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德兵 | 北山坡往事(一)

引子
尽管周作人先生讲过,“我的故乡不止一个,凡我住过的地方都是故乡”,我却不打算把北山坡作为故乡。故乡是用来怀念的,于北山坡,我不过是个过客,连怀念都显得勉强。但我还是要讲出些陈年旧事,那些略显忧郁而又充满年代感的过往,常萦心头,时光恍惚间,又快轮到自己的孩子上大学了。
初识北山坡
第一次知道北山坡这么个地名儿,是在一个蓝色封面的EMS的右下角,信封的中间,打印着“录取通知书”五个楷体字。
某个遥远而模糊的秋晨,知更雀儿在小窗外的杉树上叫过三遍,我腾地跳下床来,简单向已披衣起床的父亲打个招呼,我要奔二十多里地外的邮电所一趟,父亲闪动着布着血丝的双眼,叹息一声,说声去看看也好,凉风入喉,随后便是一连串刺激性咳嗽。我心头一沉,拉开门闩,吱呀一声,木门将父亲的咳嗽关在了屋内。我脚步轻盈,穿过薄雾缠绕的小山沟,大块玉米地已采收完毕,秸秆一身轻松,晨风拂过,摇头晃脑,沙沙作响。红薯长得正欢,藤蔓覆了枯瘦的土地,只见一片深绿,叶面上凝着晨露,散发着似有若无的清香。我一溜小跑,穿过田埂和小树林,惊飞忘情鸣唱的鹊鸟。七八里外的山脚下,是盛产稻米的一方盆地,虽在山中,据说比本县的县城还要大,正值稻香时节,满眼一片金黄,稻穗沉重,点头哈腰。
我选择了沿河堤的小路,既可以观风景,又避免遇上行人。赶到邮电所时,尚未到营业时间。一层的砖瓦房子,建筑年代并不久远,但未经粉刷,墙壁上溅满了黑色的泥浆,风干之后,像长满了雀斑的老妇人,红色的油漆木门已经褪色,灰不溜秋的,一把大号挂锁悬在中间,用粉笔书写的国家规定营业时间依稀可见,依此断定,时间还不足八点。我大约以极慢的速度在邮电所门前转了十来圈之后,一个身着制服的老同志将二八式永久牌自行车停到了门前,车龙上挂着时兴的黑色人造革提包,即便不看他的墨绿色制服,我也知道他正是邮电所的尚同志,他前额凸而亮,地中海式发型,神似中堂画中的某外国伟人,小镇上大多人数人都认识。他锁好自行车,取下手提包,撩起制服的右襟,从褐色的猪皮带上取下一串钥匙,熟练地拈起其中一把,木门被他的粗壮的大手缓缓推开,我迅速委身跟进去,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了速,就像小孩子捉迷藏时快要发现了目标一样。
邮电所里的陈设简单,外间靠墙放一张破旧的靠背长条木椅,方便来办事的人稍作歇息,里间是办公区,一部手摇电话,一台电报机,一张办公桌,一把靠背椅,桌上散放着些信笺。我的目光紧紧盯上了那一摞信件,希望其中有一封会属于我。待老同志收拾停当,我说明来意,报上名号,老同志也不抬头,拿起办公桌上的登记簿,用食指一行一行地往下点,一页看过之后,食指上蘸点儿口水,再翻一页,眼看登记簿就要到底了,我的心开始下沉,腿脚发软。再把名字说一遍,老同志依然没抬头,我如获救兵,一字一顿,再次报上名号。翻到第三页时,老同志手指停顿了一下,没继续朝下,有这个名字,他点点头。实际上,老同志的工作蛮仔细,无论是普通信件,还是重要文件,他都一一作了登记,方便查找。看到他点头,我的心一下就跳到了嗓子眼儿。他终于抬起头,开始打量我,你就是某某某?他表示怀疑,自高考填过志愿之后,我便开始了正式的劳动锻炼,头发也没理,已盖过了耳朵,连日来抢收玉米,晒得黑乎乎的,衣服上尽是泥巴,完全是个土包子形象。好在老同志对本地人物地理非常熟悉,问了几个问题,我一一作答,无分毫差错。老同志眉眼堆笑,与之前判若两人,他找出我的信件,双手递给我,不错啊,小伙子,大学生,有前途,他一通表扬,少年的脸红到耳根。我道声谢谢,闪出邮电所大门。
