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晚风正好,他忽地就鼓足了勇气,心一横,喜欢二字脱口而出

故事:晚风正好,他忽地就鼓足了勇气,心一横,喜欢二字脱口而出

本故事已由作者:孜黎,授权每天读点故事app独家发布,旗下关联账号“深夜有情”获得合法转授权发布,侵权必究。

1

冬日午后的第一堂课,空调暖气吹得人昏昏欲睡,姜戈撑着下颌,对着面前摊开的语文课本打盹。

后背忽然被人戳了下,他一个激灵,瞬间睡意全无,抬头看了看,老师正背对着他们写板书,他一脸不悦地转过身。

“给林簌簌的。”小胖忙不迭递来一个眼镜盒,求生欲极强地解释。

果然,“林簌簌”三个字就像败*药火**,姜戈懒洋洋地接过来,掂了掂却觉得不太对,盒子里装的不太像眼镜,反而像棉花之类的东西,没什么声响。

是情书?念头刚一闪而过,坐在他斜前方的林簌簌似有所感应地回过头,做了个“给我”的口型,神情有些不自然。

姜戈不知怎的,心底不太舒服,早恋的小火苗应该及早扼杀。他挑挑眉,作势要打开盒子,林簌簌见状,气恼得背过了身。

只下一秒,姜戈便“啪”地一声合上了盖子,声音之清脆,引来大半个教室侧目——眼镜盒里的东西折成两半塞进去,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在打开的瞬间瞥到了“苏菲”二字,电视上的广告铺天盖地,他神经再大条,也知道那是什么。

他故作淡定地别开眼,余光瞥到林簌簌的侧脸,白皙的脸颊染得通红,一路烧至耳根,但实际上他自己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给。”他用眼镜盒轻轻拍了拍林簌簌肩膀,没有反应,再拍一下,女生忽然伸手打掉盒子,只留一个后脑勺给他。

眼见这边小动作不断,讲台上的老师一个粉笔头丢过来,连嘲带讽地问:“这么热闹,你们当是在逛菜市场呢?”

在全班的哄堂大笑声里,林簌簌几乎要把头埋进书里,到底是女孩子,老师很快调转枪头,点名让姜戈起来答题,他倒是耿直,嘴里吐出两个字:“不会。”说完便自觉走到教室后门站着。

只是想到眼睛盯着鞋尖,脑子里却满是那双红红的杏眼,。他便没来由地感到一阵烦躁,这种情绪一直持续到下晚课,林簌簌收拾了包闷头就往校门走,他快步追上去:“林簌簌,林簌簌……欸,你站住。”

校门拐角,他一把拽住少女纤细的手腕:“你今天吃*药火**了?”

“你让开。”林簌簌推他一把,推不开,发狠似地一口咬在他手背上,连同课堂上的羞愤一道发泄出来,姜戈“嘶”地倒抽口凉气,皱了皱眉,却没抽回手。

片刻后,手背上的痛感消失,林簌簌憋回眼泪,吸吸鼻子:“你不就想看我出丑吗,幼稚!你——”

“对不起。”

男生的声音沉下来,道歉显出几分诚意,林簌簌没料到他会轻易低头,没来得及反应,便听到他补充一句:“我还以为哪个不长眼的给你写情书了。”

这话在姜戈那儿就是字面意思,单纯觉得早恋不好,也没往深了想,可在林簌簌听来,这话有了另一层意思:怎么会有人喜欢她。

少女隐秘的自尊心受挫,她仰起脸,问:“就算是情书,又关你什么事,你凭什么管我?”

这话问得姜戈一噎,等他回过神,林簌簌已经气呼呼地走到远处,昏黄的灯光下,她的背影只得小小一团,融进更远的夜色里。

姜戈摇头失笑,忙推车跟上前,他有那么一瞬的恍惚,仿佛她仍是初来大院的小姑娘,只是……这脾气倒是大了不少。

可课上的乌龙分明在提醒他,时光蹁跹,男女有别,不知不觉间,林簌簌已是少女模样。

2

初次见林簌簌,是在六年前,彼时大院上下皆知,沈家领回个半大孩子。

左邻右舍纷纷调侃老沈:“这该不会是你私生女吧?”

