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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鸦》

亦 然

1

鸦的爹是老家手握生死大权的老神仙。破毡帽、山羊胡子,手拿浮尘、提红布口袋,行走在阴阳两界之间,和钟馗一样,是为人祈求生儿添丁、化水卜卦、驱魔打鬼的先生。在我的老家,这可是贵不可言的营生。“天上的君,地下的神,水里的妖精我来擒。”“王母娘娘好奶奶,快快送我儿子来,送到张家篱笆边,添窝男丁好发财!”至今还记得那晚,他捉只雄鸡,在狗崽他娘家里边唱边喷水吐火,披头散发做法术的样儿。别看狗崽他娘那只白头冠子鸡平日里多么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的样子,一遭遇老神仙,活像大白天遇见了鬼,顿时战战兢兢、汗不敢出,实在令我惊悚不已。可是,端公难请自家神。无论如何拯救天下良民,老神仙婆娘的肚皮实在不争气,还是接二连三生,一窝接一窝生了四个黄毛丫头,胎死腹中,爹也没有喊一声就走了的还不说。这可让队里那些等着看笑话的长舌妇们,噗嗤地咧开了嘴、笑岔了气。也许诚心真的感动了天地,王母娘娘终于亲自下凡,这天,那个天生就拉屎不生蛆的茅草旮旯里,哇啦啦地,终于传来了一声嘹亮而热烈的婴儿啼哭。

“老神仙终于有后了。”活像捡了个金元宝似的,我娘一脸烂笑。

“怕不是吧,老神仙坏事做绝,他能生得下个接种的,我把太阳搬下来,当馍馍烧了吃咯。”天天坐在地坝边晒太阳说是晒霉运,抽旱烟混日月的狗崽他娘,一听这话,却吐了一口唾沫,将旱烟管的铁脑壳砰砰戳到石板上,戳得火星四溅。

“咦,无不是你想生个耕田的种想成了病。”我娘斜着丹凤眼,照那背影瞟了一眼,轻声嘀咕着。狗崽他娘呢,本是我辈的三娘。自从在娘屋里泼洒了半斗粮食,抱养了个叫狗崽的娃以后,就让我们这些她一看就直生火巴眼的一窝臭小子,从此不准再喊她三娘,要喊就喊狗崽他娘。可是,即使想抱养了狗崽压长,狗崽*娘的他**肚子还是不争气。心里那个堵啊!于是请了老神仙做法,除开舍掉那头慷慨赴死的白头冠子鸡外,又先后壮烈牺牲了三只大红锦绣公鸡,再搭上两壶老酒,和狗崽他爹闹腾了几个春秋连冬夏,最后怀是怀了,一蹲腰岔腿生下来,仍然是三个围着灶后转的。老*种杂**不是说法术高明,有求必应吗?不是说他是送子娘娘的十三代玄孙吗?自己都是绝种的货,还为别人吹稀饭——逑!天,翻脸比翻书还快的狗崽他娘,一张笋壳脸只要一抹下来,可不得了。她咯嘣一声一咬牙,心里暗忖道:哼,老娘可不是好骗的!不但要立即和老神仙决裂,而且还要周知天下,从此堵死*娘的他**吃干饭、骗鸡吃的所有的路。于是,她搭一条板凳,坐在荷叶田当门,将裤子捞起大胯,对着那半是土墙半是茅屋,骂了一个太阳落土、月亮上坡——把你个绝种的啊、绝后的啊、骗鸡吃的黄鼠狼啊啥的,再带上爷娘老子、花花蛋蛋,数落了几辈人。骂得巴河的梅雨经久不停,骂得茅草屋几天没有开门,骂得狗崽他娘十天半月莫得一丝儿声息。从此,狗崽他娘和老神仙成为了一对不可调和的阶级敌人,乌眼鸡一样,咯咯哒哒,你见不得我,我见不得你。

