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h黑塔利亚日本 (aph黑塔利亚红色组)

丝路组是白月光,好茶组是唯一不提白月光的篇章,红色组就没这好运所以伪了....

旧梦(上)伪红色组

似乎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王耀还躲在南方山林的竹屋隐居,那段时*他日**病入膏肓、奄奄一息,时常昏沉、神志不清,有一个异族小男孩诚实又残忍地对他说:“我的上司娶了罗马的*国亡**公主,您的信可能送不到您牵挂之人的手上了,但是……”王耀不记得那孩子的模样,只记得有一双紫色的眼眸冷如霜雪……

一声鹰啼把王耀带回了现实,他揉揉惺忪睡眼,起身掀开马车的帘子,便看到了一望无际的碧绿的草原,毫无疑问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好天气,叫人看了就想纵马驰骋、引吭高歌,王耀吹了吹口哨,一匹雪白的骏马就从远处的河边跑了过来,王耀将头发扎起,敏捷地跳上马背,回头对商队的伙伴们笑道:“天气很好,我在附近走走,你们歇好后不必等我,我赶得上你们。”说着便骑马奔驰了数十里,一路都是春风花草、风景如画,让他想起了许多秦汉恢弘的乐曲和唐宋豪迈的诗词,直到风停的瞬间,一声呜咽清晰地传入他的耳朵……

王耀很快便在一座小丘的背阴处发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毡帽被孩子丢在脚边,露出浅白色的头发,“谁?”那孩子警惕地抬头,泪眼婆娑地望着马背上的东方少年,他一眨眼,眼泪就滚出了眼眶。

“孩子,你迷路了吗?”

那便是王耀以为的第一次遇到伊万布拉金斯基时候的情景了。

当那个黑发少年微笑着朝自己走来时,伊万布拉金斯基瞬间就明了了他的身份,他盯着健康的王耀看了半晌,沉默地摇了摇头,想站起来双腿却没有多余的力气。王耀捡起地上的毡帽,拍掉上面的灰尘给小男孩戴上,他对照顾弟弟妹妹可谓颇有心得,毕竟家里就数他最年长,“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吧。”

男孩不答话,只板着脸看着王耀,神情严肃像个小大人似的。王耀温和笑笑,正要说点什么,忽然有箭鸣之声从远处传来,“小心!”王耀神色一凛,抱着男孩就地一滚,嗖嗖两支羽箭就落在二人身后。

“上马!”王耀将男孩扶上马背,自己也跳了上去,“孩子,抓紧缰绳!”说着一夹马腹,骏马遍飞也似的向前冲去,身后追兵紧随而至,王耀只听得一声哨子,云层中一只海东青忽然压低俯冲朝着他们的马头而来,白马显然被从天而降的猛禽吓坏了,一声长嘶马蹄凝滞了片刻,王耀一手紧抱着怀中的孩子,一手猛地扯住缰绳向左逃去,只是速度一下子减缓太多,很快他就落入了追兵的包围圈。

“站住!你再跑我就让可汗把你锁起来!”一个熟悉的童声响起,王耀缓缓勒停了马,就看到背着长弓利箭的小男孩生气地撅着嘴,指着自己怀中的男孩,一脸怒气冲冲,“你这个狡猾的小狐狸,居然还有同伙!你……诶?王耀哥哥!怎么是你啊?”

“这……”王耀思索了片刻,歪头笑笑,“阿蒙…....那个我也没搞清楚状况呢!”便在此时,王耀发现怀中的孩子似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晕倒在自己的怀里。

蒙古族士兵被长辫子男孩远远地打发走了,王耀抱着孩子在河边一处草地坐了下来,原来追捕他们的蒙古孩子叫蒙格,王耀习惯叫他阿蒙,紫色眼睛的小男孩叫伊万布拉金斯基,是被蒙格拐回家的色目人,因为不满总是被蒙格欺负,屡次逃跑但次次都被蒙格抓了回来。

蒙格拿着弓朝伊万扬了扬,吓得刚苏醒不久的小伊万往王耀怀里缩了缩,引得蒙格一声嗤笑,王耀笑道:“都快到中午了,你们饿了吧,我给你们烤鱼吃!”

蒙格欢呼一声,从箭囊里拿出几只羽箭,轻灵地跳下河水,不一会儿,几只箭上就串满了鱼。

“够啦够啦,阿蒙快上来,你鞋袜都湿了。”王耀关切道,将小伊万安置好后,他赶紧又把小蒙格拉上岸,一边吩咐蒙格脱掉鞋袜,一边麻利地生了堆火,开始给两个孩子烤鱼。“阿蒙,把你的小脚丫子拿远一点儿,鱼都被你熏臭了,一会还吃呢!”

小蒙格嘿嘿坏笑,光着脚丫子爬到王耀背上去嗅鱼的香,“王耀哥哥,你怎么到草原上来了?上司允许你这么跑来跑去?”

“怎么不允许?我病好后上司就没怎么管我,他从马背上得了这天下,整天痴迷拓土开疆,哪里还有别的功夫?哎呀你看看你哟,整天欺负其他小朋友没个消停。”话虽这么说,王耀还是将第一条烤好的香鱼递给了小蒙格,孩子拿着鱼从王耀背上溜了下来,冲着一旁的伊万做了个鬼脸,“叫我哥哥我就给你吃!”

伊万布拉金斯基似乎不喜欢离火太近,裹着一条围巾远远地坐在一旁,面对蒙格的挑衅丝毫不为所动,然而他冰冷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王耀的脸。东方少年拿着另一条烤好的香鱼走到伊万身边,撕下一片鱼肉吹了吹递到小伊万嘴边,温柔道:“听阿蒙说你是昨天夜里跑出来的,一晚上没吃东西很饿了吧,尝尝我的烤鱼,小心烫口。”

小伊万沉着脸,闻着烤鱼的香气感到肚子更饿了,他老老实实地张嘴咬了口鱼肉,外焦里嫩,鲜美异常,不自觉赞了句真好吃。

“那就多吃些,小心刺儿。”王耀笑着给他一片片喂着鱼肉,就像在喂一只乖巧的野猫儿,不过下一刻手里的鱼却被人夺了去,小蒙格撅着嘴气冲冲道:“叫哥哥就给你吃!”

