下来。好心的加油站的大姐给放了起来，我带着儿子，儿子抱着丫头，我们又回到加油站拿了手机，回到家已经五点多了。
大年初一的早晨，等我醒来，赶紧跟爱人联系，问公公的情况，爱人说不乐观。我把孩子送到妈妈家，把家里的菜和馒头都热了热，送到医院，二哥和三哥在医院的门前说话，我劝着让他们吃了点东西。然后去找妹妹，她死活不吃，眼睛哭的红肿。
爱人说，他下午还得去给公公办转院手续，一晚上没有睡，实在是睁不开眼。想回家休息一会，我把爱人送回家，又再次返回到医院。公公在重症监护室里，只能有一个人去陪护。
一会妹妹走了出来，说，医生给说了，父亲的病不轻，今天可能都过不去了，心脏和肾脏都出现了衰竭，让我们都不要离开。
我找到一个开门的空挡，趁机钻了进去，听着公公依旧爽朗的声音，看着他乐观的精神劲头。喂他喝了两口小米油。我不信，我给公公说，这几年都想带你们去北京，等五一，丫头会跑了，这次说什么也得带你们去北京。公公笑笑，“还能走动了哟！”“走不动，买个轮椅推着你们去。”
若干年前的五一，自从我们带着公公婆婆一起去了一趟曲阜之后，应老人的心愿，又带着他们去了少林寺，西安秦始皇陵。老人喜欢研究风水，因此他最大的梦想就是去北京看看故宫。但是爱人考虑，故宫门前开不进去车，公公的腿脚又不太灵便，因此也就一次次的放弃带他们去北京的想法。
和公公又说了一些家长理短，他催促我回家看孩子，别再往医院跑了，把孩子照顾好。我出来安慰了妹妹，但是她仍旧不吃不喝，坚持自己一个人伺候公公。
爱人则睡不着，在家里又起来来到了医院，看到我，泪不停的往下掉，“无论花多少钱，都给父亲治病。哪怕能过了初三啊！”
我想尽一切办法，做点好吃的，送到医院，医生不让公公吃饭，哪怕喝一点水。熬过了一天，公公不能排尿，医生的建议说是血液透析，需要三个疗程。做了两个疗程，仍旧不能排尿。医生不给用药了，哥哥们和妹妹死活给医生说好话，医生也说，问问他想吃什么就吃点吧，想见什么人，就赶快把家里的人都叫来见上一面吧。
公公给妹妹说，想喝米饭，我赶紧做，那是公公走之前喝的最后一次小木油。
正月初三，医院里不再收留。我们之后找了一辆车，把公公送回了老家。回村的道路都封了，堂哥们找到了一个回村里的土路，在路口接我们。而这个时候，家里的两个嫂子则在乡镇医院里照顾婆婆。一家两口都住进了医院，这在村里也是一个不小的新闻。公公家是长门，每年的春节都是热闹非凡，所有的半个村子的人都到家里来磕头。大年三十半夜进医院，肯定人人皆知了。刚到村口，就看到一街口都是人，家里则是已经打扫干净，把公公安置停当，村里的老人陆陆续续的来看公公。我和妹妹又去乡镇医院看了婆婆。婆婆不知道公公的病情，我们说了一个谎。想让婆婆跟我回濮阳，她不肯，说我孩子那么小，不忍心让我受累。
当时走的匆忙，把丫头送到了我妈妈家，担心孩子一天不吃奶会闹，爱人则催着我和儿子赶快回濮阳。回濮阳的路口也都封了，外地的车辆不准入濮，我则带着儿子辗转几个路口回到了家里，接回了丫头。
每天爱人在老家，都会发视频，跟公公说上几句话，公公仍旧说话响亮，不像是有病的人。初七的早上，爱人打电话来，说，今天父亲尿出来了，但是随着也昏迷了，你赶快带着孩子来吧。正月初七我值班，跟同事简单交代了一下，就带着孩子匆忙回家。半路上，回乡的道路也设了卡，外地车辆不让进，只有村长来接才能进。等到下午快五点的时候，爱人才把我们接回了家。