我的娘真是个烂贤惠!即使外面来了个逃难的或者*子骗**,也宁可自己背着人咕嘟一瓢凉水下肚,再将裤腰带紧它几个转转,也要拿饭菜招待支应。何况妯娌邻居的,早不抬头,晚要碰面,好歹交男嫁女、添丁增寿,都该走动贺福才是。于是,烂贤惠的娘在鸡窝里掏了半天,才凑足八九十只蛋,然后想起什么,又折身在仓旮旯里摸一把面条出来,豪爽地往狗崽*娘的他**围腰里一塞,拉着她高一脚低一脚,一同来到老神仙榕树下的茅屋跟前,一则想慰劳慰劳以生个带把儿的为己任正在坐月子的的神仙老婆,二来也想看看身上落下来的肉究竟是啥货色,兴许还真下了个龙种呢!于是,边走边唠叨着劝狗崽他娘。娘说:为人如河谷,心要放宽和些,水才来、鸟才栖。同街巷,共水井的,牙齿和舌头也有个磕磕碰碰啥的,正常着呢,人家也是好心肠,半夜三更替你作法术、求娘娘,还不是想你生个带把儿的嘛。狗崽他娘说:生生生,都跨五十好几了,还能下啥崽儿啊,难不成是老鼠啊?两个冤家一路上叽叽喳喳,终于让狗崽他娘冰消雪融,乐乐呵呵,甩脚甩手,一路来到了榕树下。可这回老神仙不开窍了!娘们扯着嗓子在前门喊,前门有尉池恭手持大刀金鞭,虎着脸把门。娘们扯着嗓子到后门去喊,后门又有秦琼手提一对熟铜锏,在那里横眉冷对,刀枪莫入。好半天,门终于从里面开了。老神仙顶一头乱鸡窝头发,一猫腰出来,砰的一声将门碰上,瞪着眼珠子冲着门外的姊妹两个一声吼。

“喊啥子嘛喊?一早就麻雀喳喳喳的,又有灾星降临?”

狗崽他娘脸皮也着实厚,忙涎着脸送上一把面,装模作样地凑上去讨好卖乖。

“他叔,祝福祝福啊!喜鹊叫,大喜到啊!你看,好不容易牙积口攒了把面——是添了个男丁做皇上,还是添了个女娲做娘娘?我们都该来庆贺庆贺,好讨一勺醪糟汤呢!”

“……嗯,这,”老神仙迟疑了一下,随后敞开喉咙,硬朗着声浪,没好气地丢下了一句似是而非,“当然是带把儿的呢!我们神仙家一生积德行善,不这样——还能咋的?!”

这下好了!我娘终于出了一口长气,而狗崽*娘的他**脸色却显得不够带劲,以至将手里的面条失手滑落,撒到满是茅草、艾蒿和臭鱼鳅的阴沟里去了,惊得蚊虫、苍蝇、飞虫嗡的一声扑腾起来,一只、又是一只青蛙跳出草丛,冲狗崽他娘转动着鼓凸出来的眼珠子,唧唧咕咕抱怨好久。等着看笑话的狗崽他娘傻了——自己这一生算是完裘了,上得罪了王母娘娘,下得罪了活神仙。据说,为了孩子好带,老神仙将带把儿的小子取了个叫人一听就起疙瘩的名儿,叫鸦。更为奇怪的是,不到几天以后,鸦居然被妻舅家带走了。对外宣传的幌子是:鸦的外婆所在的生产队长期瞒产瞒亩分,要按照人头点卯分肥,家里没个崽儿自然要吃亏。于是,解决了横起那一嘴问题后的妻舅,就开始为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揪心了。两口子先是窝里斗,打肚皮官司;后是明火执仗,整得皮包眼肿,闹着要板扯离婚。直到这战火殃及了鱼池,烧到了老神仙家里来了。俗话说,端公难请自家神,妻舅家也慨莫能外。自己害什么劳什子病自己明白,老神仙为难得眉毛愁成草绳。说不行呢,那事关饭碗和信誉;说自己行吧,又对不起血缘亲情。对不起啊,送子娘娘,阎王老爷!这时,他毕恭毕敬地给观音老母神龛前添了一炷香,双手合十祈请原谅这些尘土小人,然后转过身来,对着一脸苦相的妻舅摊摊两手,耸着肩膀,翻动泛乌的薄嘴唇,一脸肃然说道:他舅啊,其实这肚子里的事啊,哪是肚子里的事呢?是命啊。命里有食终须有、命里莫食莫强求。但是,没门,你家有带把儿的,当然饱鬼不知恶鬼饥了——妻舅家视死如归,横竖要个坐根货!实践经常证明,解决矛盾的办法,向来不靠神仙皇帝,全在祈福于婆娘的肚皮争气;要么要他舍得孩子套住狼,将自己的宝贝鸦借回去压压长,等神通广大的老神仙念血亲之旧,在送子娘娘那里活动活动求出一个儿子来,舍此,没有第三条路可走。就这样,鸦自然黄鹤一去,从此十多年不见音信。

“也是悲催,生个大胖儿子,却给别人搂着,哼哼!”