腹中饥饿驱使着伊万小小喊了声哥哥,眼睛却是看着王耀,蒙格连连摆手:“不算不算,你得管我叫哥哥,喊他不算,他是我拐回来的,是我一个人哥哥,谁都不许和我抢!上次有个有点凶的小姑娘要跟我抢,被我赶回了南海,还有个这么高黑头发的小面瘫要抢,被我开船怼回了东海,你不想我把你丢到北冰洋去就老实些,不要耍花招,懂?”

“哎呀好啦~”王耀见小伊万被蒙格逼得连连后退,赶紧打圆场,把香鱼给伊万,又抱起蒙格回到火堆边给他穿鞋袜,哄孩子道:“穿好鞋,阿蒙你看海东青好像抓着了小羊羔!”

“哪里哪里?”蒙格穿上鞋就一溜烟跑远了,看着他矫健的身姿,虚弱的伊万布拉金斯基沉默吃完了烤鱼,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看着身旁的东方少年,笑容浅淡,从容自如,他是那么健康快乐,自己却虚弱的连疾跑都很吃力。

“我会死吗?”小伊万紫色的眼眸里写满了忧郁。

王耀笑着搂住他的肩,将自己那份烤鱼递给小伊万,轻描淡写道:“文明不灭,国将永存,加油吧小伊万,你会长成勇敢强壮的少年的。”

“是吗?可是如果我是你,我会恨他的!”从小生长在苦寒之地的孩子总是带着几分阴鸷和悲观,时常因为一些很小的事就激起莫名深沉的爱恨,这种和年龄极不相符的深沉心思要么惹人怜爱要么令人生厌,这让王耀想起了另一个可怜的孩子,一个从小生活在火山地震频发的贫瘠土地的孩子,相比于他们,蒙格就显得开阔许多。

王耀摸摸小伊万的头发,末了指着远处蒙格蹦蹦跳跳的身影道,“伊万,你还太小了,将来你会明白的,每个王朝都有自己的风流,他们都是华夏文明的风流!”

“曾经有个人跟我说过相似的话。”伊万把下巴埋入宽大的围巾,压低了帽沿儿挡风。

“后来呢?”王耀漫不经心地问。

“后来他死了。”

那不是一个讨喜的回答,可王耀并不介意,他只是笑着说:“小伊万,你的眼睛漂亮极了,应该多笑笑啊!”

“王耀哥哥~海东青真的抓了一只小羊羔!真厉害!”蒙格抱着受伤的小羊羔兴冲冲跑来,身后一只巨大的海东青盘旋在主人上空。小羊羔肚子上被巨禽的利爪划开了数道伤口,几个黑洞里流出红色的鲜血,不住哀嚎。

“马上就不疼了啊。”蒙格将小羊放在地上,拿出腰间漂亮的什样锦,一刀就划开了小羊的气管,结束了小生命痛苦的哀嚎,末了将小羊羔抛向海东青。早在蒙格拿出腰刀的时候,王耀下意识地用手挡住伊万布拉金斯基的眼睛,然而小伊万心里清楚得很,弱肉强食的世界,他和小羊羔本质上没有任何分别,挡在眼前的这只温暖的手,只是主人施舍的短暂的怜悯,于是小小的孩子推开那只手,语气冷静地如同冬天的贝加尔湖,“我很感谢您短暂的照顾,但您还是会走的,不是吗?”

不是吗?

小伊万仰头看着王耀,看着他温雅柔和的脸庞,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冲自己抱歉地笑了笑,“我也想多陪陪你和阿蒙,等你们学会和睦相处了再走,可是我此行是有目的地的,并非同以往那般随意游览,你说的对,我该走了!很高兴认识你,小伊万!”

“王耀哥哥,您要去哪儿?”蒙格扶了扶毡帽,又顺手使坏扯歪了伊万的帽子,笑嘻嘻道。

“陆上丝绸之路全面贯通,我听说上司还要往西征伐,都要打到大秦家门口了,我得去看看他!”王耀背对着两个孩子,一边说着一边把松散的长发重新绑好,吹了吹哨子,雪白的骏马就从河边慢悠悠地跑来。

蒙格不满嘟囔道:“什么大秦家呀,那都是等待征服的土地,都是帝国未来的疆域!”

虽然知道蒙格性格如此,王耀还是不自觉皱了皱眉,语重心长道:“阿蒙,这么爱打架是不行的,你也多劝劝上司,帝国的铁蹄已遍布足够多的土地了,是时候停止扩张了。”

像是听到什么新奇的玩意似的,蒙格难以置信地看着王耀,随即跳上王耀的马背,摸了摸少年的额头,“王耀哥哥你病真的好了吗?你在说什么呢?你眼里只有那个遥远的西海大秦,你难道忘了真正的大秦帝国是怎么灭亡的吗?”

真正的大秦帝国,王耀当然记得,那个名为政的年轻上司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实现了国家统一,万万人山呼万岁的时候,上司也给他取了一个新的名字,龙君,从那以后历任上司都尊他为龙君大人。秦是一个辉煌的王朝,也是一个短命的王朝……

“上司说了,战不止,国不灭!秦一统六国之后,就该继续扩张,不断掠夺新的财富和人口,让所有百姓都过上好日子,这样根本没人会*反造**,宫殿不需要城墙,帝国也不需要边界!我大元的好儿郎,生来就是最好的战士,*草我**原的小马驹,生来就是最好的战马,我们可不能学秦朝那样,放着兵强马壮的优势不使用,却跑去修什么长城。”

“上司错了!秦的灭亡是由于其经济政策和军事政策互相矛盾,并不是因为长城,也不是因为停止扩张!”顿了顿,王耀又道,“阿蒙,本不该跟你说这些,只是我想让你明白,秦对华夏文明的贡献我将永远铭记在心!再不走商队真的不等我了……”

“你不能去!”出人意料地是伊万布拉金斯基开口阻止,“你不能去!”小小的伊万不知哪里来的执着,又重复了一遍,这次还抓住了王耀的衣角。

王耀蹲下来给他正了正毡帽,温柔笑道:“为什么呢?”