在飞一般回村的途中,我瞟了一眼蓝色信封的发出地址,一个具体地名叫北山坡的地方,不免好笑,按照方位来讲,我所住的地方也靠北,而且也是山坡,名正言顺的北山坡,更准确地说,应该叫山沟才合适,山坡陡岭,土地贫瘠。难不成我要从一个山坡到另一个山坡。转念一想,我所要的其实就是一份能够证明自己的通知书,去不去得了还难说,穷人家的孩子有机会读大学,极可能改变命运,但也很奢侈。胡思乱想中,有人唤我乳名,是隔壁邻居,较父亲略长,背着一包种油菜的化肥,他一打杵杵在路边歇息,见我急匆匆地低头赶路,也没左顾右盼,便叫住了我,瞧见我手中拿着的大信封,他惊呼一句,考取啦?我回应,算是。快打开看看,在他的强烈要求下,我小心地撕开了信封,一张一张递给他看,又一张一张地收回来。
看到收费明细那一页,他的眼角浮出一丝不可捉摸的笑容,“这么大一笔费用,你爹怕是没得办法哦”,他讲的是实情,我家一贫如洗,他一清二楚。爹娘靠着几亩薄地,再养几头牲口,吃盐点灯,维持生计,自然没有问题,但拿出一笔钱来,供儿子念大学,实为不能承受之重,我心知肚明。他接着丢一句,“能读个高中也就不错了,和你年纪差不多的都开始挣钱了”,他两句都属实,尤其是他家儿子,和我是发小,读了三天半职业高中,已经外出谋生了。邻居略通文墨,又精于算计,家里面应该攒了些闲钱,他这样说,大概是要堵住我借钱的嘴,我当然清楚,在穷得叮当的小山村,借钱这事儿,无异于与虎谋皮,大家都穷得公平,凭什么借给你钱。我只能顺着邻居答话,“我也是这样想的,您背着东西,后面慢慢来”,他似乎还有好多话要说,我却无意再听下去,蹿出几步,拉开距离,他大概也歇息得差不多了,甩开打杵,见我跑得快,又在后面喊了一句,“村里小学差个代课老师,你可以去试试”,我“哦”了一声,头也没回,一溜烟跑掉了。他已断定,我手中拿的只是几张废纸。
阳光穿过树林,羊肠小道上晃动着斑驳的影子,知了急急地叫唤着。此时我只有一个念头,觅一条黄瓜之类的东西充饥,红薯也行。我一口气冲出树林,抵达田头,运气相当不错,只是一番扫视,就发现了藏在玉米地里的一条黄瓜,皮已经泛黄,也不管那么多,放下手中的大号信封,取下黄瓜,双手绕着黄瓜的身子拧一圈儿,算是清洁过,再咬下一大口,去掉老掉的黄瓜籽。一边啃着老黄瓜,一边赶路,还剩下小半截,我就上了稻场坎。父母候在大门口,第一眼就瞄到了我手中的物件,眉开眼笑,也不急着问这问那,直招呼我先吃饭。
一顿狼吞虎咽之后,一家人开始正式研究信封里的东西,录取了什么学校,何种专业,何时报名,需要备齐哪些物品,最为关键的当然是要多少钱,学费、住宿费、书本费以及入学必备生活资料的费用,杂七杂八,算起来要一千多,生活费未知。父亲眉头收紧,的确不是个小数目,但他语气坚定,一定会有办法。关于费用,我早就了然于心,高考成绩揭晓, 考了个像模像样的分数,填报志愿时,又首选费用最低、离家最近、学制最短、招生计划最多的专业,尽量增加上大学的可能性。一通合议之后,大致圈定了有可能获得资金来源的对象,母亲非常有把握地说,她娘家的亲戚,不论多少,一定会凑上一些。
