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寨灯火(邓胜祥)

边寨灯火

邓胜祥

知青情缘 2022-11-12

边寨灯火(邓胜祥)

历时四年多,《回眸50年——昆明三中老三届校友回忆录》三集陆续编印出书。

《回眸》三集,共登载文章200余篇,120万字,600多张照片,还有五份名目录,是云南省(也可能是全国)唯一一套由一个学校的老三届学生自己撰写、编印的回忆文集,被很多朋友尤其是昆三中老三届校友评价为:“图文并茂,内容丰富,史料详实,情感真挚”。

《回眸》已被国家图书馆、北大图书馆等众多图书馆、档案馆收存。可以说,《回眸》回眸了一段前无古人的历史,而前无古人的《回眸》也已经作为历史被收藏。

下文刊载于《回眸》第一集,感谢《回眸》主编杨凯推荐,感谢作者授权本号发表。

——《知青情缘》编辑部

边寨灯火(邓胜祥)

边寨灯火(邓胜祥)

边寨灯火

作者:邓胜祥

初中六八届8班

边寨灯火(邓胜祥)

“碧鸡关到了”,“碧鸡关到了”,不知有谁叫了起来,声音中夹杂着许多的激动,车上一阵躁动,解放牌大卡车中挤着一车的男女知青,满身的灰尘,满脸的长途疲备,还有人刚从睡意中醒来,睜开眼四处张望着。紧接着又是一片呼声:“看那,滇池、滇池,我们回来了!”车内一阵欢腾。

在一阵阵的欢呼声中,四辆墨绿色的卡车从碧鸡关的山隘中驶进了昆明,很快,汽车开进了石咀山脚下一个大院,大门一边的门柱上挂着一块标牌,白底黑字刻着“昆明供电局西郊工段”。

这是我们陇川部分知青被招工到昆明供电局的第一天——1971年8月26日。

高耸的输电塔,巨大的变压器,整洁的开关柜,现代化的工业气息使我们这批来自边疆农村的知青既兴奋又震撼。

从这一天起,我成为了一名电力战线的职工,四十多年来,为国家建设输送电力,为社会提供电力服务,从一名学徒工,逐渐成长起来,走上了领导岗位,我深感自豪与责任重大。

每当我走进机房,每当我为新的电站剪彩,我总是会想起我当知青时候村寨里的那座小水电站来。

50年前我们上山下乡当知青,记得第一天走进插队落户的寨子时,我十分惊诧:这个远离城市靠近边境的村寨居然有一座小水电站!

我插队在德宏州陇川县章凤区叠撒乡汉族二社,当时还是合作社,虽然只有12户人家,却包括了汉族、景波族、阿昌族三个少数民族,是一个典型的多民族的小乡村。

后来成立人民公社,我们社与相邻一百多米的傣族社合并为叠撒二队,共有37户人家,用傣族岩相队长的话说:我们全队连小咪人(当地语:指小孩)在内,一共有204口人,刚好有204箩田(一箩谷种可以栽种4亩水田,称之为一箩田,204箩田共计816亩)。

我们寨子的西北方立着47号界碑,将陇川县章凤区和缅甸洋人街分隔两边。寨子里有一条小河,河水由地处中缅边界上一个叫拉影的村寨蜿蜒曲折地流来。进入寨子后,河流的两侧都是浓密的竹林、芭蕉树和灌木丛,它流经我们乡的乡政府和供销社小卖部,最后穿寨而过,与陇川坝子中的南宛河汇合流向远方。

边寨灯火(邓胜祥)

在奘房附近,小河的支流向右后方流进寨子的一边,每家竹楼前都有一蓬蓬的金黄或翠绿的竹子以及一排简易的竹笆墙,门口一般都用四五根竹筒并成一排,搭成约两米长的小桥,流水在那宽大葱绿的芭蕉叶眏衬下从门前静静地流淌着,犹如那首《有一个美丽的地方》唱的“那弯弯的流水呀碧波荡漾”。在寨子的边上,坐落着某边防部队的营房,营房大门的顶部,是一个半圆弧型门头,中央镶嵌着一颗醒目的红色五角星。小河就从营房门前流过,流向约半公里之外的弄彦寨。

別小看这条不起眼约一米多宽的溪流,在当时却是我们整个叠撒乡的一个靓点,它是我们乡唯一一个小水电站的重要水力资源。这个小水电站就坐落在弄彦寨的中缅边境线上,水流沿着路旁开挖的沟渠,穿过茂密竹林进入弄彦寨子。

