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足球协会联赛部门工作二十多年来，愈发感到，我们不能简单、狭隘地仅从竞技水平及比赛成绩认识足球联赛的存在与发展。从联赛运营者的角度上讲，于社会而言，足球不是只有夺冠、升降级、胜负等被关注的竞赛价值，而更应该是给社会提供的一个实实在在的文化平台及教育产品。如何打造好这个平台和产品，如何让联赛和俱乐部给社会、给人民群众更多、更好的收获及满足感，这是联赛运营者始终要思考的问题。

足球联赛必须要满足消费者越来越深入及全面的需求

足球俱乐部的长远发展绝不仅仅是竞赛成绩一项，青训和文化建设其实也缺一不可。事实上，我们过去更注重竞技水平及成绩，“赢球才是硬道理，赢球就是一切”。但成绩本身非但已经不能代表俱乐部的全部，而且在不久的将来，竞技价值将进一步被俱乐部的文化价值所主导。青训也不仅仅就是为了培养出几个尖子球员，青训应让俱乐部所在地区更多的青少年（包括女孩子们）通过俱乐部的培训、比赛服务体验足球乐趣并获得教育，这自然也会将这些孩子及家庭吸纳为俱乐部的忠实支持者暨客户（消费者）……这个命题是对俱乐部可持续发展提出的全新挑战。

以某些俱乐部为例，他们在竞训上下了很大功夫，也拥有设施完善的基地和多支梯队，但是俱乐部球迷人数及经营始终不见起色，即使在俱乐部成绩很好的时候也是如此。这些主要依靠投资人情怀、政府政策支持而生存的俱乐部，类似于郭德纲对所谓“官办相声”的定义——只要负责拨款的少数人喜欢，那么这个剧团就能生存下去，时间长了，不再重视对消费者的服务意识，观众自然越来越少。这些年，一些俱乐部不重视对消费者的服务升级，不重视对基础市场的直接投入，俱乐部运营习惯依赖于投资人输血，投资人也习惯于向政府索要政策，而没有低头向广大“衣食父母”讨饭吃的意识，所以也就不会真正迫切、认真地为球迷、社区提供进一步的服务，只满足于追求短期成绩及声誉……这可能就是我们的联赛和俱乐部一直被诟病为“伪职业”的根源。

青少年业余冰球运动在中国开展的启示

近年来，在我国渐渐新兴起来的青少年业余冰球市场是个很有趣的例子。众所周知，短期内我们在冰球项目获得奥运奖牌的可能性不大，而且冰球更是一个相对消费水准远高于其他项目的集体项目，但据了解，目前国内一些大城市的青少年冰球活动开展得很好。抛开该项目自身的魅力及对青少年全面发展的作用不说，冰球在一些非北方地区的大城市红火还有一个潜在的特殊原因，即该项目从场地、器材、装备到训练、比赛，只有经济能力较强且有更高精神层面追求的家庭才可能深入参与其中，而恰恰因为存在这种“选择性”，让小球员背后这些有着共同诉求的家庭自然地找到了适合自己的社交圈子，意外地满足了“体育之外”的需求。

所以，一个体育项目满足社会、市场的需求方式可以有多种模式，甚至有些早已超越了对过去的传统印象。

比较而言，足球的包容性要高很多，俱乐部会员背后的家庭可以来自不同阶层。另外，因为足球联赛拥有着时间长、跨度大、作息规律的特点，所以这一社交平台会逐渐变成家庭生活的主导因素。就拿足球联赛主客场交替比赛的特点举例，因为都是球队的拥趸，那么这周末几个家庭可以相约一起到主场助威，赛前一起踢踢球，赛后一起聊聊天、喝喝酒，而下一个周末这几家又可以组织一起奔赴客场城市“远征”，观赛助威的同时还能一览其他城市的风光。如果家庭成员中的青少年有幸参与到俱乐部青训当中，那该家庭的全部社会关系都会密切关注这家俱乐部及其参加的联赛。如是，足球联赛和俱乐部就成为这些家庭及人群业余文化生活的一条主线，足球就能和家庭乃至社区达到较为理想的和谐发展架构。

少年们因为家乡俱乐部的存在而于心中有了身边的英雄偶像；少女们因为队里帅气的小哥哥而对生活充满了憧憬；“社畜”们则因为有一支自己关注的球队所以每周都能通过胜负体验一次真实激烈的对抗而使生活不那么平淡无味……因为足球联赛和俱乐部的存在，使大家的精神世界多了一份梦想与奇幻。

近年来，中国足球进入大发展时代，国家花大力气扶持的目的，是希望这项运动能够带动文化生态，尤其针对“独生子女家庭”为主体的特殊历史时期。让青少年积极参与集体体育运动，拉动健康消费，这是一个综合性规划，也为足球赋予了能够承担更多社会责任的使命。所以足球俱乐部必须要担负起体育引导社会的责任，让俱乐部会员以及他们背后的家庭成员，能够享受到足球带来的新的生活和娱乐方式。同时，通过对足球运动的推广、对俱乐部的运营、对足球文化的培育，足球俱乐部还有助于搭建更健康、阳光的社会氛围，为建设新时代良好社会生态贡献力量。