“没……没有为什么!您哪里都可以去,除了大秦不可以!”小伊万退后一步,忽然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指着王耀冲着马背上的蒙格大声道:“我是色目人,他是汉人,哪怕同为俘虏,他也得听我的!对不对?”

在蒙格家汉人的确地位不高,尤其是汉人中的南人,但王耀毕竟不是普通人,他代表着悠久不息的文明,他的体内有华夏古老神圣的龙魂,蒙古族对华夏文明的认同越深,受华夏文明的影响越大,他的地位就越高越尊贵,那不是一纸色目人优于汉人的规定可以决定的。于是乎蒙格被伊万突然这么一问给问懵了,随即气愤道:“伊万你这个臭崽子,王耀哥哥拿你当朋友,你却拿他当俘虏,怎么会有你这样讨厌的小朋友?”

“朋友?”伊万望着沉默不语的王耀,心想着若是能成为王耀的朋友,应该是很幸福的吧,可是弱小的自己连生存都很困难,又有什么资格跟他做朋友呢?

空气突然就安静了下来,三人都清楚地听到越来越急促的马蹄声,被蒙格打发到远处的蒙古士兵全部策马而来,为首的队长不等战马停下就溜下马背,递给蒙格一副十万火急的文书,蒙格看完冷笑了一声,命令士兵将伊万布拉金斯基绑了起来,末了将文书丢给王耀,冷笑道:“任勇洙那个长不大的小不点报的信,本田菊连杀了两个上司派去的使者,他还是不死心,叫嚷着要见你呢,上司气坏了,正集结战船*队军**,本田菊这个小面瘫,看我这次不打烂他的脑袋……”

“阿蒙!”王耀吼了他一声,龙君大人云锦天章的脸上再也找不到半分温和。

小伊万第一次豪不反抗地被绑住,他一直盯着王耀,被士兵扔上马背后那东方少年的影像就倒映在他紫色的瞳孔中,那人低着头,握着缰绳的手微微颤抖,伊万忽然就有点心疼他不知所措的样子。草原上,蒙格的声音显得那么嘹亮,他说:“王耀哥哥,你现在是要独自往西,还是跟我往东?”

往东!选本田菊!伊万在心中呐喊着,选本田菊吧,因为我知道大秦才是你心中最重要的人!蒙格带着士兵策马往东,伊万看到黑发少年的身影久久静立在原地,离自己越来越远,最后快要看不见的时候,王耀终于翻身上马调转马头,朝着自己的方向跟了上来……

旧梦(中)

屋子里点着馥郁的沉香,王耀拂了拂衣袖,拂去脑海里残存的紫色的影像,昨夜上司把他从清漪园叫到了这里听戏,唱的是《桃花扇》还是《游园惊梦》他不记得了,他听着戏,入了迷,最后沉浸在久远的回忆里,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哎呀,为什么醒来了?”王耀嘟囔着,起身才走两步又差点被脚上的镣铐绊倒,脚踝被磨出丝丝鲜血,王耀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听到响动,小太监端着一瓶药膏走进屋子,他铺了一个柔软的*团蒲**在地上,扶着王耀坐了下来,自己跪在他脚边低头道:“龙君大人,陛下吩咐奴才给您上药。”

“呵!”王耀接过药膏,自己涂着另一只受伤的脚踝,苦笑道,“你的皇帝陛下可是我见过的最矛盾的上司了。”

“奴才惶恐!”

“既然惶恐,便退下吧。”王耀口中矛盾的上司推门而入,打发了战战兢兢的小太监,自己坐在王耀身边,漫不经心地在王耀受伤的脚踝上涂着药膏,虽然这镣铐是他下令给王耀戴上的。

“这些都是皮外伤,不碍事。”王耀叹了口气,把药瓶子递给上司,指着自己的心口道,“我的病在这儿……如果,衰老也是病的话……”

“请慎言!”上司将药瓶重重跺在地板上,打断了王耀的话。

王耀瞟了眼上司,异族血统的上司他不是没见过,反正最后都化入了华夏民族大家庭,只是这一任是第一个敢给他戴枷锁的,着实让人吃惊。自从跟着郑和下西洋回返之后,他深感疲倦,那种疲倦就像一个人突然就老了似的,于是王耀便大睡了一场,中间到底是睡梦还是疼到昏厥就迷迷糊糊全且不清了,等到他完全清醒的时候已经身在一座名叫清漪园的皇家园林里,整个园林就是一座小型江南水乡,王耀就在这迷幻版地江南水乡休养生息了很长一段时间,新的上司说他关系到整个王朝的气运,现在南边有妄想复国的前朝余孽、北边有对前朝死心塌地的附属国,因此他最好呆在这园子里,呆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这样才最安全,才最令他感到安心。

“您戴着这个,我才安心!”上司拿出精铁制作的镣铐,亲手锁上了王耀的自由。王耀只觉好笑,他活了四千多年,第一次瞧见这么自欺欺人的君主。

王耀挪了挪脚,示意上司药涂得差不多可以了,他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在戏台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转着长辫的发尾,头顶是工匠们绘制的紫藤花海,窗外的风吹过金丝楠木做成的竹子造型的窗棂,镶嵌着名贵和田玉的香炉里不断散发出甜腻醉人的气味,他又有些倦意了。

“有个北方人想见您,是和您一样的人。”

王耀懒洋洋道:“哦,是勇洙吧?很久没见着那孩子了,听说他还用着大明的年号呢!”

“不是。”

不是勇洙?那还有谁?王耀有些惊讶,更令他惊讶的是,上司说:“我会安排您出门一趟。”

北海的风冷冽如刀,对王耀来说却是久违的清新自然,这里是被后世习惯称作贝加尔湖的地方,也是这次约定的地点。到了湖畔附近,普通士兵就不再近前,马车也改由一个古铜色皮肤的长辫子男孩亲自驾驶,王耀掀开车帘,就看到蒙格冲自己咧嘴一笑,“好久不见啦,王耀哥哥。”

“蒙格呀,早就听说你住到我家来了,新上司也是游牧民族出身,你应该还习惯吧?看到你分毫未变,我总觉得自己也没睡多久!”

