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法国象征主义诗歌的鼻祖和现代主义诗歌先驱波德莱尔说,“别人看我喝着最低劣的烧酒,我却在风中行走”。这说明,在我们心中存在着两个世界,一个是别人眼中的“我”,属于社会评价,另外一个是自己心中的“我”,是自我认同。从波德莱尔的诗中,我们可以看出,他的社会评价与自我认同是完全撕裂的。别人以为他很卑微,他却像风一样快乐自由。
比波德莱尔早约八百年,北宋著名词人柳永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说,“游宦区区成底事,平生况有云泉约”,意思是当官也没啥大不了的事情,我要趁着青春年少,漫游大好河山去了。这要是在没人的时候自言自语倒是可以,但柳永把这种想法写到了词中,那么问题就来了。
因为在北宋,柳永和他的词实在太红。上至王公贵族,下至贩夫走卒,无论是繁华富庶的烟雨江南,还是白马秋风的西北大漠,可谓是“凡有井水饮处,皆歌柳郎词”,用现在的话说,柳永就是宋代流行音乐的天王。他的词一出现,便通过遍布全国各地的秦楼楚馆广泛传播,立马就能红遍全世界。这些与宋代体制内的话语系统格格不入的“淫词艳科”,为他带来大名,同时也成为他一生仕途蹭蹬的主要原因。若柳永地下有灵的话,现在应该明白,作为宋代最耀眼的文艺明星和“民间舆论场”的意见领袖,有时候讲真话和讲假话的后果一样严重。沉默是金,否则,呵呵,你懂的。
但柳永整个就是离经叛道。他不仅说了,还大张旗鼓地说,得罪了当时自诩正统的一大帮文人,也得罪了自以为皇帝之中道德楷模的宋仁宗,结果几次科考,政审不过关,仕途基本无望。于是柳永来了个华丽但却极为痛苦的转身——老子不干了,趁着青春年少,直接打入歌女阵中,左突右冲,成就了他北宋词坛婉约派的霸主地位。

柳永,字耆卿,福建武夷山人。武夷山乃东南名山,盛产名茶“大红袍”。风景秀丽自不必说,那地方的人还特别聪明,近年来还盛产“猜猜我是谁”、“邮包藏毒”等电信诈骗,据说很多人为此发了大财。柳永原来叫三变,名字挺怪,但包含着大学问。《论语》中有“君子有三变,望之俨然,即之也温,闻其言也厉”的说法,看来家人是希望他做个文质彬彬的君子的。因家中排行第七,又称柳七。他的男性朋友一般叫他柳三变,显得雅致;他那些*楼青**的女朋友们,一般都叫柳七哥,显得亲热。后来柳三变因为一首词而在考试档案上留下了污点,于是改名柳永,很有些换个姿势再来一次的意思。
柳永少年时就有才名,乃是传说中“别人家的孩子”。因此,他从小就养成了自负、轻狂的性格。少时进京赶考,他以为不是第一,起码也能够金榜题名,然后花团锦簇地荣归故里。但是命运就是这样,不会让你天遂人意一帆风顺,否则上帝也会失业。这一次,柳永折戟沉沙名落孙山。
假装与体制决裂
落寞的柳永徘徊在汴京的大街上,远处的秦楼女子向他招手,世界第一大城市汴京的夜晚,处处是灯红酒绿的诱惑。同样是灯红酒绿的所在,现在的娱乐场所基本上解决的是生理问题,而宋代的*楼青**歌馆主要解决心理问题,二者品位和功能差异很大。心理很有些问题的柳永,此刻能怎么办呢。何以解忧,唯有秦楼,既可喝酒,又能狂吼。这一夜,柳永没有回去,他在*楼青**和妩媚的歌女们歌之咏之、舞之蹈之,反正玩得很嗨皮。落榜的忧伤已经退潮,一种别样的生活正在向他涌来。柳永趁着酒意写下了《鹤冲天》,正是这首词给他的命运带来了巨大的转折。

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明代暂遗贤,如何向?未遂风云便,争不恣狂荡?何须论得丧。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