活该狗崽她娘幸灾乐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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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可是,我们武氏家里却香火旺盛着。已为家族添了四个儿子二个女儿的娘,再次让黄木青瓦房里祥云荷香,经久不绝——我就这样诞生了。爹抱起来一看:狗东西,又是个捏笔杆来的货!爹真会讨彩,顺口就将老家的“带把儿”“放牛娃”作为继香火的习惯代名词的话,说成了捏笔杆来的货。奇怪的是,爹的嘴像三月桃花一样笑烂了,娘却在祝福的人们陆陆续续走了以后,抱着我哭生生了好大一晚。我娘的哭不是怕自己没本事给几个张嘴货弄吃的,喂养长大,而是怕误了神仙对于武氏家族的恩赐,送不上孩子读书。你想,让一窝狼崽儿窝在家里数日月星星事小,接不着媳妇,续不上烟火,接不过祖先的革命传家宝那才天高地重。老神仙的耳朵够灵的。在我就要发蒙读书的前个晚上,为学费钱,娘像又要一朝分娩一样踌躇苦痛,纸一样薄的影子坐卧不宁地在窗前灯影儿里晃来荡去。我知道,她在等候着我的学费能否黄河之水天上来。吉人自有天照应。说着说着,柴门外就传来了敲门声。

半夜三更,神仙弯着腰的影子溜进了我家竹林丛旁的柴门,对着爹和娘叽叽咕咕了好大一晚上。他们要干啥?聪敏的我顿时变了只老鼠,蹑手蹑足溜到屋后的柴草垛子里,想从他们的断断续续的交易中,听听这些猫们怎样打理我这只想读书的鼠辈的。

“……那边的条件你就放心。实在是好。我们家里的鸦也在那边,吃得白白净净,一肥二胖的,吃不完的麦面馒头哪,还有享用不尽的精米白饭啊。只要过继给我,家里的小牛又要生崽儿了,给你们一头算是补偿,不过不能保证是公的(嘻嘻,其实牛与人不一样,牛是母的好啊!可能我的爹娘正在窃喜呢?)。我再给送子娘娘和红脸关帝说说,保证你们千秋万代六畜兴旺,人丁昌盛!”老神仙的话刚一落脚,屋里的空气顿时寒风凛冽得好久没吱声儿。我知道那是娘和爹在恩爱着刘备推玉玺一样,彼此推让谁来当这新闻发言人,好背负卖子求荣的罪名。可是老神仙不懂,赶忙火上再添把柴禾:“神仙嘴里没戏言。如果不灵光,我甘愿在你们胯里钻一百下。”

我一听,毛发陡立、大汗淋漓。真是歹毒!将我拿来做牛儿生意,抱养给老神仙的岳丈家里,好将他的宝贝儿子鸦换回来做种。哼!没门!听听娘咋说。知道娘要代表武氏家族吐出最后的金口玉律决定我的生死,我的心脏都跳到嗓子眼上了——是不是则天皇帝开惯了先例,让家国事宜都被钗头凤独占了?我的爹啊,简直何理之有?

“我家的孩子个个都是树,在哪都能生根发芽。不过,留着轻松路不走,而去钻牛角,也不是我武家祖上的遗风。”这个假面善良的娘,我还以为她真爱我!难怪我多次问娘爱不爱我,娘都说爱爱爱,脸都爱青了不爱。原来是认为我反正是贱命的树,落在哪里,哪里都能拓枝展叶。难怪娘还在我咬住奶头不放的玩童时辰,就经常给我灌输狼外婆的故事。娘说:狼外婆实际上白天是两脚的人,晚上就是四脚的狼。别看她像娘一样碗里没吃多少啥,可每晚都有干胡豆嚼,嘎嘣嘎嘣的。哪里来的干胡豆呢?其实,那哪里是在嚼干胡豆啊,是在嚼吃孙孙的小小胖胖手指头呢!