蒙格嘟嘴抱怨道:“没睡多久?距离你上次发脾气赶我出家门都过了好几百年了,我可没再跟本田菊打架了,也没再欺负小朋友,后来新上司来了你都没醒,搞得我都怀疑你是不是醒不过来了呢!”

王耀尴尬笑笑,“唔,不打架,大家都好好的,打着打着,人就没了,又有什么好处?阿蒙,就停在前面那棵树旁边吧,好久没有出来走走了!”

有风从湖面吹来,浪花层层往岸边行进,王耀想在湖边慢慢走一走看一看,他戴着镣铐,所以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镣铐就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蒙格看着那镣铐就愣在当场,龙君被囚的传言原来是真的,他忽然很想跟告诉生闷气的本田菊,王耀哥哥不去看他是因为他真的被关起来了,可是本田菊现在比被关着的王耀还宅,听说整天裹着被子连自家花园都懒得逛。

“外面的风景真好啊!阿蒙,大概是两千年前吧,我就在这儿跟着一位年轻的将军跑过马,那时候不流行划疆界,讲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哈哈,山河依旧,山河依旧在啊。”王耀的笑着感慨着,只是山河依旧在,不见故人归。

小蒙格快步赶上王耀,牵着他的手跟他一起慢慢地在湖边漫步:“嗨,那以前北冰洋都是我家的呢!”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曾经有个国家,地中海都是他家的内陆湖呢……唔,也是过去的事了。”王耀笑道。他总是这样,漫不经心说着一些古老的事情,明明是浅笑着的样子,却总有些许自语自伤的味道。

“你还是忘不了他。”一个陌生的声音在背后响起,王耀牵着蒙格缓缓转过身,看到一个高大的东欧少年歪头冲自己笑了笑,紫色的眼眸中流光溢彩,透着少年人的活力和自信。“如你所言,我长大了!”

高大的东欧少年忽然冲向前一步,右拳挥出,直指王耀面门。王耀松开蒙格的手,左脚向后退了半步,同时身体后倾,伊万的铁拳就停在他的鼻尖。王耀一手覆上东欧人的拳头往自己右后方一拉,一手打在其紧跟上的左臂穴位。蒙格在旁拍手叫好,王耀正准备抬腿一脚,只见东欧少年反应极快,立即找准重心一脚踩住镣铐,王耀不得不朝前迈了一步,赶忙侧身用肩膀顶开敌人,同时借力一个旋身几个跨步挥拳对准了人体最脆弱的太阳穴,伊万布拉金斯基只感觉耳边一阵呼啸疾风骤然消散,王耀的拳头就在他太阳穴一寸处稳稳停住。

“你赢啦,小耀!”长大的伊万布拉金斯基轻松拨开王耀的手,冲他眨眼笑了笑。“你说过我会长成坚强勇敢的少年的!”

王耀本来想摸摸伊万的头发,却发现小伊万已经长得比自己高了,只好讪讪收回手,也笑道:“好啦,没大没小的,搞了半天要见我的人是你啊,伊万布拉金斯基。”

蒙格眼尖,发现王耀脚踝磨出了血,拿着弓箭就猛去敲伊万的腿,见对方不痛不痒索性张牙舞爪开始报复,“你这个狡诈的小、不对,是大白熊,瞧你干的好事儿,仗着现在长高了就欺负王耀哥哥!”

“我哪里欺负他啦?他戴着这玩意儿都比我能打。”伊万扶额摇头,王耀口中道着见笑,赶紧蹲下身来把长不大的小蒙格从伊万腿上撕下来抱到一边。

“早就听说你被上司限制了自由,没想到真的是用一条铁链锁着脚,唔,真的很简单粗暴啊!”伊万蹲下去检查王耀的伤口,掂量了一下颇具分量的锁链,蹙眉问了句:“小耀,疼吗?”

王耀摇摇头,尴尬地摸摸鼻子小声嘟囔道:“打架明明是我胜了,怎么还是觉着自个儿挺狼狈的呢?”

“带药了吗?”

蒙格突然一拍小脑袋,“对了,马车里有药!”

“那你还不去拿?”

“哦,好。”蒙格正准备小跑返回马车,突然气冲冲道,“大白熊你凭什么命令我?”

“你现在打得过我吗?快去给你哥拿药。”伊万扶着王耀在草地上坐了下来,头都懒得回。一句话噎得蒙格一跺脚,到底还是不情不愿地把药瓶子拿来了,顺道也拿来了干净的纱布。

王耀做了几千年大哥的自己突然就因为这点小伤被曾经的弟弟妹妹照顾得无微不至,一时间不是很习惯,便拿起纱布自己缠起伤口来:“这点小伤真的不用在意,应该是没戴多久,腿脚不习惯。”

“怎么,还想习惯?”王耀被伊万严肃的声音吓了一跳,一抬头就看到那对紫色的眸子冒着寒气。他就随便一说,没想到怎么就惹得大白熊生气了,果然还是和新成长起来的孩子有代沟啊。

“我…..我给你们烤鱼吃吧!”

蒙格条件反射地跳起来欢呼,拿着弓箭就跳进了贝加尔湖,那叫一个果断……

“阿蒙水寒!你快上来!”王耀起身就要捞弟弟,被伊万按回原地乖乖坐好,伊万瞥了眼水里怡然自得的蒙格,冲王耀笑道,“这家伙逮我的时候,北冰洋都跳过,小耀你真是过度操心。”

“年轻人身子骨就是好啊哈哈。”

还是熟悉的配方,还是熟悉的味道,王耀坐在火堆前烤完香鱼烤衣服,确保一大一小两个孩子都吃饱穿暖后,他把剩下的香鱼晾在一边放凉,“对了伊万,你这次找我有什么事吗?”

伊万抹了把嘴上的残渣,轻松道:“没什么重要的事情,几百年不见了,想看看你现在好不好,想叫你出来玩儿,透透气~”

“就这儿?”

“唔,哦还有,上司想划一划两国的边界,把贝加尔湖划给我家。”伊万说着挥手指了指无边无际的湖水,像是在说一件极其平常的事情。

王耀垂眸,语调轻松:“哦,那还真没什么重要的事儿,既然伊万喜欢北海,那就赐给你吧!”