烟花巷陌,依约丹青屏障。幸有意中人,堪寻访。且恁偎红倚翠,风流事,平生畅。青春都一饷。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一如柳永词的特色,这首词语言很浅显。词的上阕说,这次榜上无名,乃发挥失常纯属偶然。失败了一次没啥大不了,不必在意,反正我是个才子词人,是不穿官服的国之栋梁。总之表达了对*场官**的不屑与不满,颇有些“富贵于我如浮云,且看云生云灭”的旷达,可见柳永够自信、狂妄。下阕就更加不着调了。我失去了仕途,却赢得了欢乐。在那些烟花柳巷、*楼青**楚馆中,“幸有意中人,堪寻访”。特别可恨的是,柳永竟然公开和体制决裂,“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所谓仕途一切都是浮云,我不干了,干脆青春作伴,游戏红尘好了。
毕竟还年轻,柳永这首词里既有年少轻狂,也有满腔的牢骚。至于是否真的“富贵于我如浮云”,后来的事实证明,那也就是柳永的说辞和牢骚而已,当不得真的。
柳永的名气确实够大,但名气是一把双刃剑。在北宋流行音乐界,柳永已经是教主级的人物了。于是这首词很快就红遍全国。这首词写得很“接地气”,对那些没考上、或者没机会考的人来说,很解气,是颇有“阿Q精神”的安慰剂。但那些对仕途孜孜以求的人,还有那些自诩为高风亮节的正统文人不高兴,自己便秘怪地球没有吸引力,自己没本事考上还说风凉话,还敢看不起当官的,心里鄙夷之。这首词也传到了宋仁宗那里,其实宋仁宗私下里很喜欢柳永的词,“仁宗颇好其词,每对酒,每使侍妓歌之再三”,不仅是喜欢,还有连听好几遍。但柳永分明是在挑战社会主流价值观,于是仁宗很恼火。你这个柳永,命苦怪政府,点背骂社会,还“暂遗贤”呢。反正皇帝很不高兴,这将直接决定柳永的未来。

柳永在温柔乡、风流阵中胡吃海喝了好几年,除了汴京的娱乐场所,他的足迹遍布全国,认识了好些多才多艺、花容月貌的歌女,成为她们的知心爱人。纵然娱乐业在宋朝很发达,但做歌女总是个不好的名声,谁要是有办法,才不会做呢。总的来说,男人们热衷和歌女推杯换盏喝花酒,但不敢与歌女推心置腹做朋友,所以大部分男人都是伪君子。但柳永敢,而且是真诚的,用句歌词就是,“把我的真心放在你的手心”。他亲自为她们填词,捧红了一大批歌女,所以深受歌女们的爱戴。歌女们唱到:“不愿穿绫罗,愿依柳七哥;不愿君王召,愿得柳七叫;不愿千黄金,愿中柳七心;不愿神仙见,愿识柳七面。”柳永简直就是她们心中的男神。
当时宋朝乃世界第一大国,汴梁就是世界第一大城市。此时美洲的土著们正在嗷嗷叫追野兽茹毛饮血,而欧洲正在经历十字军东征、大饥荒,生命都朝不保夕,哪有闲情逸致玩音乐,所以说,北宋就是世界的音乐中心,而柳永,就是站在世界音乐中心的最顶尖的词人,放到今天,拿“奥斯卡”、“格莱美”等易如反掌。柳永写秦楼情、楚馆意的一系列词作,甚至作为文化产品出口到辽、西夏等世界各国,极大地提升了宋朝的文化竞争力。
生活中,我们每个人都有些精神分裂的迹象。嘴里说的和心里想的不一样。柳永精神分裂的症状比我们还严重一些。他一方面鄙视功名利禄,另一方面又对功名孜孜以求。没办法,这是千百年来中国文人的基因决定的。“学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是中国文人的最高理想。所以,作为文人的柳永自然不能免俗。因此,他的“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也就是一时兴起而已。
柳永再次踏上科考之路。这次运气不错,柳永过了笔试,马上要进入面试的程序了。一大堆考卷送到了最高主考官宋仁宗的面前,眼前赫然出现的是柳永的试卷。宋仁宗也是个小心眼,他还记得柳永的“暂遗贤”呢,于是御笔一挥,“此人花前月下,好去浅斟低酌,何要浮名,且填词去”。皇帝金口玉言,于是柳永的仕途就此戛然而止。反正只要仁宗还活着,柳永不改名想考上基本上是不可能了。
宋仁宗果然是个明智的皇帝,他懂得物尽其用、人尽其才的道理,既然柳永是个作词高手,那干脆就让他心无旁骛地去作词吧。自此,柳永的人生发生了剧烈的变化。柳永再次落榜的故事告诉我们,在挫折面前,你不可以牢骚满肠,因为“牢骚太盛防肠断”。最终,柳永靠着自己不懈的努力,创造了别样的人生。他开拓了宋词的慢词形式,把宋词丛原来只适合文人表情达意的工具,改造成普罗大众喜欢接受的形式,成为宋代婉约派的一代词宗。他的努力告诉我们,失败并不可怕,须知“条条道路通罗马”,“风物长宜放眼量”的道理。

烟花巷陌浅斟低唱