我立马动身,开启资金筹措之旅,目的地是邻县的一个小村子,数十里地之外,那里住着我的外公和舅舅。母亲从炕上取下一只腊猪蹄,作为探亲礼物,我带上录取通知书,算是另外一种礼物。在亲戚家,我出具通知书,自然受到了最高礼遇,未等我打开借钱的话题,大舅早就明白我的来意,给我一颗定心丸,钱的事情,不要太担心,共同来想办法。
一趟亲戚走下来,解决了大部分问题,父亲又央人借了些,关键环节轻松化解,开始准备整理行装,转户口和粮油关系,我也可以吃上商品粮啦,多年之前,商品粮可是身份的象征。在启程前几日,零星见到了村子里的乡邻,他们满脸笑意,“听说你要上大学啦,好事啊”,可他们的笑容里藏着一些不可言说的东西,彼此心里明白,我并没有寻求他们的帮助,多出些尴尬,而且我还会经常回到村子里面来,颜面上怕挂不住。
上大学前,我最远到过县城,一只手数得过来的次数,基本与求学事宜有关,来去匆匆,对县城也没什么印象,连车站在哪里都不清楚。好不容易找到了汽车站所在地,在附近寻了家小旅馆住下来,交通落后,从小山村到小县城,得花上一整天。打听好前往北山坡的车辆及发车时间,独自徘徊在小城的街头,路灯昏暗,行人稀少,偶有车辆驶过,留下刺鼻的尾气,就连这样的街道,也是令我神往的,比起那个遥远的小村庄,它是繁华的代名词。若干年后,它会成为我的归宿么,我合衣卧在小旅馆泛黄的床单上,思绪万千,贴身处缝着来之不易的大笔现金,根本不敢合眼。
大客车有些破旧,尤其是人造革皮质的座椅散发出的气味,让人头昏脑胀,客车摇摇晃晃,吱吱呀呀,不出一会儿,我已不辨东西南北,驶出一大段曲折山路,路面开始变得平直,车辆也多了起来,进入318国道,出了本县地界,山越来越小,进入一个叫红花套的镇子,大客车缓缓停下,守在路边的小贩瞬间涌进车门,有卖瓜子花生的,也有卖早熟蜜橘的,甚至有卖扑克牌和小玩具的,最新奇的是,拿着红蓝两支铅笔玩骗人把戏的。这一停下来,便是一大段时间,前面是古老背渡口,排队等候过渡的车辆排成了长龙。
焦灼的等待中,一个油头粉面的中年男人适时出现,“看稀奇,看古怪,看两支铅笔谈恋爱”,开场白很有吸引力,马上有两三个男女凑上前去,“扯根红头绳,铅笔头上戴”,油头男手指一划,一根头绳拈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之间,他将绳子明明白白绕到了蓝色铅笔上,又在红色铅笔上绕了几圈儿,大声来一句,客官们,你们说头绳在哪支铅笔上?其中一个看客呵呵一笑,肯定是蓝色铅笔上啦,油头男解开绳子,恭喜你答对了!如此动作再重复一次,另一个看客给出相反答案,说绳子在红色铅笔上,油头男又解开绳子,哇,恭喜你也答对了!第三个看客作目瞪口呆状。这时,油头男抛出一句,不如我们来做个小游戏,小赌怡情,五毛一局,你们如果答对了,我加倍给你们,几个人一致叫好。第一局结束,看客胜,油头男摸出三张一元,利索地递给各位,说声你们运气真好,再来。第二局揭晓,依然是看客胜,油头男不情愿地再摸出三张一元,没之前的豪爽了,咕哝一句,你们的眼睛太厉害了,继续。