蒙格啃香鱼的动作一滞,突然扔了鱼跳脚道:“这…….这就给了?王耀哥哥你清醒一点!那可是北海,你千年前就跑过马的北海啊!上司再怎么大方,也不会就这么轻易地把大片土地赏给别人吧?更何况还是这狡诈的大白熊!王耀哥哥,这都是可汗一刀一枪打拼下的疆域啊!”

王耀果断拿起穿串的烤鱼塞到蒙格的嘴巴里,世界瞬间清净了下来,只有火堆不时发出一些噼里啪啦的杂音。蒙格一咬牙,鱼连着棍子一起被咬成两截,他扔掉烤鱼,看到王耀无动于衷,急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儿。

“可汗?那都什么时候的事儿了,阿蒙,几百年过去了,你丢失的疆土上起起落落不知多少国家了,你怎么还跟小孩子似的看不开?”王耀平静得令蒙格害怕,他突然冷叱一声,抽出利箭拉满弓弦对准伊万布拉金斯基。

被神箭手锁定目标的大白熊举起双手起身无所谓地笑了笑,“怎么,你还以为我是几百年前那个任人宰割的羔羊吗?”

“阿蒙,你太放肆了!”王耀不动声色地挡在伊万身前,蹙起了眉。

“王耀哥哥,你变了,我要去告诉上司!”蒙格饱含怒气的一箭射在王耀的镣铐上,发出叮的一声,利箭只是在那雕刻者牡丹花纹的镣铐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印子,射箭人却哭着跑了。

伊万捡起被蒙格丢掉的半截烤鱼,吹了吹上面的灰,自顾自吃了起来,“小耀,不要紧吧?”

王耀不知道他问的是人还是鱼,想了想似乎都不要紧,于是摇了摇头,“不要紧。”

告诉谁都不要紧,因为割让北海本来就是上司的意思。在王耀来之前,上司只说北边不可再流血,只说争取和谈解决争端,却不敢承认自己和俄国的差距,派出的使者早就先于自己出发了,连带着一个葡萄牙和一个法国翻译,那两个外国人在宫里很受上司信任,可王耀对他们无甚好感,谈判结果早在他来的路上就基本敲定的七七八八,因为牺牲的是旧蒙古汗的领土,所以一直瞒着蒙格。因此,当伊万漫不经心地说明了来意,王耀只把这当作试探他的态度,除了故作轻松地答应下来,他不知道争辩或者抗议能带来什么好处?里子没了,面子还是给自己留几分吧。

“我以为你会不高兴,但现在看来你的状态似乎更糟。”东欧少年似乎有些忧愁,随后不知从哪里拿出一个水囊,拧开盖子的一瞬间王耀嗅到一股浓烈的酒气,伊万仰头就咕嘟嘟喝了一大口,然后把酒囊递给王耀,扬了扬英武的眉毛,那眼神儿明显在说:兄弟,来一口,解千愁!

王耀看了看脚边雕刻着莲花云朵纹样的精致药瓶,又看了看伊万手中造型粗燥的酒囊,叹了口气,抱着何妨一试的决心接过酒囊小酌了一口,果然是辛辣无比、味道强劲,这种酒显然和李白的诗、王羲之的书、辛弃疾的剑都没什么关系,只冲散了一丝丝胸中的郁郁之气。很多年以后王耀也爱上了喝这种烈酒,这酒依然和风雅无关,但和绝望中伸出的援手有关,和北方寒冷的战场有关,和莫斯科郊外的白桦林有关……

“老来为好静,万事不关心。”王耀喃喃着一句王维的古诗,正准备再咂摸一口小酒,却被东欧少年抢走了酒囊,王耀恼道:“嘿,小子无礼!”

王耀微微不悦反而引得伊万哈哈大笑,“暖暖身子就好啦,小耀,你脚上有伤口,只可以喝这么一点点哟。”说着用手指比划了一条极细的缝,又打了个响指道,“天色还早,那么,一起在湖边跑个马吧!”

“不方便。”王耀晃了晃镣铐,却被人拦腰抱起,高大的东欧少年眯着紫色的眼睛笑道:“只要想做就没有什么不方便的!”说着吹了个口哨,林中一匹同样高大的白马就被呼唤而至。伊万把王耀侧放上马背,自己也跳上马,笑道:“小耀,抓紧缰绳!走咯~”

白马慢悠悠地走了几步,随即慢慢加速沿着岸边跑了起来。清爽的风吹开王耀额前的碎发,阳光照耀的道路一直蔓延至天边,让他想起了吹不尽的海风、望不尽黄沙和数不尽的星星。

“哈哈,这一幕是不是似曾相识!”伊万高声道,他小时候从蒙格手上逃跑被蒙古骑兵追捕的时候,王耀也是这样带着他在草原奔跑的。过了许久王耀都没有回应,正当伊万觉得王耀不会回应的时候,黑发少年的声音极轻极轻的传来:“是啊,两千年前,我曾和一位年轻的、将军,在这儿,跑过马……”伊万只感觉握着缰绳的手上溅上了什么温热的东西,那是滚烫的热泪吗?白马渐渐减缓了速度,伊万低头看到东方少年偷偷地将眼泪抹了又抹,嘴上依然是淡淡道,“哎呀,风沙迷了眼。”

伊万停下了马,将马牵到背风处,看着仍坐在马背上低头不再言语的东方美人,忽然轻声问柔道:“只要能够让塞里斯不再哭泣,我愿意献上所有的星星!”

“大秦!”王耀猛然抬头,就看到那双紫色的眸子正深情地望着自己。王耀第一次见到伊万布拉金斯基的时候就发现他和罗马有着相似的眉眼,只是大秦鲜少露出伊万那样阴郁的神情,脸上总是挂着令人愉快的笑容,故人的音容笑貌,无数次出现在王耀的梦境中,叫人怀念。

一滴眼泪落下,王耀道了句抱歉,两滴眼泪落下,王耀低头擦去泪水,跳下马背整理仪容,再抬头他又是那个尊贵的龙君大人,对谁都挂着和善笑容的随和少年。“伊万布拉金斯基,真抱歉,我失态了,风太大,沙子迷了眼,我上了年纪,脑子也不清不楚的,你别介意…..”