在一棵茂盛的大青树旁边,有一个篮球场大小的蓄水池(压力前池),它一半天然形成,一半由人工挖掘而成。在水池的出口处 ,有一个约60公分的木制闸门,只要把这个闸门向上提起,这一池子水就沿着一条长三十米的沟渠(压力管道)奔腾冲向前,冲向位于界河岸边上的那座小水电站。顺势而为,湍急的水流继续冲向石头砌成的更窄的一段沟道(引流管道),形成更大的压力,哗啦啦地冲进小电站房子下方的水轮机,在这个约10平方米的房间里,带动了一台小型发电机。只要值守发电机的老李师傅合上挂在柱子的电闸,瞬息之间,弄彦寨、叠撒寨一片光明,乡政府、部队营房也一片光明。部队营房里有一个小广播站,随着这光明的到来,广播站大喇叭也响了起来,这是由我们队的知青管理,每天定时广播:早上7时新闻联播,随后*放播**音乐,当然都是我们当时耳熟能详的歌曲,如《大海航行靠舵手》、《草原晨曲》等等。在空旷的原野上,新闻广播和歌曲在附近相邻的寨子都能听到。

由于小河的流量和蓄水池的容量有限,每天只能有两个时间段发电:早上6:30到7:40左右,这段时间主要供电给广播站,以保证每天的广播能够准时播出;晚上7:30~9:00左右,这个时段主要是供给照明。在雨季天,雨水充沛,蓄水充足时发电时间就长一些,白天还能带动碾米机碾米,也不用麻烦寨子里的乡亲们为我们的吃饭问题到国外碾米了。到了冬天旱季,发电时间就很短,有时仅仅只能保证早上的广播用电。并且由于电力线路较长,电压压降损耗大,15瓦的灯泡也只会微微发光,灯丝也清晰可见。

对我们这些从省城来到边疆的学生来说,最感神奇的就是这个小水电站,它就直接建在边境线上,说边境线其实就是一条五、六米宽的小河,带动水轮机的尾水就直接流入界河里。河的对岸就是缅甸,弄彦寨子的小道通向河岸,在岸边上形成一个凹口,下坡向河中延伸过去,跨过河床中间一条不太宽的溪流,再上坡就完全进入了缅甸领土了。

说起来也很有意思,河对岸的堤埂上,有一座土石结构的水碾房,它是两边村寨边民重要的碾米加工房。初到村寨时,就连我们知青户的稻谷也是由队里的马驮到河边,再由寨里的乡亲们挑过去送进水碾房,碾成米后送过来,我们再用马驮回家的。傣族老乡说:你们知识青年是国家管的人,不能随便过去的。这样的边民生活现在回想起来还是挺有意思的。

这个边境小水电站对我来说有着很强的吸引力,我们收工晚饭后,时常和电站的老李师傅吹牛聊天,有时也在一起喝酒吃饭。那时候,小电站给我的印象很深刻,看看那小小的水流,就能带动水轮机发电,能够供给两个寨子的照明,真是不可思议呀!再想想,有了电,我们办起了广播站,晚上在电灯下看书学习,电伴随我们度过了难忘的知青生活,和大多数知青特别是边远落后的山区知青相比,我们幸运多了!

虽说我们是知识青年,其实我们又有多少知识呢?我1965年9月进入昆三中后,仅仅学习了不足一年。1966年,中央“五一六通知”一发,文化大革命就开始,所有该学习的课程都停了。作为初中一年级的我,除了数学、语文、英语外,很多基础课都没有学过,特别是最感兴趣的物理课程。

边寨灯火(邓胜祥)

我对这个小小的水电机充满了好奇,但对它的发电原理却一无所知。为了补课,我曾向邻村的知青借阅过一套封面发黄的《农村电工培训教材》学习,对那值守小水电站的老李师傅也很是羡慕和尊敬。那个时代,除了我们自装自带的小半导体收音机之外,几乎是没有什么家电产品。按我们叠撒寨和弄彦寨两个村寨估算虽有100户人家,每户就15瓦的一个灯泡,全部计1500瓦,加上广播站200瓦,满打满算也就2000瓦的负荷。那台約莫5千瓦的小小发电机,依靠一条极不起眼的池塘和沟渠的水能发电,每晚能让两个村寨提供一个小时的照明和打谷碾米,相对那些一到晚上就黑灯瞎火的多数边疆村寨,我们寨子却有星星点点的灯光,这确实是件很了不起的大事。