半生粗粝的男人眼睛一瞪,声音浑厚:“这就是我亲闺女,咋了?”说完,老沈攥着女孩绵软的手踏进自家院子,指着台阶上温和的小少年说:“簌簌,这是你哥,沈喻归。”

林簌簌半躲在老沈身后,怯怯地开了口:“哥哥。”

沈喻归温和地冲她笑笑,只大她三岁,却很是懂事体贴,下了台阶牵起她的手往屋里走。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几乎没人再见到那个孩子,直到姜戈某日踢球,一脚把球踹进了老沈家院子。

他打小顽劣,也不走正门,双手撑着低矮的围墙,稍一使劲儿就翻了进去,落地时,耳边炸开“啊”的一声惊叫,反倒把他吓了一跳。

林簌簌拎喷水壶的手一抖,看一眼从未见过的姜戈,转身就往屋里走,他眉头一拧,也顾不上球,三两步挡在她面前:“你跑什么,我长得很吓人吗?”

凶巴巴的口吻,仿佛只要她敢说是,他下一秒就会揍她。林簌簌匆匆扫他一眼,又很快低下头,鼻尖红红,一副险些哭出来的样子。

“受气包。”姜戈撇撇嘴,耐着性子问:“喂,我球掉这院子里了,你看到了吗?”

林簌簌摇摇头又点头,折身回到刚才那丛花花草草前,弯着小身板在花盆里找了找,乖巧地把球给他抱了过去。

姜戈咧嘴笑笑:“谢啦!”

尾音刚落,就看到快到跟前的林簌簌被凸起的石块儿绊了一跤,他下意识去拉,片刻的天旋地转后,成了人肉垫子的姜戈躺在地上哀嚎:“嘶,好痛啊,我要死了——”装得像是马上要撒手人寰。

林簌簌闻声慌忙爬起来,拉着他的胳膊似乎想把他拽起来,她急得哭出声,眼泪啪嗒啪嗒砸到地上:“别,你别死……”

沈妈妈买菜回来,见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她快步走上前,把姜戈上上下下检查了个遍,才发现仅手肘处擦破了皮。

姜戈不好意思地挠头笑笑,余光瞥到林簌簌时,笑意凝在了嘴角。

她浑身轻微战栗,唇瓣失了血色,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姜戈愣住,其实她单薄如纸,压在身上并无大碍,他原本只想逗逗她,实在没成想把她吓成这般模样。

“喂,你没事儿吧?”

他伸出手刚碰上林簌簌肩膀,没成想她身形晃了晃,眨眼就晕了过去。

3

林簌簌那一晕,大院的人才知道,她哪儿是什么私生女,分明是老沈从一场天灾里救下的孩子。

她侥幸地存活下来,家人却全部遭了难没那么幸运。

林簌簌亲眼看着亲人被担架抬走,在部队什么苦都吃过的老沈,提及当时的场景仍红了眼。

他说,那么小个孩子,盯着家人被担架抬走的方向,绝望得如同海面上突然被巨浪打翻的小船。

她恰巧沈夫人一直想要个女儿,却因身子弱没能如愿,一见林簌簌,又怜又爱,很快和老沈去办理了收养手续,可林簌簌因此变得寡言、怕生,更怕死亡那样的字眼,所以才会被姜戈吓到晕厥。

听说了始末,姜爸爸老脸一红,气自家儿子捉弄人家小姑娘,实打实地揍了他一顿。

老沈领着林簌簌从心理医生那儿回来时,恰好路过姜家门前。

彼时,姜戈挨了父亲几棍后,又做了两百组下蹲后,趴着在做俯卧撑,军人家庭出生的缘故,他的姿势相当标准,也因此相当吃力,嘴里正数着“四十九”,瞥见不远处走来驻足观望的林簌簌,手臂突然使不上劲儿,向前扑到了地上。

他吃了满嘴土,一脸嫌恶地“呸呸呸”,模样很是滑稽,林簌簌水汪汪的眼眯了眯,弯成了弧度很小的新月状,嘴角也随之甜甜地勾起。

姜戈见她这样儿,心头怒火忽地去了大半,转念又想,他被罚还不是这受气包害的,有些气恼地撑起身,揉着泛酸的胳膊爬起来:“看什么看,你……”