第三局分出胜负,仍旧是看客胜,油头男脸上变成了铁青色,但还是掏出了三张毛票,说了句不玩了,准备收手。这时轮到看客挑衅了,几个小钱,玩就玩个尽兴,反正渡船还有得等。油头男略作思考,表示同意。这时,又有几个按捺不住的家伙加入进来,有输有赢,但油头男胜率明显高出许多,加入的人更多了,油头男扭亏为盈,要结束游戏,又有几个胆大的,央求再来一局,油头男微微一笑,最后一局啊,涨哈码子,五元一局,图个快活。加入者都摸出了五块,准备收获十块。结果可想而知,油头男赚翻了。司机大声打着喇叭,把本车参与者召回车上,关上车门,冷冷地说了句,你们的眼睛糊了猪油啊还是钱多得没地方花,几个参与者这才回过神来,最初那几个看客和油头男是一伙的,他们玩的是钓鱼的把戏。输了钱的伙计气不打一处来,要下车理论,无奈车门紧闭,眼睁睁看着几个*子骗**走远,客车师傅是不允许惹出麻烦事儿来的。

轮到大客车驶上渡船,已到了中午时分,第一次见到气势雄浑的长江,为之震撼。江对岸的高楼隐隐约约,令人兴奋。走猇亭,过伍家岗,我左顾右盼,不知道北山坡还在何方,突然客车师傅喊一句,在北山坡下车的乘客做好准备。
我慌忙抓起行李,生怕错过,再过几分钟,大客车停靠在路边,我迷迷糊糊跟着下车。张望中,看到了北山坡字样的公交站牌,还有“XX学校欢迎你”的指示标志,目的地就在附近,我拎着简单行李,循标识而去,耳边响起了尖利悠长的汽笛声,铁路道口的闸门已经落下,一辆蛇形的庞然大物缓缓驶过来,是火车!不远处便是火车站,列车即将到站,鸣笛示意。我非常有兴趣数一数车箱的节数,首次见到真正的火车,不弄清楚一些基本常识,免得闹出笑话。数着数着,竟然变得糊涂,列车太长了。
闸门再次升起,我跟着人群朝前穿行,只有几十米的距离,便到了学校大门处,大门左侧挂着两块牌子,一块与通知书上面的一致,学校正在整合之中,已升级为学院,另一块牌子颇有年代感,应该是某伟人的字体,之前使用的校名,尚未摘除。
进校门后的一段斜坡上,支着一些迎新的标语和桌子,我一眼就看到了属于自己的番号,9671,前往咨询,马上就找到了组织,迎接者是高一级的学哥学姐,在他们的带领下,依次交费,领饭卡,领生活用品,找寝室,轻车熟路,一气呵成。在靠着食堂的筒子楼里,我找到了305寝室,门牌上有我的名字,后面还打了括号,备注为寝室长,后来才知道班主任是同乡人,老乡信任老乡,寝室里四张双层架子床,其中七张已放置了物品,兄弟们只等我来会师,晚餐前,会师成功。兄弟八人,只有一个来自外地,其他都是本市各县人,操着不同的乡音,沟通却无障碍,马上熟络起来,一起前往食堂,饭后又有一致意见,熟悉一下陌生的校园。
北山坡只是一块相对的高地,生长着一些高大的房屋和茂盛的林木,对于大山里面走出来的人来说,最多算得上是个小山坡。我的校园占据着北山坡的一角,比期待中的大学校园要小,但比想象当中的要大,转过教学楼、大礼堂、图书馆等七七八八的建筑,我们一行来到运动场,标准四百米跑道和篮球场中间植着几块草坪,两端放置着足球门架,运动场四周绿树环抱,树林间有可供休憩和阅读的桌凳,几对牵手的恋人漫步其间。这一切都让我们新奇而愉悦。
是夜,火车的鸣笛声数次划破黑暗,惊扰幽梦,几日之后,习以为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