当年的知青,生活的目标就是劳动,干活,苦工分。我们初到寨子时,由于在挖沟的农活中,知青们都一时难以适应,穿着袄子和五角钱一双的退役解放鞋干活,乡亲们看不惯,认为知青娇气,舍不得出力。在评工分时,女生被评二分,男生评二分半工分,而十个公分的价值也就不过几毛钱。当时,作为年仅十六、七岁的我们,劳累的身体里,内心充满着不解和委屈,只能相互发泄不满,自我排解忧郁情绪。

后来,在风风雨雨的艰苦劳动中,我们渐渐习惯了每年几乎有8个月天天赤脚下地干活的日常生活,在与草蚂蟥、水蚂蟥的遭遇中,在满头满脸的蚂蚁,热带地区特有的花苍蝇(叮牛的苍蝇,若干年后才知道,这就是牛虻)等昆虫叮咬的日日夜夜里,逐渐熟悉了边疆村寨的生活,也适应了当地气候的炎热和早晚的温差变化。每年,因为雨季洪水的缘故,南畹河上的竹桥都会被冲毁。我们寨子还有个重要的任务,就是要在南畹河上架设竹桥,因为这是章凤区通往缅甸洋人街的主要通道。我在因各种蚊虫蚂蟥的叮咬,脚上生疮肿胀的感染期,仍然和社员们一道,在竹林中踩着竹桩竹刺,如履平地的砍伐劳作,修桥架桥。在长期繁重的农业生产活动中,在傣族、景颇族老乡的帮助下,我逐渐学会了选种、育苗、放牧牛群,驯牛犁田等一系列农活,而且还能独自进行选材、伐竹、建盖房子等技术活计,因此劳动所获的工分也逐步上升,达到八分、九分,甚至于十分。吃苦耐劳的精神加上生产劳动技能的提高,最后终有回报,1971年8月,我被乡亲们首批推荐回昆参加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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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缘巧合,在第一批知青返城回调中,我进入了昆明供电局,兴致勃勃的当上了高电压线路工。由于在农村时看到了电对人们生活的重大意义,我十分热爱这份工作。后来有幸上了大学,学的也是高电压专业。毕业后,也是与各种高压电气设备打交道。由于工作的需要,若干年后,我又走上电力企业管理岗位。

在“西电东送”,“云电外送”政策指引下,我和我的同事们为了国家建设和公司发展,积极促成了一些地区小水电站的项目,例如投资近亿元的禄劝县、红河州金平县、东川市等各型小水电站的开发建设,共计装设了16台/10万千瓦的各型发电机组,为地方的经济发展做出了贡献。每当开闸放水供电的时候,我都会想起那座边境线上的小水电站,她是我永远抹不去的边疆回忆、知青情怀!

边寨灯火(邓胜祥)

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我下乡插队的边寨地区也发生了翻天复地的变化。怀着那份特有的知青情结,我特别关注陇川地区的电力发展状况,也曾经几次返回寨子了解当地的电力发展情况。现在,陇川县委、县政府已经从城子镇搬到了章凤镇,拉影已经设立了一个供电所,它隶属于中国南方电网云南电网公司德宏州供电局,

2009年起,德宏供电局组织实施了 “村村亮”路灯工程,全州1651个村寨都告别了黑暗。2012年 5月30日,梁河和陇川两个县9个自然村的无电户迎来了历史上最明亮的夜晚,96户无电户的村民,终于告别长期以来用煤油灯、松明子、火把作为照明工具的生活,用上了让人喜悦的24小时电。截至2014年底,德宏电网共有水电站143座,装机容量378.1万千瓦。2017年7月,德宏局输电管理所的陇川线路班已有9名员工,承担着陇川境内6条110千伏线路、16条35千伏线路的巡查、检修工作,跨越面积300多公里,境外供电线路已有4条。

更令人兴奋的是,云南陇川通用机场也在建设中,陇川供电局主动服务,为机场全面开工提供创造良好条件。不久的将来,我们将可以免受长途乘车的劳累颠簸,乘坐飞机到陇川县参加目瑙纵歌节!

如今,我已退休离开了工作岗位。我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我的夫人和孩子都跟我一样同是电力战线上的员工。每当华灯初上,万家灯火与璀璨星光交相辉映的时候,我就会想起知青时代边境线上的那座小水电站,我都会对自己的一生所从事的电力事业感到满意和自豪!

2018年2月28日,写于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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