话没说完,就见林簌簌甜甜地勾起嘴角,他心头一动,想说我就不跟你计较了,结果人家方向一转,笑脸都给了训完体能归来的沈喻归。

胳膊还在泛酸,他气得吹胡子瞪眼,头一回领教了被人忽略的滋味。

打那以后,他就算单方面和林簌簌结下梁子了,大院里一群小跟班见状,也跟着捉弄人,这样的状况持续到了来年初夏。

那日傍晚时分,姜戈和人打完球,正坐在台阶上休息,同伴忽然邀功似地凑过来:“老大,你猜我们干嘛了?”

“我吃饱了撑的,管你干嘛?”他懒得理睬,拧开瓶盖猛灌了几口水,听见对方笑嘻嘻道:“我们把林簌簌关到小黑屋了。”

姜戈一怔。所谓小黑屋,是大院初建时的临时仓库,废弃久了,变得阴冷又潮湿。因为背光的缘故,那里阴冷又潮湿,废弃后便成了他们偶尔装模作样去探险的地方。

“你再说一遍?”他拧着眉头问。

对方当真没察觉他的情绪,照实又重复一遍,话音刚落,姜戈一脚踹上他小腿:“谁让你们这么干了?!”

等他气喘吁吁地赶到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周围静得让人发怵。

“林簌簌!”他打开手电筒,四下照了照,却不见人影,又不死心地唤了几声,角落突然有些微声响,他几步走过去,发现林簌簌蜷着身子,肩膀都在抖。

“别怕,别怕。”他把音量放得很小,可手甫一触到她,就被猛地甩开,她瑟缩一下,好半天,才试探着露出一双红肿的眼,见是他,一愣,而后小兽般呜咽一声,不管不顾地扑到他怀里,情绪破天荒地有了剧烈起伏。

哭声渐渐大起来,像是黑暗里终于找到了光亮。

就是在那一瞬,姜戈的心被揉成皱巴巴一团,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他弯下腰,一言不发地背着林簌簌往回走,迎面撞上出来找人的沈喻归,他像是已经听到了风声,接过林簌簌,沉着脸说:“簌簌胆小,你们瞎闹也得有个度。”

姜戈自认理亏,低头沉默着。

等他回到家,免不了又是一顿打,眼见他再度因为林簌簌挨揍,大家都以为他们的梁子会越结越深,不料,隔天他便顶着一张臭脸宣布:“除了我,谁都不许再欺负林簌簌。”想了想,怕人误会,他又多余地补充一句,“我的意思是,这笔账我自己跟她算,不要你们管。”

大概是老天体恤他,小学毕业一路升到高中,他都和林簌簌同班,可他嘴上喊着要算账,细想起来也只是些无关紧要的恶作剧。

倒是林簌簌,有沈家父母疼,又有沈喻归给她撑腰,时不时还要想办法对付姜戈,渐渐地,似是走出了丧亲的悲痛,多少恢复了那个年纪该有的鲜活。

4

乌龙事件的第三天,林簌簌依然没有要理人的迹象。

姜戈想了想,既然自己有错在先,那就再认真道个歉求和解,也不算特别丢脸吧?恰逢周一的升旗仪式,几千名学生懒懒散散地涌向操场,他趁乱将林簌簌从人群中剥离出来。

“你又想干吗?”林簌簌秀气的眉头拧成结。

“对不起,”这是姜戈第二次道歉,他吸取了上次的教训,实事求是地反省:“我不知道那天是你生理……唔。”

身边不时有人经过,料到他接下来要说什么,林簌簌一把伸手捂住他的嘴,女孩子掌心的温度刚刚好,姜戈却觉得十分炙热,烫得他忘了原本要说的话。

“不许再提了。”他听见她压低声音警告,还没吭声,耳边就响起一声怒喝:“那边的同学,你俩干什么!”