婆婆出院后没有回家里住，家里人骗他说，二哥的家里有间小屋有空调，屋里暖和，让她住到了二哥家，我回去之后也直接把孩子放到了二哥的小屋里。晚上吃过饭，一大堆孩子陪着我们在一起玩，玩着玩着，孩子们一个个都离开了，最后只剩下了我和妹妹陪着婆婆。一会，大哥把妹妹也叫走了，我心里咯噔一下。随即，小侄女跑到我床边，趴在我耳朵上给我说，婶子，俺爷爷走了。侄女给婆婆说，奶奶，我姑姑回她家里了，今天晚上不回来睡觉了，你先睡吧。婆婆扭脸睡了。我强忍着泪，哄着丫头赶快睡觉。可是她就是不睡，我给她又穿上衣服，抱着她到了家里。家里一屋子的人，在忙着给公公穿衣服。孩子看到黑灯瞎火的，哇哇哭了起来，我抱着孩子又回到了二哥家的小屋里。没有想到婆婆还没有睡。
她问我，你爹走了吧？
我说 ，没有。
那你这黑更半夜的半夜抱着孩子干啥去了？
我说，我去给孩子找水去了。
婆婆不信，现在几点了，我说八点多。
你爹是七点走的吧？
我说，怎么会走啊！你睡吧！
婆婆假装扭脸假装睡着，孩子也睡了，我再次起来回到家里哭了公公一场。
还没有回到二哥的小屋，就听见孩子哇哇大哭，我赶快跑过去一看，婆婆起来在看着丫头。
“你爹走了吧？”
我说，没有。我去厕所了。
婆婆不信。
“咱们说好了再活一年，你咋先走了啊？！”婆婆张嘴大哭，吓得我赶紧找妹妹来劝她。
婆婆说，我不哭了，等明天上午不冷了，我去看看恁爹去，我哭他一场，以后我就不哭了。
等全部结束，村里的干部都来了家里商量最终决定，因为疫情，不能操办，只能叫直系亲属来，不能办酒席，人人一碗烩菜，不能使响器。好说歹说，公公也算在家停了三天。
婆婆说，你爹活着的时候就节俭，现在死了，还给你们弟兄几个节省，都八十六岁了，这五个儿子，要是使上响器吹吹，看看多好啊！
在家的几天，丫头除了我，除了爱人，谁都不让抱，我只好天天抱着她。凑空她睡着的时候，我赶紧去哭公公一场。
出门的那天，婆婆给我说，孩子要紧，没有人抱孩子，你就别去送殡了。我说那怎么行？
我找了表姐抱着孩子，还没有等入木，姐姐抱不了，给爱人打电话，让我走了。我又找了侄女，还是不行，最后只能送公公到大门外，二婶子和三婶子去找我，“别哭了，再哭他也听不见了，你把你的东西给你嫂子带到坟上去，你就别去了。”两个婶子把我拉走了，小丫头哭的嗓子都哑了，侄女累的满头大汗，哄不了。
就这样，2020年的正月初九，病了十天的公公走了。公公活了86岁，一生与人为善，没有大声吵过自己的孩子 。育有五儿一女，子孙共42人。
88岁的婆婆现在说，没有你爹了，我觉着比之前还好了。这不是笑话，也不是婆婆故意这样说，让我们宽心，而是婆婆的真心话，在公公去世之前，他们二人还不花子女的一分钱，自己做饭，自己单独住，也就是在2019年的冬天婆婆腰椎锥孔变窄，动了手术，不能做饭，才让孩子们伺候他们。
公公喜欢研究风水，天南地北的人都来找他看风水，也因此认识了不少人，公公人缘好，每年过年的时候，大年初一，像赶集一样，人来人往，吃过饭，院子里都会坐满了人，像开会一样，陪着公公婆婆说话，听公公讲各地谁家的坟地风水好等等。
我给爱人说，在我的意识里，始终没有觉着公公去世了。他病的时候，我没有伺候了他，只做了几顿饭，喂了他喝了几口米油。他咽气的时候我陪着婆婆说话，也没有看见。之后也没有看见他入木的时候的样子，出殡的时候也没有去坟上。
爱人带我去了公公的坟地，说，你看看吧，爹在这里。
我知道，以后再也没有那个问寒问暖慈爱可亲的老人了。爱人说，今年五一，无论如何都要带婆婆去北京，许诺给公公带他们去北京的愿望是不能实现了，今生都没有机会了。唯独能做的，就是趁婆婆还能走动，赶紧带她替公公去看看了。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孝而亲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