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一个关于启蒙的小故事吧,想到哪算哪。没有球星也没有豪门,说不定像极了流水账。但世界上有一见钟情,也总有后知后觉,很不幸我又天生被塑造成了后者,只能含蓄地堆积着那些改变了我一生足迹的情绪。
但爱并不是一件必须要伟大的事,我们的生活又很难恰如其分地去亲历那些伟大时刻。又或许每天那些一晃而过的日常,也正是连续不断发生着的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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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小学的时候正赶上国家大力提倡“素质教育”。由于我们是国企厂子弟小学,所以政策执行得非常到位,每个学期都会开办各种各样的兴趣班,比如足球、篮球、乒乓球、排球、美术、书法、自然等等……
我生性比较宅,10岁之前能一整天窝在家里且读完两本《十万个为什么》的那种。所以在选择兴趣班的时候,我毫不犹豫了报了可以进实验室,又可以下乡采集标本的“自然班”。
当然,自然课也委实非常有趣,我制作的银杏、水稻小标本还在厂家属区大院进行过展出,彼时相当自豪。然而这份自豪背后却被我觉察出了异样:
班里大部分男生报了足球班,而报自然班的人大部分都是女生(是的,性别意识崛起的确实比较晚熟,觉得跟她们没有什么共同话题),并且这些女生大部分又都是学霸类型的(你懂的)……
我虽然宅,但绝不内向,社交依然是刚需。眼看着每周多一次见面机会的小伙伴,嘴里忽然多了很多我听不懂的新话题,心里是异常焦灼的。
于是在三年级的某学期,不顾自然科任老师不住的挽留,我毅然选择了将橄榄枝伸向足球场,也正是在那一刻,我忽然有了一种非常中二的仪式感:徘徘徊徊那么多年,我终于干了一件很男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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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真正进入兴趣班后,我对足球的兴趣却一度跌到了谷底。
原因很简单,因为我的基本功远没有其他“老队员”扎实,又因为长期“宅”而缺乏球场上必要的体力,于是每堂课在完成了基本的训练任务后,我总是在练习赛里被“强制”安排出任“实力较强一队”的后卫。
而后我的日常就是坐在球门前,与门将和其他几个小胖墩们拔拔草、吹吹牛、捅捅蚂蚁窝、一脚踢飞偶尔会漏回半场的皮球,然后等待着教练一声哨响,收拾东西草草回家。
不正常的境遇让我对足球产生了不正常的理解:这分明是一群高手过招,一群小喽啰围观,最后体能好的赢球的游戏——参与到比赛中是一种负担,甚至眼看着那些高手们热闹踢围在中圈弧拼抢,还油然而生一种“被排外”感。
长大后我不止一次地回想,如果不是最后我爸的一次偶然探班,我很快就会任性地逃离“绿茵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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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很少接我放学,更不用说周末的课余兴趣班。用他的话来说,这叫“对我的生活自理能力万分放心”。
所以如果不是那次他在球场不远的水库边钓鱼,关于我在球场上的任何遭遇他是万不想过问的。然而也正是这一次的“顺便看看”,彻底改变了足球在我生活中的角色——
那天我爸出现在了球场边,却第一时间没有向我走来,将惊喜的延伸抛给了我的教练。
“诶?这不是老W吗?居然是你在教足球。”
“诶?这不是Y哥吗?你儿子也在这儿踢球?哪个是你儿子?”
于是我爸把坐在草坪上的我拉了起来。
“早知道是你,我还报什么班啊,喊你私底下教不就行了?”