娘的伏笔藏的实在是远——竟然如此!我绝望了。

“那就好!你家坐根祸也多,不愁养老送终端灵牌啥的。孩子送过去,你也放心,一切包在我身上。还有那牛,你也将心放回到肚里去。”可能后来的多数人都和老神仙一样,一得意就忘形了。后面这一句话,让我感觉着那狐狸的尾巴就在身后晃动,你听他接着就说,“如果想常看到娃,娃就留在我神仙家里住些时候,那样,我就先不将我的鸦带回来。”

我正要像被追急了的蚱蜢一样跳起来,一股黑旋风冲进里屋去,像狗崽他娘叉着腰杆撕破脸面又骂又打的时候,娘开口说话了——妙,实在是妙!娘那慢条斯理的开口下套,颇继承了我们武氏家风。

“武家的男丁再多,也没个多余的。我提个要求,你思量好,孩子就跟你走了!”

“说吧!只要不要我搭架梯子摘天上的星星,就都行——连同那头牛犊子。”

这个歹毒而狡猾的老神仙,再一次请来那头还不知公母的牛犊子做诱饵!

“娃吃好穿好我不揪心。揪心的是,你以前说了——我的娃是文曲星下凡,我明天就要送他读书,而且啊……”

“那是的。其实,跟着我提三尺剑,不让我斩鬼除妖、拯救苍生的祖业失传,也是多么光大的事业!”娘的话音还没有砸向地面,老神仙就抢天泼地接过话来,似乎指明了我披纱做法斩妖除魔的光彩未来。

“不!我的娃要走人间正道。不管咋说,就是*血卖**也要保证他读出个名堂来。如果你能保证十年后就是孩儿金榜题名时,咱就白纸黑字画个押,留个书证好找你报恩就是。”

“你?你?……你莫是逼着牯牛生崽儿,奚落着我说着耍哟?!”

我娘万岁!这回,我一蹦三丈高地听见老神仙的喉咙里响起了阵阵牛反刍似的气嗝声。活该!那是气的。他怎么气的呢?我当时不懂,我唯一懂的,是母亲当时的笑声。“告诉你,武家不缺那头牛钱,武家的孩子也是爹生娘养的!哈哈……”是不是再善良的娘,天生都有护犊子的霸道呢?那晚,娘那笑声一响起来,犹如横空抖开的一道闪电,又像春天印盒寨山后扑啦啦飞回来的白鹤,敞亮而欢快!我听见,在这敞亮而欢快的笑声之中,老神仙垂头丧气、骂骂咧咧的声音慢慢消逝在夜幕里了。

娘啊,我的亲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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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几年以后,鸦回来了。

鸦回来了,是因为鸦的娘患了白血病,眼看就要油完米尽灯火熄灭,于是天天念叨着扳短指头盼。鸦的回归,犹如一块石头狠狠砸进池塘,在我的穷旮旯的老家产生了轰动效应。

去看看——十多岁的鸦,在白米白面的养育下,肯定是老神仙嘴里的李自成朝廷的宋献策一样胖墩墩、白净净,或者刘宗敏一样的走起路来大步流星,震得咚咚咚山响的帅小伙了……为看热闹,自作多情的婆姨汉子,少见多怪的鼻涕孩子,像苍蝇见腥一样,唧唧喳喳,呼朋引伴,陆陆续续,飞云驾雾,向老神仙的半是土墙半茅房围去。

可是该死的门还是紧闭着,还是尉池恭提着宝刀金鞭须发倒立在前门把守,秦琼一对熟铜锏在后门横眉冷对。鸦究竟像啥样儿?尽管我们在外面闹着吵着,如饥似渴地盼望被心中的王子——鸦出来接见,鸦还是没见出来。许是那老娘行将就木了的悲痛所至,许是鸦从米粮仓的天堂猥自枉屈回到一贫如洗的老家,见不惯这些穷鬼的肮脏下贱……总之,鸦一回来,就活像是深山里被救出来的“喜儿”,远远地躲着我们,好久以后也不泄露半丝儿人影风声,直到为传宗接代而掏空身体的鸦的老娘终于撒手西去。出殡那天,一个戴着白孝头巾,披着青麻孝服,哭得鼻涕泪水一脸乌七八糟的瘦高个子出现了,狗崽他娘才奇了怪了。

“娃……这可是……你认识?”