科考的再次失败,让迷茫中的柳永似乎找准了未来的方向。柳永知道,他的未来不在庙堂而在江湖,它属于秦楼楚馆的温柔,属于偎红倚翠的浪漫。他的词不适合正襟危坐的士大夫,而适合风情万种的小姐妹。“文章憎命达”,一首词就决定了自己的命运,这仁宗绝对是流氓行为。既然你仁宗是流氓,那我干脆破罐子破摔,做个更加彻底的流氓好了。于是,柳永一转身,扎进了滚滚红尘,给世界留下了孤独而香艳的背影。今天,我们应该把十二分的敬佩送给柳永。宋代不是现在,社会还没有那么宽容,柳永也不是刘伶,干脆喝死算了。但柳永追求自由、我行我素,他不愿再活在别人的世界里,他要活出属于自己的精彩。也就是说,柳永基本放下了中国人放不下的心结。我们一辈子都“活在别人的眼光里”,我们可以不在乎自己是否幸福,但我们特别在乎别人的评价,别人说我们好,沾沾自喜;别人说我们差,垂头丧气,我们是别人的影子。所以,生活中,每个人都要参加假面舞会。我们的痛苦来自于伪装,这是伪君子的痛苦,而要我们撕下画皮,做个坦坦荡荡的“真小人”,这需要勇气。
这个世界在性别上只有两种人,男人和女人;在做人上也有两种人,就是“伪君子”和“真小人”。易中天教授主张宁做“真小人”不做“伪君子”。他认为“真小人”比“伪君子”更可爱,也更可靠,因为至少他不装,不假,不作伪。易中天先生喜欢“真小人”,这样的价值观有些问题。事实上,“真小人”和“伪君子”都不是东西。但两恶相较的话,至少小人更加坦荡些,反正就是小人了,你能咋地;而伪君子始终是遮遮掩掩,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下一步他要干什么。很危险,也很费思量。就像著名的量子力学实验“薛定谔的猫”,在揭开盖子之前,你不知道那只猫的死活。对于伪君子来说,在解开谜团之前,天知道他是什么人。而严复就看得更加准确一些。他说:“华风之弊,八字尽之:始于作伪,终于无耻。”这句话打击面实在太广,但考虑到现在社会的种种怪现象,可以说一针见血。
无耻总是先从作伪开始。比如说,领导要提拔你,你内心兵荒马乱,但表面波澜不惊,还要谦虚地说,我不行的,我还年轻,资历浅,其实你心里想,你们一帮老朽之人还好意思跟我争?中国人不喜欢直白的真实,而喜欢含蓄的作假。诸葛亮明明想出来做官,还得端住架子做隐士,刘备兄弟三个三次才请出来。王维想做官都想疯了,但不好意思直接找唐玄宗要去,就做个“京漂”,躲在离长安不远的终南山假装隐居,长安干部选拔任用的风吹草动,他都了然于胸。所以严复先生算是把中国人的性格摸清楚了。一开始是作假,最后是无耻,这很符合中国人的性格发展逻辑。

柳永的悲剧就在于,他一开始不作伪,最后也算不上无耻。他是一个特别天真的人,有一说一,口无遮拦,这一点,注定了他要被排除在体制之外的命运。纵然柳永金榜题名又能如何?在封建*场官**,一个不会作伪、溜须拍马的人不是个“好”官员。假如按照中国历史传统评价标准的话,那柳永就是个实实在在的真小人。柳永也很坦白,既然体制老是边缘化我,那我干脆不鸟你这一壶,我找歌女唱歌喝酒去,为她们填词作曲去。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就像洪应明在《菜根谭》中说的:“人情反覆,世路崎岖。行不去,须知退一步之法”,“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在*场官**无路可走的柳永,在欢场却道路通畅。
于是他改名为“奉旨填词柳三变”,并请人做了牌子举着,堂而皇之出入各种娱乐场所,不遗余力地填词作赋,效率很高地捧红了一个又一个歌女。他用所有的才气和灵感,真诚地赞美每一个歌女,直至她大红大紫。看看他笔下的一些歌女小姐妹,那简直就是大宋娱乐界的“美女天团”。
有美如天仙的秀香,“秀香家住桃花径,算神仙才堪并”;有腰肢如柳的英英,“英英妙舞腰肢软,章台柳,昭阳燕”;有精通文墨的瑶卿,“有美瑶卿能染翰,千里寄小诗长简”;有舞姿翩跹的心娘,“心娘自小能歌舞,举意动容皆济楚。”有声如天籁的“好声音”选手佳娘,“佳娘捧板花钿簇,唱出新声群艳伏”。还有他最喜欢的、无法用文字描摹之美的虫虫,“就中堪人属意,最是虫虫。有画难描雅态,无花可比芳容。”众多红颜美丽且多情,男人做到这个份上,柳永乃千古第一人。