不苟言笑的年级主任大步往这边走,惊得林簌簌忙收回手,可惜迟了。主任的视线来回在两人身上梭巡:“早恋呢这是?女孩子家家,手直接捂男同学嘴上了,保持距离不知道吗?”

“不是,主任,真没早恋,”姜戈不着痕迹地挡在她前面,“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都没拿对方当异性,闹惯了,您不信打电话问家长。”

教导主任将信将疑,习惯性逮着人训了半天,话不太好听,好在姜戈脸皮厚,说什么都应下来,可等人走了,他回头一看,才发现林簌簌眼泪汪汪。

他张了张嘴,半句话都没来得及讲,却见林簌簌扭头就跑。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委屈什么,像是因为主任说了重话,又更像是因为他那句“都没拿对方当异性”。

和解不成反倒弄巧成拙,课间,姜戈扭过头,问边看漫画边往嘴里塞零食的小胖:“哎,你说,如果讨厌一个人,还老念着她,看不得她哭,这是不是有病?”

小胖嘿嘿一笑,做双手捧心状:“胡说,那是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她一笑,春风十里,她一哭——”

“滚,恶不恶心!”姜戈鸡皮疙瘩掉一地,觉得自己脑子抽了才会问这种话。

“电视剧里就这么演的。”小胖在背后小声抗议,他索性拿了MP3堵住耳朵,权当没听见。

他会喜欢林簌簌?那个受气包有什么好的,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他就倒霉事不断,她不就是好看了点儿、讨人喜欢了点儿、还有……

思绪一顿,姜戈猛地意识到什么,胸腔某处跳动如擂鼓,他一头栽在桌上,心想:完了。

5

认为自己完了的姜戈,在那之后安分了好多天,耳边少了聒噪,林簌簌难得清静,却又觉得少了什么。直到某天,姜戈照常推车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她突然停下脚,看着像是消了气,开口同他说了几天以来的第一句话:“你周六晚上有空吗?”

姜戈一时没反应过来,怔怔地“啊”了一声,她别过脸:“没有就算了。”

他很没出息地凑上去:“有有有,怎么,要请小爷我吃饭啊?”

林簌簌懒得跟他贫,却也没解释太多,直到周六晚上,姜戈才知道,她是让自己陪着去车站接放假归来的沈喻归。老老实实地说,他哥从外地回来,想去车站接他,言外之意,想找个人陪她一起。

那天气温格外低,雪粒落在身上,久久不肯化去,他等了一会儿,看到林簌簌溜出家门,忽然“噗嗤”笑了——她怕冷,全身裹得严严实实,围巾遮去半张脸,只露一双圆溜溜的眼。

而出人意料的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姜戈——也最是怕冷,穿得像是要去极地考察。

除此之外,她还揣了一只灌水式的暖手袋,说到了车站,可以换热水,这样沈喻归可以暖和一点。姜戈见她那样高兴,心情也跟着不错。

“哦,这样啊。”姜戈点点头,算是应下了。

沈喻归从两年前上大学起,在家呆的时间就变得极其少,可林簌簌依赖沈喻归他,这姜戈是知道的,以至于他偶尔也会想,如果自己有沈喻归一半的温柔,她是不是就没那么讨厌自己。

想归想,反正这么多年来,他讨人厌的形象已经根深蒂固了,寒风迎面吹来,他扒了扒头发,将乱七八糟的想法抛诸脑后。

两人是瞒着家里出的门,

晚上九点多的样子,车站周围的人潮散去,他俩仍守在出站口,但列车到站的点过去好久,都没看见沈喻归。

林簌簌冻得鼻尖都红了,姜戈试着问:“不如我们先回去?可能刚刚人太多,你哥已经回家了。”

“不会的,我一直看着呢。”林簌簌也有些急,却带了几分坚持。

姜戈没应声,转头进了一家店,再出来时,拿了一杯热奶茶,连同换了热水的暖手袋,一同塞给林簌簌,又状似不经意地替她遮住风口。

后颈忽然传来温热的触感,姜戈回过头,林簌簌不知几时摘了围巾,正一圈圈往他脖子上绕,他挡住她的手:“你自己……”

“我还有帽子呢。”林簌簌打断他,替他理好围巾的边角。

姜戈闷闷地笑了。后来很多时候回想起来,他都觉得,喜欢真是让人变得不像自己,好比他素来怕麻烦,那天却耐着性子陪她等了一整晚。

虽然最后只等来一场来势汹汹的感冒。

6

“你说,这是人干的事儿吗?”