“我也不晓得啊,你的儿子有些闷,也不开腔。”
后来我才知道,W教练是我爸当年在南京的大学同学。那时的工科专业与现在一样,男生数量占据了绝大多数,各个血气方刚,但又没有如今这么丰富的娱乐方式,于是一有闲暇时间同学们就组织在一起踢球。
W教练是当年全专业球技最好的那一个,好到可以进入校队。而我爸是球队中技术最路人的那个(也许这就是遗传),差到被他们老师劝退。这种两极分化直接后果是,我爸通过成绩被分到了厂里,而W教练是通过运动员特招被分到了厂里(没错,当年的国企都是要招运动员的),非常有时代印记。
而在这之前,我对W教练的球技并没有一个客观的判断:
我觉得大人身体更壮,小孩子抢不过他很正常。
我觉得大人个子更高,可以看到小孩子注意不到的地方。
我觉得大人更聪明,所以他可以在踢球时占到不少便宜。
也就是在我蒙圈的同时,我爸与W教练达成了一项协议:
“球场太远了,上课多方便。以后每天晚上就在你们学校操场,我让你W叔叔单独给你开小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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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堂“私教课”,我来得很早。按照之前兴趣班学到的知识,为了不受伤、为了第二天肌肉不会那么酸痛,我开始主动带球开始跑圈,认真地对待老爸“刷脸卡”换来的小灶机会。
也不知道几圈后,我忽然感觉到身后有风,然而脚下的足球就被顺势抢走。
是W教练,他轻巧地进行着盘带,丝毫没有把皮球传回给我的意思。
所以作为铁血白羊座的我,立刻做出了一个勇敢的决心:主动去抢,让他看看“平时在兴趣班里,他埋没了一个怎样的潜力少年”。
但也不出意料,我根本抢不下来。
即使W教练会主动放慢速度,即使W教练会故意留出二分之一球拼抢距离,即使W教练会刻意让出有利身位,但当时技术动作完全来自于人类动物本能的我,并没有能力去利用这些“让招”。
他左脚斜向一趟,神奇地穿了我的裆;他还会脚内侧一扣,让我在草坪上滑出了大半步;他身体向后一倚,我甚至连皮球的位置都弄不清。
这上面我描述的那些动作,正是我曾经一度觉得“简单到不用学,就是不给我机会”的动作。
后来我在日记里写到:“原来踢球可以这么厉害,简直比打篮球还帅。”
也正是从那天起,我忽然觉得那些在中圈弧拼抢的“老球员们”都是一个个艺术家,能够将每个简单的音符玩得得心应手。
对了,一年后的2002年世界杯,我疯狂迷上的日本队。因为他们的队长也是个个子不高,黑黑瘦瘦,用着看起来最朴实无华的技术动作,却总能在前场妙笔生花的球员。
嗯,中田英寿。那是二次元外我记住的第一个日本人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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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没有结局。
我确实没有太多运动天赋,W教练的私教计划也随着学业压力的增加不了了之,甚至在上中学后变成了彻头彻尾的文艺青年,参加了管弦乐队、自学了贝斯,张罗着拍电影,还写过数不清的小品剧本,几乎彻底与运动绝缘。
但经历了小学兴趣班那段经历的洗礼后,我将“阅读足球”的爱好保留了下来,足球开始变得像一本未拆封的、厚厚的百科全书,等待着我去发现深藏在其中的快乐,充满着探索未知的乐趣。
等到我的世界里开始出现姚夏、魏群、马明宇、黎明、马麦罗;等到我能够熟练拼写出吉格斯、斯科尔斯、范尼斯特路伊、贝克汉姆、罗伊-基恩的名字;等到我能够在草稿纸上画出心目中的全世界最佳阵容,还特意把门将的位置留给男神符宾……
“儿子,你现在是一名球迷了。”
“好像是,那就算是嘛。”
我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爱上的足球。
或许正应了那句俗套到不能再俗套的话吧: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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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再补个小故事。
过去熬夜看球——
我妈:“人家踢得再好,能分你一分钱吗?!滚去睡觉!”
我:“……”
现在熬夜看球——
我妈:“人家踢得再好,能分你一分钱吗?!滚去睡觉!”
我:“能分好多钱呢,我先看个十块钱的。”
能把爱好当做职业,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