柳永越受*楼青**歌女的喜爱,他的自我认同感和社会认同感就越撕裂,这让他产生了文化身份的模糊感。我是谁?是离经叛道流连花丛的浪子?还是心怀“立德、立功、立言”儒家思想的传统文人?在民众眼里,他是流行文化的代言人,在政府眼里,他是不足道也的边缘人,江湖中的评价越高,庙堂上的评价就越低,柳永彻底陷入了一种“二律背反”的困境。

其实,柳永的词不仅受老百姓欢迎,那些自诩高大上的文人也是喜欢的,但“爱你在心口难开”,就是不能明说而已,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和柳永不是一路人。喜欢批评人的李清照在她的《词论》中说:“逮至本朝,礼乐文武大备。又涵养百余年,始有柳屯田永者,变旧声,作新声,出《乐章集》,大得声称于世。”这是个很高的评价。南宋俞文豹在《吹剑续录》中记载:东坡在玉堂,有幕士善讴,因问:“我词比柳词何如?”对曰:“柳郎中词,只合十七八女孩儿,执红牙拍板,唱‘杨柳岸,晓风残月’;学士词须关西大汉,执铁板唱‘大江东去’,公为之绝倒”。这说明苏东坡还是挺在乎柳永的。这个故事同时也指出了柳永词的江湖地位。柳永的婉约词和苏东坡的豪放词,共同构成了宋代词坛的两座高峰。
拜访晏殊遭奚落
柳永的一家子都是进士,是体制内的官员,到了他这里,没有功名,只有骂名。这搞得柳永人格严重分裂。做官是正名的唯一出路。于是柳永去找宰相晏殊了。估计也是文人的清高,老家武夷山有的是名贵大红袍,你怎么能两手空空呢?这当然是玩笑,但他不善言辞也是真的。晏殊问他,“你会干什么呀?”,这显然是明知故问。柳永说,和宰相您一样,会填词作曲。太平宰相晏殊一听,肺都快气炸了,这不是讽刺我也作艳词吗,事实上,晏殊做的艳词可真不少,如“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念兰堂红烛,心长焰短,向人垂泪”等。晏殊说,“作词我也会,但我写不出‘彩线慵拈伴伊坐’那样的玩意儿”。迎面一盆冷水,泼得三变心灰意冷,柳永的前途可想而知。
由此可见,柳永的悲剧也在于他实在不会拍马屁,偶尔为之,也是不幸拍到了马嘴上。唐朝的孟浩然和柳永有过相似的经历。孟浩然年轻时隐居读书于鹿门山,用了十年时间到处拜访公卿名流,以谋个一官半职。好在他和王维交谊甚笃。王维长得很帅,又是个年轻的“小鲜肉”,在终南山隐居的时候,搭上了喜欢帅哥的唐玄宗的妹妹玉真公主,终于结束了假装隐居的生活,官做得挺大。一天王维邀请孟浩然到家里做客,两个人相谈正欢时,唐玄宗来了。孟浩然乃一介布衣,是没资格见天子的,情急之下躲到了桌子底下。玄宗其实早看见了,就让他出来“走两步”。这是个毛遂自荐的大好机会,孟浩然就吟诵起自己的得意之作《岁暮归南山》:
北阙休上书,南山归敝庐。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
白发催年老,青阳逼岁除。永怀愁不寐,松月夜窗虚。
诗写得很好,但是读的时机和对象不对。至“不才明主弃”之句,玄宗不悦说:“卿不求仕,而朕未尝弃卿,奈何诬我!”玄宗很生气,后果很严重,于是孟浩然就被放归襄阳,做了一辈子平民诗人了。孟浩然的悲剧告诉我们,拍马屁是一门高深的艺术,文采斐然和高超的马屁艺术不成正比。
同样被皇帝堵在桌子底下,清代大儒纪晓岚的表现明显好多了。据说他体态肥胖,是个典型的“土肥圆”。他特别怕热,在工作时喜欢脱了衣服赤膊上阵。一天,乾隆皇帝突然来了,纪晓岚是个近视眼,皇帝到了跟前才发觉,只好躲在皇帝的座位下,动也不敢动。这乾隆也不是个东西,就这么坐了两个小时,也不说话。纪晓岚没法忍耐,便伸出头来问,“老头子走了吗?”乾隆听了就让他解释什么叫老头子,解释得不好,就杀头。纪晓岚从容地说道,“万寿无疆,这就叫做老;顶天立地,至高无上,这就叫做头;天父与地母是皇上的父母,故而叫子”。乾隆很高兴。据说纪晓岚还写过这样的对联给乾隆贺寿,“四万里皇图,伊古以来,从无一朝一统四万里;五十年圣寿,自前兹往,尚有九千九百五十年”。其马屁功夫,可谓是登峰造极。所以说,你文章传名千古那也是白瞎,在皇帝眼里,你就是个文学弄臣。既然是弄臣,你就得拿出阿谀奉承的真功夫来。孟浩然、柳永就太老实,比不上“铁嘴铜牙”的纪晓岚。因此,在*场官**上混,太天真老实,是行不通的。
