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腿开立，双手背后，挺胸收腹，就是一座底座坚固、永不倾倒的铁塔。这种姿势叫做“胡站”，就是小胡标准的站姿么！不过还有一种“胡常”，当然就是小胡经常的姿势了：身体微向前倾，右手捏哨，眼睛紧盯草坪中央，随时准备奔跑。左手抹一下嘴巴上的“胡胡”——小胡其实没有胡，他曾经漂亮的八字胡，因为教学忙碌没时间打理，被刮成光秃秃的了！但他总还是习惯性地摸一下，嘴里大喊一声，手一挥，顺着他指的方向，孩子们“呼”地开始变位。
那种铁塔一样的“胡站”，一般出现在一场球踢完，胜利的闭幕式上：小胡站在中间，两边的孩子们学着他，跨开双脚，雄赳赳气昂昂，头高抬着，像一群骄傲的斗胜的小公鸡一样，努力装作若无其事，却分明憋不住想咧到腮帮子上的笑。小胡用手一刮，汗滴答滴答落下来，黑黑的脸膛上露出憨厚、淳朴又天真的笑容，特别可爱。黑色的运动服背后，一道一道白色的汗渍特别显眼。
这位足球专业的大学生，是被他英姿飒爽的媳妇给拐到方城来的。小胡大学毕了业，屁颠屁颠撵着媳妇回到方城从了教。我们领导听说这故事，软磨硬泡找上级，把全县唯一的正规足球教练宝贝纳入了我们的队伍。这全校学校年龄最小的老师，自然被“小胡”、“小胡”叫开了。小胡的女朋友来送他上班，俩人往一块一站，女孩子白皙，匀称，短发，眯着眼睛一笑，小胡黝黑，魁梧，平头，憨憨一笑，脸上俩酒窝。谁见了就说：“呀，幸福的模样！”
一说媳妇，小胡象小猫一样害羞：“俺媳妇特别能说知道吧，她能把不好好锻炼的学生给说哭。我说不过俺媳妇，我得听俺媳妇的。”他信阳话里的知道是“子道”，“俺”和“她“都发二声，轻飘飘地上扬，象在阳光里往上飘的尘屑。我们问：“你爸妈不反对跟来吗？”小胡的双眼皮都笑得遮进去了：“俺爸俺妈都喜欢俺媳妇。说让俺把信阳的房子卖了，来方城买一套。国庆节俺妹要结婚，我给俺媳妇买好飞机票了，让她提前去温州，全家到那团个圆。”我们问：“一块去多好。”他就说：“俺晚点走，好多给孩子们训练两天。飞机票太贵了，俺媳妇身体不好，让她坐飞机。俺没事，大巴一天一夜就到了，很快。”我们相互看看，都悄悄地磨擦手掌，生出了准备回家收拾老公的心。
小胡来找我，站在背面，很不好意思：“俺写了封给家长的信，想让你看看行不行。”我说行啊，拿来吧。小胡就风一样地飞跑出去拿。我一看，上面有孩子们从小训练足球的好处，科学的训练方法，训练中可能会出现的误区，未来高考中足球的定位，踢球的孩子应当适量补充的营养，接送孩子的安全须知。我大吃一惊，这逻辑严密和心思缜密的程度，是一个豪放的足球专业的男生常有的吗？我问他：“你咋想起来要写这封信？”他慢慢地轻轻地：“踢球很累的，俺怕有的孩子回家一说累，家长心疼就不让踢了，俺想让家长支持俺。踢足球对孩子们很好的，只要坚持下去，习惯了就好了。俺给家长说，球踢好了还能考好大学。这样说，行不？”我笑了，“好，好，你这个小狡猾啊！那这个地方改动一下。”小胡憨憨一笑，摸一下“胡胡”，把头伸过来，一边听，“嗯，嗯，嗯”，一边拿笔在纸上记。后来，参加足球队的孩子一个也没有退队的，倒是热火朝天的劲头呼呼往上涨。
小胡带着一群孩子，每天太阳没有出来前踢，放学天快黑了才不踢，周六周日学校没有人了他们还来踢。除非阴天下雨，或是有非常要紧的事，那是一周七天踢。孩子们跟着他，欢虎一样，走到哪里簇拥着他，就像撵着妈妈讨食的一群小鸡崽。训练受伤了，包着腿瘸着也要坚持；早餐没有吃，家长送到操场边，听见喊声回头看一眼接着踢；大的帮着小的绑鞋带，男生跟着女生当陪练，几个级段的同学，呱拉呱啦，说不完的共同语言。眼见得球踢得越来越像模像样了，小胡却总是焦虑，睡眠不好，总说怕带不好这群孩子们，对不起领导和学校。他利用课间，集中培训全校的体育老师，帮每班都组建起男女足球队。课余，越来越多的小身影奔跑在足球场上，越来越多的孩子要求加入校级足球队，足球教学局面出现前所未有的红火。
学校被教育部命名为“全国青少年足球特色学校”，全校一派振奋。工作会上，校长说到小胡，心疼得眼都红了。所有人都沉默了：小胡每周还有十几节体育课，他每天是空着肚子训练，紧紧张张上课。于是大伙七嘴八舌，讨论说要轮流给小胡带餐，说得给小胡发点餐补，工资那么低，运动量那么大。而小胡听说后，用手挠了下后脑勺，就憨憨一笑，抱球又去了操场。他说，二年级有个好苗子，年龄小参加不成比赛，他要趁着课间，单独加开小灶，明年好让进校队！
足球热带动了学校的每一个人。几位女同志也脱下高跟鞋，加入了呐喊踢球的队伍，踢了一场热气腾腾的足球。连一贯正襟危坐，年过半百的校长，都甩了外套，奔跑在足球场上，还创下了一个记录：她情急之下抱起足球，投了一个漂亮的进门。我们捂着肚子，笑啊笑啊，说可以拿来给孩子们当经典改错题用。最后，大家讨论到一个严肃的问题：小胡那么热爱足球，他媳妇将来怀孕，生下来的一定是个憨头厚脑的小子，会跑怕是就会颠球射门，到时建一支“胖嘟嘟婴儿足球队”，踢一场跟斗流水球，除了有趣，说不了就能产生足球明星，带领中国足球踢出亚洲，踢向世界呢！
作者简介
时兆娟，七零后，中小学一级教师，国家三级心理咨询师，现任教于河南方城县第七小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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