姜戈请了病假,彼时四仰八叉地瘫在自家沙发上,动不动抽张纸擤鼻涕,声音响得跟鼓风机似的,放学后,林簌簌来到他家,把课堂笔记递过去,难过又自责地道歉:“对不起。”

“我骂的是沈喻归,你对不起个什么劲儿,”姜戈没好气地白她一眼,继续道:“有了女朋友就忘了妹妹,简直不是人。”

原定周六晚上回家的沈喻归,因为女朋友犯肠胃炎,临时更改了行程,沈家父母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也不知道林簌簌会跑去车站,就忘了告诉她,两人这才白等一场。

林簌簌垂下眼睑,瓮声瓮气地说:“你别这么说,我哥又不知道我会去……但他有女朋友了,我,我是不是,就成多余的了……”

声音越来越小,像是下一秒就会哭出来,姜戈这才察觉她状态不对,明明只是轻微感冒的人,看起来却比自己这个重感冒患者更糟糕。

他不会安慰人,只说:“想什么呢,你哥早晚会有自己的小家,你也一样,哪儿有多余不多余的说法。”

话音刚落,就见林簌簌的眼泪啪嗒啪嗒砸在地上。他赶忙噤了声,回想自己哪句话错了,又觉得哪句都没错,唯一的可能——她该不会喜欢沈喻归,所以才这么伤心?

这种念头一闪而过,他连忙摇头自我否决,却不受控制地想到,林簌簌每每提到沈喻归,总是一脸自豪,譬如“这种解题方法是我哥教的”“我哥是国防生,可厉害了”“……”

可事实究竟如何,他不知道,也不太想知道,他唯一明了的是,林簌簌不开心。

于是,感冒刚痊愈,他便想方设法逗她开心。转眼又一个周末,姜戈起了个大早,跑到老沈家,把早起晨读的林簌簌带到一片空地。

“你做什么?”林簌簌满脸问号。

姜戈神秘兮兮地一笑,将借来的山地车推出来:“独门绝技,看了不就知道了。”

所谓绝技,其实就是自行车“抬把”——即在骑行过程中,单手扶手把,把单车前轮翘起来。那时这在同龄人里是件很酷的事,他甫一学会,便兴冲冲地要展示给林簌簌看。

谁曾想,早晨地面结了霜,他前头刚翘起个角,后轮就滑了,连人带车摔得难看,耳边响起林簌簌的惊呼声,他趴在地上,心想:死了算了。

好在冬天穿得厚,只露出来的手背和颈侧有几道擦伤,姜戈嫌丢脸,不肯去院里的诊所,林簌簌“噔噔”跑回家,取了碘伏棉签给他清理伤口。

石子划过的地方有些深,姜戈疼得龇牙咧嘴,她像是也跟着感觉到痛,手上动作放轻,还不忘给伤口呼气,嘴上却忍不住嘟囔:“活该,谁让你逞能。”

“我故意的,这是想告诉你一个道理:世上没有人能随随便便成功。”

他梗着脖子,一本正经地胡诌,听得林簌簌忍俊不禁,笑得像春日里初盛的花。

她一笑,姜戈便觉得目的达到了,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欸,你想念什么大学啊?”

林簌簌手指翻飞,在缠好的纱布上系一个灵巧的结:“医科大吧,我想当医生。”

“救死扶伤,志向远大啊。”姜戈将裹了纱布的手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越看越顺眼。

林簌簌随口反问:“那你呢?”