“你不想知道当年我为什么阻止你去罗马吗?”伊万打断了王耀的絮絮叨叨。

东方美人扭头望着远处静谧的湖水失神了片刻,缓缓摇头道:“唔,后来就也猜到了七八分。谢谢你,伊万。”

王耀就那么望着湖水,伊万就那么望着王耀,东欧少年猛灌了几口烈酒,无奈笑道:“真搞不懂,欺骗居然换也能换来感谢。”

“嗨,世间的事谁又能说清楚呢?”王耀耸肩,慢慢往回走。

“你准备怎么谢我?”

“小朋友你要学会适可而止。”

“哈,我从来只会得寸进尺!”

二人都不在就这个问题继续纠缠,王耀难得出趟门,在贝加尔湖畔呆了几天才打道回府,只是经此一事后,蒙格就彻底疏远了王耀。“阿蒙这孩子,看来是真的生气了。”王耀太息道,那时候在旁服侍的王湾不以为意,“只要大哥好起来,他不来也把他抓来!”

旧梦(下)

那是一个阴冷的天气,王豪镜走的那天,王耀觉得手里的玉玺异常沉重,戴着眼镜的斯文少年极力让自己显得镇定从容,“大哥,我会回来的,您一定要好起来!”

“小澳!”王耀想追上去,却被另一个弟弟拉住了手,王嘉龙一遍遍喊着自己大哥,他说,“大佬,您醒醒!您睇睇我!”王耀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只能半睁着眼看着那个单薄的小少年抹了把眼泪道了句“大佬,保重!”,之后便一步三回头地被谁拉走了。

“港!”王耀伸手去抓,只抓到了一杆烟枪,他吓得远远丢开那烟枪,却扯动了背后的伤口,疼得他跪在地上不停喘息,一双鲜血淋漓的手出现在他面前,顺着那双手望去竟是妹妹王湾的脸,女孩哭得撕心裂肺,“大哥,救我!救湾湾!”

“湾湾,大哥救你!大哥这就来救你!”王耀答应着,忍不住咳出一口鲜血,忽然一个满身伤痕的孩子被扔了过来,是奄奄一息的勇洙。紧随其后的是本田菊,他拖着沾满鲜血的武士刀,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忽然转身拖走了王湾,一步也没有回头。

然后是阮玲氏朝自己见礼,“阿玲也要走了!”最后是蒙格背对着自己,他扬了扬手中的弓箭,大声道:“从今往后,我会自己保护自己,王耀哥哥,再见!”

王耀心口一痛便醒了,他醒来的时候是清晨,太阳还未升起,值夜的女官听到屋内响动,便轻悄悄地走入室内,见王耀已经醒了,才轻声问道:“龙君大人,您醒了?”

“刚才是什么声音?”

“回龙君大人,是斋宫的太和钟响了。”

王耀揉了揉眼睛,疲惫地笑了笑,没头没尾地自言自语道:“我好像做了个梦,我梦见自己孤身一人坐在宫殿中央,弟弟妹妹都一个一个离开了我……”

不等侍女回复,一个满头珠翠的小女孩就蹦蹦跳跳地跑到了床榻前,兴奋地给床上的人展示自己超高的踩花盆底技巧。王耀看着妹妹王湾无忧无虑的模样,长呼出一口胸中浊气,感慨道:“幸好只是梦。”

“大哥,梦和现实都是反着的,才不信呢!今日上司祭天,刚刚起驾,前头还有大象开路呢,今年不仅是我,嘉龙豪镜也来一同随祭,您也跟我们一起去吧,好吗?”

祭天大典是帝国最隆重的活动,每一任上司都无比重视这个祭祀神明的仪式,从仪器祭品到祝文礼乐无不用心考究,只是流程繁琐无比,气氛也严肃非常,随祭人员不仅不能谈笑喧哗,连咳嗽涕唾也被严厉禁止。只是王耀先前一直沉睡不醒,皇帝便以龙君大人身体抱恙为由安排他休息,后来的皇帝便依循往年惯例,也不强制要求王耀参加,王耀呢也乐得清静。

“大哥,你还记不记得蒙格有个兄弟跟他长得很像的那个,前些年不是被伊万拐走了吗?我听说是叫蒙赫,今年在蒙格接应下终于跑回来啦,上司特别高兴,总之今年的祭祀比以往隆重多了,大伙都去,我看你身体也比以前好很多啦,你就别躲懒啦,咱们一起去吧,上司说了,你去不用走路,他安排撵轿给您,只要是为了您,都不算破例!”

王耀听着王湾叽叽喳喳,想着回笼觉是睡不成了,于是吩咐侍女给他穿衣梳洗,不一会儿,乌黑的长发被侍女灵巧的双手编成长辫子,腰间也挂上了美玉玲珑,听到王湾说到免步行坐撵轿,出言纠正道:“祭祀乘撵可不合规矩,成何体统?”

终于听到王耀表达了愿意参加祭典的意思,王湾笑着抱了抱她的大哥,撒娇道:“我不管,大哥就是规矩,大哥就是体统~”转头又对侍女道,“快,多叫几个人来,给大哥换礼服!”

王耀在弟弟妹妹们的簇拥下来到祭坛,上司也刚到不久,见到王耀来了,露出一个非常满意的笑容,再往前就不是一般人可以踏足的范围了,王耀一步步拾级而上,锁链在地下拖拽的声音被礼乐声完美地掩盖了过去,作为龙君大人,他有自己特殊的位置,地位也比皇帝更加超然,高台之上,王耀回身站定,看到台下的弟弟妹妹们微笑着望着自己,再远处的文武百官神色肃穆,黑压压跪倒了一片,一直延伸到看不清的远方。不知道古往今来有多少人向往过站在这个尊贵的位置,用这样的视角,俯视苍生,这里有一个帝国最至高无上的权力。

“站在此处,觉着恍然成神!”王耀轻轻说道,太阳缓缓升高,正在行三跪九扣大礼的上司身形顿了顿,转而对王耀轻声道:“您就是朕的神!愿您万世千秋!”