只见她拄着旱烟管颤歪歪跑来,指着挤眉弄眼问我,我摇摇头。狗崽他娘并不甘心,又跑去问我心慈得莫得事也哭得红眼圈黑眼珠一锅粥的娘。娘瞟了她一眼。娘那鄙夷的眼光像饭碗里见到苍蝇似的望着这妇道小人,冷冰冰吐出几枚我打死也不敢相信的字。

“还能有谁?是鸦!’

“啊!啥……鸦?”

鸦不是白白胖胖、玉树临风的吗?鸦不是走路叮叮咚咚、山摇地动的吗?鸦不是雄性十足、剽悍强势的吗?这简直犹如一颗集束*弹炸**,在家乡的沟沟坎坎之间,噼啪一声,不分青红皂白炸裂开来。

离开十多年的鸦长得实在是很违法。男不男,女不女的。长颈鹿的颈项,藤蔓似的腰肢,苍白的脸蛋,犁铧尖的下巴,弦月似弓的眉,一对葡萄似的大眼珠儿犹如凸出地平线上的青海湖,星星似的闪烁着,呆滞而幽怨,洗得发白的宽大的青丹蓝补疤衣裤在那里风摆杨柳,实在令人徒生怜惜,楚楚疼怀。就这样,鸦老是低着头来,眼眉掠过胸前,瞄着鞋尖,小心翼翼走路。哎!屈指数来,也该是十五六岁的小伙子了,还毛桃一颗,酸唧唧,扭捏捏的,莫得半点儿男子汉的况味儿。

“鸦这小子咋了?怪模怪样的,准是个怪物。”

“你狗咬月亮,地上一口,天上一口的,人家哪点怪嘛?那叫资本,懂吗?像狗崽和牛蛙们敢上九天揽月、敢下五洋捉鳖,那就汉子了?我就特喜欢这小子,规矩,乖巧,资本,听话!”

狗崽他娘和我的娘的一席话,惹得我们孩子群的好奇心涟漪激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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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鸦不是公的,我敢保证。”有天雨后放牛,牛蛙咬着我耳朵说。

“鸦也不是母的,我有证据。”狗崽打着和声。

“啥?我不信!”犹如大白天见鬼,我紧张地问。

“你以为你考上学了,就什么都懂了?给你说不进油盐。牛蛙,我们不告诉他。”

噢!原来,我刚接到了省城中专录取通知书,我的鲤鱼跃龙门的商品粮户口让老家着实地震了一回。可能以为我和他们不是挤在一口锅里抢食的货色了,于是事事处处身怀戒心——这残酷的身份悬殊,居然让我的亲密无间的伙伴们也染上了红眼病,祝贺之余,背地里嫉妒得牙齿直痒。你看,连狗崽和牛蛙这样的经常屁颠屁颠地跟着我的殿后,举着大刀短枪,喊着杀呀冲啊的铁哥儿们,也开始跟我卖关子了。

“说,有啥条件,我统统答应你们,行吗?”走以前,让伙伴们痛痛快快高兴一回吧。我想。

“让我们跟着你‘打仗’,也当一回‘八路’嘛。你端铁饭碗就不得了啊,就每次都要当‘八路’,叫我们当‘鬼子’,我们老挨打,老当马骑,我不干。”

噢!这还不好说吗,原来是这微末的原因,拉大了我和我的铁杆伙伴们的距离。这可是我永远躲不过的铁板桥的家啊!于是,我满口答应,而且还当场扮演了一回汉奸鬼子,让他们骑着我,威武扬威地走了几圈四方步。鸦啊,真是个大冤家!让我这样的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知识分子,也付出了折腰做牛马的代价——骑吧骑吧!鸦,为了探索真理,我只能让牛蛙和狗崽们轮流爬上我的背,打马上疆场骑了一回。真是忍辱才能负重。狗崽们告诉我的真相是这样的:有一晚,狗崽醒来,听见娘和爹这对斑鸠挤在被窝里叽叽咕咕瞎嚼舌头。