在可以创造出多种多样的价值之外，足球联赛和俱乐部在供给侧也不能再仅仅依靠“大企业投资+政府支持”的单一模式，而应采取更加丰富多样的经营模式。比较而言，国外俱乐部大都不是独资，而是“一大+几小”的配搭，且俱乐部通过吸纳会员和经营比赛日从球迷群体获得更直接的支持与支撑，即足球联赛和俱乐部是社会各阶层共同投入、共同享受的文化平台，而非少数投资人的“私人物品”。

当然，如果要让足球为社会作出更大更深入的贡献，目前还存在一些瓶颈，比如俱乐部主场体育场使用权的问题以及俱乐部青训与校园融合的问题等，但目前国家对体育产业的大政方针尤其是对足球的要求已经十分明确，这就要求我们足球人“不忘初心”，勇于实践，努力推进“供给侧结构性改革”。

如何看待2019赛季中甲的胶着

印象当中，像今年中甲联赛大多数队之间积分接近，直到联赛后半程仍有近半数球队有冲超希望的局面，在中国各级联赛历史上非常罕见。首先这肯定是好事，悬念多、戏剧性强，自然极大地提升了联赛的受关注度。然后从具体政策层面分析，这和我们将原来的三外援制改成双外援制有一定关系，这一变化客观地造成各队不太容易仅通过买好“一条线”的外援就能显著拉开实力差距，进而让联赛更具竞争力，更促进本土球员的进步和发展。

我认为，比赛的精彩程度首先取决于文化“归属感”，要有共情者才会对比赛真正的投入和关心；然后取决于“胜负悬念”，有人说“最完美的比赛是0:0”，该逻辑关系是说只有这样才能让球迷始终关注比赛下一秒的进展直到终场结束；再然后取决于比赛双方进取心及进攻的“侵略性”；最后才取决于球队的技术水平及比赛的流畅性。所以说，净比赛时间只是反映比赛流畅性、技术性的一个参数，不能作为简单量化比赛精彩程度的唯一标准。

感谢和理解裁判工作

今年，中甲联赛全面使用视频助理裁判系统，联赛运营成本因此增加了近一倍。启用任何新事物、新技术都面临着利弊权衡及未知的挑战，但令人欣慰的是，从各方反馈看，对联赛启用VAR来说，积极正面的评价是主流。

这里说一个故事。今年某场联赛中，攻方球员在禁区内被对方后卫一个很隐蔽的拉拽动作放倒，因为当值主裁视线被后卫身体挡住，起初并没有判罚犯规。直至比赛继续进行了将近1分钟，经视频助理裁判提醒，主裁方改判由攻方主罚点球。这一改判引发了很大争议，于是周一我们到裁判部调取了所有视频记录进行复盘，确认判罚结果无误，而其过程也让我也体会到了裁判组的不易。事发第一时间，视频助理裁判通过耳麦急促提示：“这个是不是犯规了，有没有点球？”场内主裁回答“感觉不够”并示意比赛继续，然后视频助理裁判在最短时间内仔细查看其他机位角度的回放视频，最终从侧面机位看到了十分清晰的犯规动作。与此同时，主裁一边继续跑动执法比赛，一边与视频助理裁判对话交流，录音中急促的呼吸声及因压力导致的声音变化，普通观众是感受不到的，甚至赛后裁判组还遭到一些球迷及自媒体的“网络*力暴**”。回想起来，那短短1分钟的紧迫，犹如飞机低空遇险时塔台工作人员和机长联合完成了一次安全迫降。说真的，在这之前，我也从未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裁判工作的压力，感谢这些无名英雄，为我们的联赛提供了坚实的保障。

一个赛季只是联赛历史中的一瞬间

本赛季有两件事让我非常感慨，一个是四川FC（后冠名为四川尖庄）的起死回生，这其中经历了太多纠结、太多曲折，各方面都投入了巨大力量斡旋，最终才使俱乐部顺利完成了整个赛季的比赛。另一个则是延边俱乐部在开季前最后一刻的意外破产以及陕西长安竞技的紧急递补，现在想起来，后者的递补仿佛是一种另类的轮回。2015年初，延边正是因为递补陕西五洲俱乐部而升入中甲，而后当年冲超成功。整整5年后，两地球队的命运、球迷的悲喜，来了一次互换。

众所周知，明年中甲将迎来扩军，18支球队的规模也是历史上的首次，为了平衡因扩军造成的今年升降级的波动，我们在上一年尝试了附加赛的基础上，进一步增加了升级附加赛的比例。虽然于整个联赛赛制而言，一定程度上舍弃了“绝对的公平”，而且由之而来的额外成本、风险更是“显而易见”的，但是这样做提升了联赛的趣味性，让联赛持续保持竞争活力，给联赛带来的益处是“潜移默化”的。

年关将至，回顾整个联赛发展，有一点很令我欣慰，那就是多数球队都能坦然面对最终的成绩，然后将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了俱乐部的长远发展及文化建设上，这也体现了联赛进入了一个相对平稳发展的阶段，俱乐部的社会定位也越来越趋于合理。

感谢2019年所有为中甲联赛付出的人们，我们明年见！

作者：中甲联赛委员会秘书长-李立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