之后礼乐声止,司祝跪读祝文,就在那国祚永恒的祝文声里,王耀忽然觉得一阵头晕目眩,一股寒意从脚底钻入心肺,一声叹息幽幽回响在耳边,叫人心悸。

“刚才是什么声音?”

“回龙君大人,是洋人的炮火声。”

王耀猛然睁眼,发现自己正躺在太和殿的地板上,周围到处都是褶皱的纸屑,他随意捡起几张瞟了瞟,不是给亚瑟赔款就是给伊万割地,他忽然想起那个紫色眼睛的东欧少年拿着条约激动地笑出了眼泪,他说:“小耀,不要怪我!亚瑟他们从你这儿得到了那么多好处,任谁看了都坐不住,不如也分我一杯羹!”

视线愈发模糊,王耀想揉揉眼睛,却摸到满脸的泪水,索性把纸屑扔在一边再不去瞧了。老太监端来一杯茶水,侍奉龙君大人喝了些。

“好苦!”王耀蹙眉,似是自言自语道,“我刚才做了个梦,我梦见我一个人站在祭祀台最高处,弟弟妹妹们全都在向我微笑,文武百官都在跪我……”

老太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端来清水,小心翼翼地擦去龙君大人脸上的灰尘和血迹,从怀中拿出木梳为王耀梳理散乱的发丝,老太监一边梳头一边道:“龙君大人,这是奴才最后一次服侍您,是奴才们无能,才让主子蒙受耻辱,奴才亦深感耻辱,无颜苟活于世,请龙君大人赎罪!”老太监梳好了头,说完了话,便步履蹒跚地走出了宫殿,王耀愣愣看着宫门开了又关,听到宫门外刀剑落地的声音淹没在炮火声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太和殿的大门忽然吱呀一声响,一个欧洲少年鬼鬼祟祟地探出脑袋,抱着一堆绫罗绸缎小心翼翼地进了门。

王耀只觉得眼前浑浊一片,看不清来人样貌,等了许久不见再有大动静,于是淡淡开口问了句,“你是什么人?”

那少年似乎慌了神,连连摆手道:“别误会,我不是来伤害耀酱的,我….我给您拿来了些干净的衣服。”

王耀接过那堆衣服,竟然是前朝的款式,也不知道是从哪个宫里搜罗出来的旧式礼服。王耀低头看了看自己,这才发现自己衣衫褴褛,浑身上下脏兮兮的到处都是血污,脚上的镣铐不见了,但他依然站不起来。叹了口气,王耀开口道:“你叫什么名字?”

“费里西安诺·瓦尔加斯,抱歉名字有点长。”费里西安诺有些窘迫,低着头不知所措,忽然又抬头指着胸前军装上的*旗国**,怕王耀看不清于是又凑近了些:“我是和您一样的人,这是我的*旗国**。”

王耀淡淡笑了笑,神色倦怠:“我认得,意大利,除了你,英国、法国、德国、美国等等太多了,地上这些纸屑都是和你们洋人签订的丧权辱国的条约,哦差点忘了,还有个不是洋人面孔的本田菊。”只有在说道本田菊的名字时,王耀才流露出明显的痛楚的眼神,让费里西安诺觉得眼前的东方美人有了一丝活人的生气,王耀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没有焦点,只是偶尔看看费里站的方向,与其是对费里西安诺说话,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费里西安诺,你自便吧。”

“我没有恶意……只是觉得耀酱很亲切,如果打扰到您,我很抱歉。”费里西安诺被东方美人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得万分窘迫,虽然他知道王耀根本看不清自己的脸。

“我想您需要休息,您的脸色实在是太糟糕了。”费里走后,太和殿又恢复了一片寂静。王耀在费里抱来的一堆衣服里随意拿了件披风批上,摸索着找到了纸笔,接着窗外漏进来的微光趴在地板上勉强写了几个字,脑子里嗡嗡声音又开始响个不停,王耀索性躺在地上,望着头顶上方金碧辉煌的盘龙藻井开始发呆,往事一幕幕从眼前流过,从祭天大典到扬帆出海,从驰骋草原到纵酒高歌,从万国来朝到放马北海,一直到远古时期的鲲鹏展翅和女娲补天,记忆愈发久远却一幕比一幕清晰,千年文明在他体内凝聚成魂,化为华夏民族的图腾,神龙的模样,于是人们也叫他龙君。

龙君从云端跌落到深渊也不过短短百年光景,可这一次跌落被称为三千年未有之变局,他这一病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来的凶险,王耀也不是没有挣扎,义和团、洋务运动、戊戌变法,各个阶层的人民为他献上了不同的药方,可是一次次的失败令他的身体更加羸弱不堪,反而加重了他的病情,而本田菊的背叛让龙君大人好不容易聚集的信心彻底熄灭,他怎么就落到这般不济了呢?

“折腾了这么久,到头来众叛亲离,原来这便是孤身一人的感觉……”王耀闭上眼睛,不一会儿便觉得身上变得温暖起来了,耳边传来旖旎的音乐,不时地传来少女们嬉笑声,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坐在畅音阁的椅子上睡着了,戏台上身段婀娜的舞者轻抛水袖,眉眼风情万种,叫人忍不住陶醉其中。

“大哥居然睡着了哈哈哈,还说一会要跟我一起唱一段呢!”

王耀扭头,便看到装扮好的王湾正有模有样的学着台上的舞姬甩了一把水袖,不远处,王嘉龙和王豪镜兄弟俩用温柔的粤地方言讨论泡功夫茶的技法。一半阳光照到他的身上,王耀觉得有些恍惚,随口问道:“湾湾,上司没来听戏么?”

“洋人老师跟上司说了很多西方的事儿,什么音乐啊,科技啊,革命啊,哦还有算学知识,结果你猜怎么着?上司就迷上了算学,叫洋人做他的老师,整天研究起算学知识来了!真不知道计算那些有何意思,还不如喝茶听曲儿自在!”王湾转了个圈儿,对自己轻柔华丽的裙摆设计十分满意。她拍手示意停下台上的表演,自己提着裙摆飘然上台,冲台下招手笑道:“大哥谱新的永遇乐,我给大伙唱一段!”