柳永因为“和丞相您一样,会做些曲子”得罪了晏殊;因“我不求人富贵,人须求我文章”的狂妄得罪了宰相吕夷简;又因“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的非主流价值观让皇帝不高兴。柳永很倒霉地成为宋代因言获罪的典型代表。幸运的是,宋代知识分子地位很高,做的再出格,也不会被拉出去砍头。要是不幸生活在清代,那不光是柳永,恐怕他的柳氏一族,也惨遭灭门了。
金庸小说《鹿鼎记》开头一幕,昆山人顾炎武在船上举起酒杯,高声吟道,“清风虽细难吹我,明月何尝不照人?晚村兄,你这两句诗,真是绝唱!我每逢饮酒,必诵此诗,必浮大白”。“清风虽细难吹我,明月何尝不照人”,在清朝皇帝看来,这就是大逆不道,这就是反清复明。清风明月这样的好词,也会带来杀身之祸。因为他们曾经为“明月有情还顾我,清风无意不留人”这样优美的句子,没有留下该诗作者徐骏的性命。康熙十五年《南山集》案,戴名世被斩,300多人受牵连。庄廷鑨《明史》案,被处死者达72人。这几轮下来,哪里还有不要命的文人关心政治,追求自由,都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温柔乡中去了,所以龚自珍说“避席畏闻*字狱文**,著书只为稻粱谋”。知识分子不敢说真话,甚至不敢说话,只能像严复先生说的,始于作伪,终于无耻,严重阻碍了社会进步,所以清朝的灭亡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今宵酒醒何处

不要以为柳永只会呆在*楼青**,只写卿卿我我的闺阁之乐,出些《混在*楼青**的日子》那样剧情狗血的畅销书,事实上,柳永是个伟大的旅行家。漂泊江湖几十年,除了很少回老家武夷山,其足迹遍布北宋各地。每到一地,必去考察当地的风土名胜,光顾当地的风月场所,对当地的文化娱乐业的繁荣发展作出指导。杭州、扬州、苏州等大城市,就留下了他的足迹和墨宝。如他传颂至今的《望海潮》: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
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
重湖叠 巘 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
千骑拥高牙,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
这首词是至今为止杭州最好的广告文宣之一,足以把苏东坡的“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比下去。看这首词的风格,不像婉约派,倒像是豪放派了。以大开大阖、波澜起伏的笔法,浓墨重彩的铺叙,展现了杭州的繁荣、壮丽景象,可谓“承平气象,形容曲尽”。
词的上阕主要写杭州城市的繁华。特别是“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与苏东坡的“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有异曲同工之妙。
下阕写西湖,“三秋桂子,十里荷花”,让人有马上去西湖一游的冲动,金主完颜亮也是这样想的。相传金主完颜亮听到“三秋桂子,十里荷花”以后,便羡慕钱塘的繁华,从而更加强化了他侵吞南宋的野心。我估计这个故事,是在南宋的哪个皇帝授意之下编出来的,主要是推卸打不过金国人的责任。故事虽不可信,但也说明了柳永词的*伤杀**力。