“活该!这个老神仙,都说能掐会算,算来算去,竟然算路不打算路过,给自己算出来了个阴阳人来。”狗崽他娘说。

“天呢?你不要老鼠老记得猫儿的不是,你不生儿,也不是人家的错,就怪你的肚子,嚼儿嚼女的话可不要乱嘀咕,何况人家是啥?神仙啊,惹得起啊?”狗崽他爹打来胆小,瞪大眼睛,鬼子进村似的东张西望,活像老神仙那双眼珠子此刻就在窗外门缝轱辘转动着一样。

“你个*种杂**!人家喂的狗向外面咬,我喂的狗向屋里咬。你说说,你播的瓜种子,咋就想生个苕秧秧呢?我亲眼看见的,上次我们同路上街买盐巴,可能内急,鸦就跑到女厕所里去了。蹲着的鸦一见到我,绯红着脸,疯起一趟子就跑了。”

“人家是狐狸进了狗的门,走错了道。我偏就亲眼看见他掏出东西来,那话儿还有些分量,站在槐树后,还打了一个尿痉,几抖几抖就解决了。”狗崽他爹偏不信邪,也提高了分贝。

“你真见了啊,我的天,那可真是怪物啊!叫狗崽千万不要和她一道混啊!”

狗崽说他娘吓得翻白了眼睛,爹那边早传来了鼾声。

天!这可着实吓了我一大跳,背心里的毛毛汗都咕噜咕噜沁了出来了。

“啥叫阴阳人?亏你读了那么多书,三辈人烧铁罐,也没见过锅(过)?告诉你,我娘说了,阴阳人就是白天是男人,晚上是女人。”狗崽面对我的满面狐疑,故作高深地说。

“不!”牛蛙大声否定着狗崽的话,“婆婆说了,阴阳人就是从阴间来到阳间的人,是鬼,前面长的是男人,后面长的是女人。”

“一派胡说,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事?”

说真的,我有些毛骨悚然,腿都在打颤,像训斥一群狗,*靠我**大声的训斥给自己壮胆。

“谁胡说?你想,如果是公的,他为啥不和我们一起翘起脚棒,掏枪放炮,冲冲杀杀,演你瞎编的那些战斗故事?如果是母的,他为啥又不伦不类,整天躲在家里不出门,即使一出门呢,也像狼崽儿钻进人群里,不和我的那些娘们合群?一句话,我娘说了:鸦就是阴阳人,就是怪物!如果不是,我甘愿从你胯裆钻一百下。”

狗崽也是笑料!我知道,“我甘愿从你胯裆钻一百下”,这是老神仙拍着瘦骨嶙峋的胸膛,证明自己道行高深的口头禅,也是狗嘴套着牛嘴笼,借助他在月亮坝里吊着嘴巴神吹韩信甘受胯下之辱的历史典故,从而抬高自己身价的顺口溜。狗崽也是的,既不是神仙,也不是韩信,有啥资格甘受胯下之辱呢?但是,和这两个只对吃那口感兴趣的家伙较真,实在没多大意义。老神仙也自不量力,居然想我过继给他当儿子——哼,白日做梦!既然,哼哼,那么……于是,眉头一皱,计上心来。

“牛蛙,狗崽,我代表‘八路’给你俩分配一个光荣而神圣的任务。”

“报告长官,请指示!”看来我的指挥棒还是满灵验的。狗崽反应最快,横起一抹鼻涕,挺胸立正地说。

“从今天起,你俩负责轮流监视鸦。”

“门关着,人不出来,我咋监视啊?”

“看见没有,就是老神仙屋后那株老榕树,那里有洞窗,窗正对着鸦的卧室。”

“看啥呢?大热天的。”牛蛙还是天门不开地问。

“你也是个怪物,夏天才白是白的,黑是黑的,一目了然呢!”狗崽心领神会。

“说好的,让我们当‘八路’啊,怎么又轮到我们去爬树啊?”

牛蛙真是难缠,他转过身来,红着眼睛望着我。

“从此,你们就是光荣的‘赤卫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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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监视哨放出去了。我以为可以万事大吉、坐享其成了。我也不知道,我这家乡最大的宰相,当时肚子里不但不能推船,还哪来的那样多歹毒的蛔虫呢,非要在这个问题上弄个水清见鱼,鱼烂见刺?是报复心使然,是好奇心使然,还是中国的知识分子总是要穷尽事端,追求真理的高贵遗传使然?