音乐起势雄浑壮阔,激昂悲壮,开头便是千古江山、英雄无觅,辛弃疾这词由女子唱来,不知怎的,更显伤悲。王耀呷了口茶,惬意地靠在太师椅上,一边讶异于自己为何要谱这么悲伤的曲子,一边用手指随着乐声有一搭没一搭的敲击着椅子扶手,不自觉跟着哼唱起来……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歌声里,斗转星移斗转,云舒云卷云舒,王耀靠着的太师椅变成了一个温暖的怀抱,梦中紫色的眼眸不在冰冷,那紫眸的主人温柔笑道: “你在唱什么歌,小耀?”

那个人是…….伊万布拉金斯基。

王耀恢复了些许视力,发现自己手里攥着一张信纸,上面几个潦草不堪的汉字有些褪色了,他不用看都知道上面写了什么,王耀只习惯给一个人写信:亲爱的大秦……

“原来那个人是你啊,伊万布拉金斯基。”王耀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信纸从指缝间溜走,王耀揉了揉眉心,轻声道,“我想起来了,千年之前,在南方的竹林里,我也是病入膏肓、奄奄一息,我把写给大秦的最后一封信交给了一个紫色眼睛的小孩子,我以为他是上司的仆人,原来是你。”

伊万点头,“我的上司娶了罗马的*国亡**公主,他临死前对孪生弟弟说,只要能让塞里斯不再流泪,他愿意献上所有的星星。那个时候我也在场,我看不见他说话的神情,只看到他的手里死死攥着一绺儿乌黑如锦缎的长发。好奇心驱使我来到了中国,那个时候这片土地也是这样混乱不堪,我一度以为你已经消失,好在没有。后来又是几百年光阴匆匆流过,我在草原见到了你,我一眼便认出了你,王耀,大秦口中的塞里斯,我知道你已经熬过了绝境,浴火重生了,可是你忘记了自己曾见过我,把拜占庭当成了昔日的大秦,听说你出海寻他无果,之后便关闭了家门,陷入了沉睡。你明明见过那么多国家在岁月中消逝,为什么一直对大秦念念不忘呢?”

王耀无力地闭上眼睛道:“我生在这片被神眷顾的土地,如你所言,千百年来,我亲眼目睹了无数国家诞生又毁灭,却找不到一个可以与之比肩的人。命运让我在最好的时代遇见了最好的大秦,他仿佛让我看到了另一个自己,他的陪伴让我不再感到孤独。至始至终,只有大秦没有伤害过我,只有和他一起的回忆,都是美好的回忆,如果忘了大秦,忘了丝绸之路,我也就忘了最好的自己。”

“可讽刺的是,用炮火轰开你家大门的人,抢夺你家土地和财富的人,在你家里肆意妄为的人,都和你的大秦沾亲带故,弗朗西斯、亚瑟、安东尼奥、也包括我,不过关系最近的肯定是费里西安诺,那家伙可是罗马的亲孙子 。”难怪费里的模样和年轻时候的大秦那样相似,王耀心想,下意识裹紧了身上的披风,只听伊万继续说道:“罗马消失后,西方就再也没有统一过,大家本都是一家人,却打得你死我活……小耀,正如你所说的,你是另一个大秦,如果你死了,东方的这片土地就会永远分裂、混乱下去,这是大秦用死亡告诉你的最后一件事!”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需要一个振作起来的理由!新的世界需要你,或者说,我需要你。”说这话的时候伊万布拉金斯基下意识抱紧了王耀,“自从本田菊在你家东北打败我之后,他就疯了,没有你调停,本田菊可以对任勇洙下死手,人现在还躺在上海的医院里,他还和路德维希,费里西安诺组成了轴心国同盟,如果你继续消沉下去、任人宰割,我就会腹背受敌,不得不两面作战,到时候冬将军也救不了我了。”

“远交近攻,他学得倒是不错!”王耀自嘲道,不过他很惊讶于伊万布拉金斯基的坦诚,世事就是如此,不需要你的时候可以任意践踏掠夺,需要你的时候又希望你立刻振作,他和其他掠夺者又有何分别呢?只不过他现在的希望和王耀现在的希望正好一致罢了。再睁眼时一切过往都仿佛都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里烟消云散,东方少年打起精神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伊万笑了笑,“我生病时也喜欢躲在上司的宫殿里,前不久旧上司逃走了,没有人管我,我就在冬宫的地毯上坐着,喝掉了一箱伏特加。你之前被关的园子被亚瑟他们烧了,情况比我糟糕许多,应该是走不了很远的地方,我想你可能还在皇宫里,这不?我就在这座宫殿的地板上捡到了一个小耀,天知道你睡了多久,外面现在混乱极了,亏得是我找到了你!”

王耀指了指上方,伊万抬头望去,以为他在指藻井天花上口衔宝珠的金龙,后来才发现王耀是在指自己的帽子,骨瘦嶙峋的东方少年用力眨了眨眼,轻声问道:“那片红色的是什么?”

伊万摘下帽子递到王耀手里,环着他的手掰下了那片红色,放在他的掌心。东欧少年低头在东方少年耳边轻轻道:“呐,小耀,送你一颗星星!红色的星星!”

某年某月某日,伊万布拉金斯基送给了绝境中的王耀一颗星星,一颗红色的星星!那一天,是王耀脱胎换骨的开始……

“伊万布拉金斯基,我可以信任你吗?”

“这话应该是我问你吧?”伊万挑眉反问,紧接着又正色道,“王耀同志,从今天开始,我的背后就交给你了!”

殿内的窗户破了几扇,有风从窗外吹进大殿,地上的纸屑被旋风吹起,绕着大殿中央的二人打转,东方少年躺在伊万怀里,摩挲着那颗红色的星星,仿佛就有了力量和依靠。

“我想到外面去吹吹风。”

“当然可以,王耀同志!”

高大的东欧少年抱起王耀,一脚踢开半掩的大门,大踏步走了出去。门外*光春**无限、阳光灿烂,殿前广场上的砖缝里长出了许许多多青绿的杂草,显得生机盎然,正如王耀所说,这是一片被神眷顾的土地,无论在怎样的绝境中,都会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