最后一段主要是礼节性拍马。成群的马队簇拥着高高的牙旗,缓缓而来,一派暄赫声势。一位威武而又风流的地方长官,饮酒赏乐,啸傲于山水之间。“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意思是说,祝您早日升官发财。柳永是个多情种子,他的词不会专美杭州。他还歌咏过苏州、扬州、成都、洛阳等,为宋代都市繁荣留下了形象的画面。他对宋代城市文化的描写,对后世的影响,不比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小。
柳永一生流离辗转,每见*场官**之黑暗,便牵起自己的一腔悲凉,每见歌女之可爱,就会多几个红颜知己。他一直在离别,离别总是伤感的,他一直在彷徨,内心总有很多悲慨。因此,不管是他的离别还是羁旅行役之词,都能击中我们内心深处最柔软的部分。如《雨霖铃》: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仕女伤春,壮士悲秋”,秋天总会给人以莫名的惆怅之感。在离别之时,一场大雨不期而至。风住雨停之时,就是我们的离别之期。现代诗人徐志摩在《再别康桥》中深情地写道,“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我轻轻的招手,作别西天的云彩”,同样是离别,徐志摩是洒脱的,但柳永是伤感的。都门寒帐之外,美女为柳永送行。二人执手相望,泪水横颐,这是一个风情万种的时刻。那船老大却不解风情,大声催着上船。这场景,像极了现代电影中恋人在火车站话别的桥段。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谁知我今夜酒醒时身在何处?怕是只有在杨柳岸边,面对凄厉的晨风和黎明的残月了。“问世间情为何物”?我柳永一腔苦楚向谁诉?
柳永念念不忘的功名,终于在五十岁左右成为现实。虽然“及第已老,游宦更迟”,他仍然表现出极大的政治热情和干劲。很遗憾,过惯了大城市生活的他,只能辗转僻州小县,屈居下位,最*官高**职做了个屯田员外郎,估计相当于专管农业技术的处级干部,所以人们都叫他“柳屯田”。这样的人生显然很“拧巴”,就好比是一个著名艺术家,你非让他去种地,人生的反差何其大也。这种事情,在后来的“*革文**”中也发生过,大批知识分子被关了牛棚,下放劳动,对宝贵的人才资源来说,简直是暴殄天物。不过柳永的优点在于,他永远留一条后路给自己。失败了不要紧,从*场官**再次转战情场,继续在红裙翠袖的温柔乡中麻醉自己。

大约在1053年,66岁的柳永死了。死时身边没有亲人,甚至连棺材钱都没有留下,宋朝婉约派大师死得极其凄凉。一班名妓们凑钱安葬了他。柳永死后没有亲族祭奠,每年的清明节,也是这班名妓粉丝相约到他坟上祭扫,相约成为习惯,习惯演变成习俗,时人称之为“吊柳永”或“吊柳会”。
柳永用他一生的经历告诉我们,谁说只有做官才能青史留名?历史上做官的人不可胜数,但真正在历史上留下大名的有几个呢?除了屈原的自杀,为我们带来端午小长假,我们对他顶礼膜拜之外,还有谁会像柳永一样,创造了歌女们行业性的纪念日?娱乐行业的那些姑娘们,在看了我的文章之后,也请你们在清明时节,遥想宋朝,为天才浪子柳永奉上哀思和祝福吧。
柳永的生活虽然不堪,时人对他的评价也不高,但他对宋词的贡献是谁也不能抹杀的。尽管他一生不合于流,操行为正统士大夫所不齿,但毕竟词论家们不能睁眼说瞎话。李清照说柳词,虽“词语尘下”,但“协音律”,苏东坡虽然看不起柳永,但读到《八声甘州》中“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时,也由衷地赞叹“不减唐人高处”。
柳永的一生极其坎坷。“三十功名尘与土”,仕途潦倒;“八千里路云和月”,四海漂泊。以至于最后葬在哪里,我们都不清楚。有人说是在湖北襄阳,也有人说是江苏镇江,反正他不管葬在哪里,却实实在在葬在了历史深处、宋词的高处。今人杨坤唱得好,“错与对,再不说得那么绝对,是与非,再不说我不后悔,破碎就破碎,要什么完美,放过了自己,我才能高飞,无所谓”,柳永用这种无所谓的态度,让他丢掉了仕途,却赢得了宋词的历史。
摘自《欲将沉醉换悲凉——北宋词人的命运沉浮》文汇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