八十年代的家乡的夏天,实在是惬意得可以。月亮如盘,幽幽高挂在清澈见底的蓝天上,几粒星星钉子一般钉住天幕,露珠一样眨动着亮莹莹的光芒。记得当时我就躺在地坝的偌大的簸箕里,素面朝天地望着澄碧如洗的天穹,任由不远处狗崽他娘和我娘们在如水的月辉里咀嚼着家长里短。

“老神仙也是倒霉,生个阴阳人的怪物不说,嚯,那怪物还克母呢!你看,鸦一回来,老娘不就死了?”

狗崽他娘对着我娘扁着乌嘴巴,幸灾乐祸地说。

“那一家人也是,天老爷咋就不睁睁眼睛呢?”

我娘真是悲天悯人,话未落地,泪水就先吧嗒落地。

“报应,真是报应啊!听说,那怪物据说是要吃人的哟。鸦一回来,就被老神仙*绑捆**着,就是怕她出来张口吃人害人。”

“可怜鸦啊,可怜这个死要面子活受罪的老神仙!也是,生那么多崽儿,女人不死,鸦一回来,就死了,连老神仙的生意也清淡多了。”

这些该挨千刀的嚼舌头的!唉,可怜我的娘也不能提着自己的头发上天。

我虽然躺在地坝上,眼睛却老瞅着天上那几粒星星。我咋老觉得那星星就是狗崽和牛蛙的眼睛呢?此刻,他们正在榕树上盯着鸦的窗格内。他们会看见什么呢?会看见在半片细碎的月辉照耀的柴床上,正赤身裸体地躺着一个怪物——这怪物长着三只腿,八只手,一条蟒蛇的尾巴正在那里缠绕着,缠绕着,从藤蔓似的鸦的脚踝处向上,一直缠到臀部、腰肢、肋骨的胸和长长的颈项……我痉挛了一下,睡着了。

我醒来,奇迹发生了。

流泻着一地月光的地坝里吵吵闹闹的,黑影曈曈地站满了好多人。好像是狗崽在一旁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着诉说着啥。狗崽他娘不知为何,突然摇着脚步,跑到地坝边上,叉着腰杆,将裤管挽上大胯,大烟杆戳得地板火星四溅,对着老神仙方向凶神恶煞地边吐口水,边骂着吼着。

“把你个该死的老神仙!老子狗崽就在树上乘个凉,掏个鸟窝啥的,哪里干着你狗连档了,你居然狠心毒肠将那棵榕树砍了。把你个绝后的*种杂**,老子狗崽好歹也是带把儿的,你害得他从树上摔下来,老子如果绝了后,你赔得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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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谢天谢地!幸好英雄的狗崽和牛蛙并没有出卖我。

家乡真是个是非之地。娘似乎发现了我的什么花花肠子,第二天就吵着赶着我揣着录取通知书,提前到省城报到读中专去了。接着,我们全家也迁到巴河县城居住,多年没有再回故里去了。

多年之后的有一天,为装修从此以后让我在省城做房奴的蜗居,我跑到街上想吼上两个背篼去背点水泥啥的。在七月蓉城最毒辣的日头照耀下,三岔路口的街沿上,有两个男人正四仰八叉躺着,在来往如梭的车流尘埃中,枕条扁担闭目流着哈喇子睡大觉。

这些背篼也真是,晴天白日,真是幸福!

“嘿,睡觉呢,还是赚钱?”

“钱?哪里有钱?”

两个胡子拉碴的汉子惊厥似的直搓眼睛,滚身就爬起来。我一看,正要笑,突然惊呆了——这俩哥咋这样面熟啊?

“你们,是哪儿人啊?”