姜戈很认真地思索一番,最后慎重地答:“我想考军校。”

“你也不赖。”

他瞬间恢复了往日的神气:“也不看看我是谁。”话虽如此,他没说的是,之所以想去军校,一是他打小长在大院,喜欢这种氛围;二来,更像是在和谁暗暗较劲。

因为,他也想成为某人眼里很厉害的人啊。

7

时间推着人步履不停地往前走,夏天再来时,便是又一年高考。

和读书用功的林簌簌比起来,姜戈更像是天赋型选手,表面看着马虎,成绩却一直不错,幸运的是,录取结果下来,两人都算是得偿所愿。

只是一个北上,一个南下。

姜戈所在的军校开学早,八月中旬就要启程,这时他已经能把林簌簌学校所在的地址倒背如流,动身前,一再和她强调:“我就不换号了,你到学校办了新手机卡,记得第一个跟我说啊,还有,我打电话,不准不接。”美名其曰,这是为了监督她有没有好好学习。

林簌簌实在不懂,一个上课随时都能睡过去的人,站在什么立场上来监督她,而事实很快证明,这事是姜戈想多了。

因为集训第一天,他们的手机便统一上交。军校作息严格,每天的时间被安排得明明白白,苦累更不必说,可每晚临睡前,当他摸出枕下的毕业照,趁着月色望一眼心上的小姑娘,又觉得心满意足。

这样的生活日复一日,直到十二月三号那天。

恰逢周末,根据按比例申请出校的规定,姜戈一早就拿着来之不易的出入证离校,随后马不停蹄地踏上往南的动车。

书上说,从前山南水北,有些人一生就见寥寥几面,窗外风景疾驰而过时,姜戈不由感叹,幸好自己生在这样便捷的时代。

刚上完课往寝室走的林簌簌,隐隐觉得今天不同以往,相比其他楼,自己住的这栋,大门外好像过于热闹了?她不明所以地拿卡刷门禁,突然,手过电般僵住,脑子里浮现方才一瞥而过的身影——

她迟疑地倒回去,总算明白那点不同源于何处:剃了板寸头的姜戈,一身白衣黑裤,身姿笔挺地站在路牙上,瞬间成了来往女生的视线焦点。

见她总算注意到自己,姜戈咧嘴笑得一脸灿烂:“感不感动,惊不惊喜?”

林簌簌看着那张明朗的笑脸,觉得有什么东西,像春雪融化溪水流经,惹得人酥酥痒痒,直至感受到旁人艳羡的目光,她脸一热,将他拉到角落:“惊吓还差不多,你这是特意跑我们学校站军姿呢?”

姜戈忍不住屈指敲在她脑门上,好气又好笑:“别跟我说,你不记得今天是你生日。”

他这么一提,林簌簌才记起,前几天老沈就打电话问她回不回家,不回的话,等她放假再替她补过生日。此时,见她恍然大悟的模样,姜戈总算确信,她是真忘了。

“算了,看在你记性差得跟金鱼脑似的份上,小爷不跟你计较。”他摸出一个包装精致的小礼盒抛过去:“生日礼物,快拆开。”

林簌簌抿了抿唇,如他所言去拆礼物,不一会儿,仰起脸看他,眼里有星星点点的笑意:“斩男色口红?你什么时候会挑这种礼物了?”

姜戈不自然地咳了两声:“什么这种那种,又不是我选的。”是他找有女朋友的室友帮着选的,那室友说,女孩子会喜欢的。他在心底默默补充。

不对!他忽然抓到重点,问:“什么色?斩男?斩什么男?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说完,在林簌簌还没反应过来时,他忽然伸手抽回她手里的口红:“这个我先收着,改天送你别的。”

“你这人——”

姜戈打断她的话:“打住,我千里迢迢来为你庆生,作为回报,你得带我去吃顿好的,”他看了看时间,难得软了声气:“林簌簌,还有五个小时,我就得回去了。”

非特殊情况,他们学校是不许学生外出过夜的,他得赶在明早天亮前,偷偷翻墙回去,所以,这短暂的相处时间,可别再用来拌嘴了。

林簌簌见他那样儿,心里某处柔软忽然塌陷一块儿,她点点头,轻声说好。

8

医科大在郊区,林簌簌想了想,准备去市里新开业的美食城。

没料到姜戈“啧”两声,傲娇得跟二大爷似的:“那种地方遍地都是,有什么好去的,不过,”他话头一转,眯着眼说,“你们学校里的‘美食城’应该还凑合。”他才不会承认是想多看两眼她待的地方呢。