“巴河。”

啊,我的狗崽啊、我的牛蛙啊!我左右各擂了他俩几拳,禁不住流出泪水来,亲热地要去抱着他们。可是,这两个麻木的家伙木头一根伫在那里,横竖就是不配合。三对眼珠儿,你瞅瞅我,我瞅瞅你。噢,文化有多远,城市和乡村的路就有多远啊!我只好自作多情地将他们强行拉到一个星级酒楼——我这一对从前活蹦乱跳、俯首贴耳的伙伴,却像刚被我抓住的犯人一样,木讷而呆板,死鱼一副,脚手无处可放,呆坐在金碧辉煌的房间里。

我们几乎无话可说。我在一片空虚混沌得让人心慌的记忆的天空,紧张地搜寻和过滤着从前和现在。几杯闷酒下肚,突然,我的头脑电光石火地一闪:一个长颈鹿的颈项、藤蔓似的腰肢、苍白的脸蛋、犁铧尖的下巴,弦月似弓的眉,一对葡萄仁似的大眼珠儿呆滞而幽怨地闪烁着,洗得发白的宽大的青丹蓝补疤衣裤的影子浮现在眼前。

“老神仙呢?”

“早走了。”

“鸦呢?”

“疯了。”

“疯了!是谁,是谁……谁让她疯的?”

对不起,我实在始料不及!我一把抓住狗崽满是死茧的铁硬的手,好像他正是那个罪魁祸首。

“不,反正……不是我。”

狗崽迟疑地望着我,又迟疑地摇摇头,一双呆滞的目光突然滚动着闪闪动动的泪水来,一仰头,咕嘟一口,一大杯五粮液就涌进喉咙——他的心里在接受怎样的炭火煎熬呢?我不懂,正如他不知道这一口五粮液咕嘟下去,竟然是童年老家一个农民一年的口粮钱一样。这个痛苦的男人,趴在桌上,耸动着肩膀,嗡嗡嗡地哭了起来。

“鸦、鸦哪里是怪物啊?”牛蛙接着说。

“那是啥?阴阳人——是吗?”我迫不及待地追问着。

“不!鸦,鸦,鸦是个大—姑—娘啊!”

牛蛙也忍不住了,一张脸憋得通红,好半天才憋着嘴巴,红着眼圈,哭出声来。

原来,我读书走了以后,有天晚上,月如水明,耕了一天冬水田累得不行的狗崽,正在垂柳簇拥的水井边冲凉。他转身一看,一个长发飘风的女人,正赤裸着藤蔓一样的身肢儿伫立在柳影外,一双眼睛着火也似的痴痴地盯着他。那身影突然开口说话了。影子说:“别怕,我是鸦!你不是想看鸦吗?你不是爬到榕树都要来看鸦吗?你不是为我被爹砍断树摔坏了也要来看鸦吗?我嫁给你吧,我嫁给你吧!”“鬼啊,鬼啊!”狗崽吓得连滚带爬地向家里跑去。从此,在以后的每个夜晚,这个婀娜多姿的藤蔓似的身影儿,都会无一例外地游走在狗崽的窗外和狗崽出现的每个田间角落。赤裸的身肢、飘逸的长发、着火的目光、沙漏的脚步声……难道,狗崽被鬼魂缠身了?待狗崽他娘想起要驱邪打鬼的时候,求到了老神仙门前——前门仍是尉池恭大刀金鞭把门,后门仍是秦琼一对熟铜锏横眉冷对——当他们砰砰砰推开老神仙的半是土墙半茅屋的房门的时候,老神仙早已长长地挂在屋梁上了。

“鸦呢?”

“鸦疯了!随后,就不见了……”狗崽一抹泪水,狠狠地擂打着自己的乱鸡窝的头。“我当时该答应她,我知道她是鸦,她就是鸦,她多美啊,她就是多美多美的鸦啊!”

鸦疯了?还是狗崽、牛蛙,还有我们这些自诩为正常的人们疯了?这些仍然不可妄定。但是,我知道,在老家的月亮还是上天、太阳还是下河的山水晨昏之间,总是有一位美丽的女神赤裸着,拖着长长的发,像拖着一面黑色旌旗一样,游走着、飘舞着,踟蹰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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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亦然,原名李宁。四川巴中人。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小说学会会员、中国延安文艺学会会员、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历任多报刊主编、副主编、编委。个人辞条编录《中国诗人大辞典》《中国小说家大辞典》。1983年始发作品。著有长篇小说《通河无言》《大风跑过》诗集《巴河的早晨》等。数百篇文学作品散布于《星星诗刊》《莽原》《散文》等刊物文集,诗集《巴河的早晨》荣获首届“作家文库优秀作品集”、短篇小说《上坟》获“当代小说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