小吃街的食物好吃是真的,可不干净也是真的,林簌簌千挑万选,选了学校北边一家还算不错的私房菜馆,路上不免担心姜少爷会甩脸走人,毕竟他打小有多挑剔,她是见识过的。

途径学校的附属幼儿园时,正好赶上放学时间,三三两两的小萝卜头用出校门,林簌簌被其中一个拦下来,那孩子抡圆小短腿冲过来,一把抱住她小臂,奶声奶气地说:“姐姐,球球……”

林簌簌有些讶异,顺着他胖乎乎的手指望过去,发现头顶上方的枝桠间卡了一个氢气球,一股细线垂下来,是高一些的成年人伸长手才能够到的高度。

她半弯了腰,故作苦恼:“姐姐够不到,我们请那个哥哥帮忙,好不好?”

“哥哥凶……”萝卜头嗫嚅着说,神情很是为难。

这声音不大不小,却叫一旁的姜戈听得刚好,联想到多年前,林簌簌差点儿被他吓哭的模样,他不由满脸黑线。

“给。”他一言不发地走到树下,三两下取了气球,递给萝卜头时硬生生挤出一个笑。

林簌簌笑盈盈地碰他胳膊:“诶,你还是绷着脸吧,笑起来更吓人了。”

姜戈:“……”

倒是小萝卜头,很有眼见力地拉低姜戈,在他脸颊吧唧一口,高兴得不行:“谢谢哥哥,哥哥真帅。”

说完,掉头就屁颠屁颠地往一个正哭鼻子的小姑娘那儿跑,边跑边嚷:“玥玥,玥玥,你看,你的气球回来啦!”

姜戈状似嫌弃地擦了擦脸上的口水,嘴角却止不住上扬:“不得了不得了,这么小就会讨女孩儿欢心了。”

林簌簌的小酒窝若隐若现,低声道:“你现在不也很会吗?”可姜戈一时没听清,视线紧随着小萝卜头,有些出神,走了两步,他忽地停住脚:“林簌簌,我好渴啊,你去给我买瓶水吧。”

“啊?”这周围最近卖水的地儿也在三百米开外了,她想问能不能忍到小吃街,姜戈仿佛知道她要说什么,很是坚持:“渴死了,走不动,乖,快去。”

“去就去,干嘛像使唤猫猫狗狗一样。”林簌簌吐吐舌头,转身就走,脸颊因为那个“乖”字,莫名有些发烫。

刚走到拐角,身后忽然炸开一片惊惶的呼声,她心里咯噔一下,慌得不行,还没回过神,动作已经先于意识拼命往回跑。

方才还好好的幼儿园,此时乱作一团,家长抱着小朋友拼命往外跑,有的还没接到自家孩子,又死命往里边挤,嘈杂的人声里,林簌簌捕捉到关键信息:有疯子持刀伤人。

姜戈呢?姜戈他……电光火石间,她忽地反应过来,他在支开自己时,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她好不容易挤进去,才发现地面上早已泅开大片血迹,鲜红得刺眼,小朋友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茫然无措地坐在地上,直楞楞地望着某处——

那里,姜戈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谁的。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扔着一把带血的刀,疯子不住挣扎,忽地消停不动了,邪气一笑,像吐着信子的毒蛇。

“姜戈!”林簌簌觉得大脑轰然作响,她看见那疯子不知打哪儿摸出弹簧刀,直冲姜戈而去。

过了很久,她想起那一幕仍心有余悸,那种害怕失去一个人的感觉,似曾相识得令她透不过气,也是在那样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她忽然明白,姜戈于她,意味着什么。

9

那场恶性伤人事件,铺天盖地的报道都在写,三名儿童轻伤,一名男子重伤。

而此时此刻,英雄躺在病床上,头上、手臂、小腿,到处裹得像粽子,林簌簌把风尘仆仆赶来,又忙得几乎两天没合眼的姜家父母赶到酒店休息,自己留下来照顾人。

她沾湿棉签给他润唇,目光触到他微微沁血的纱布,眼泪成串儿往下掉。

“别哭啊你。”姜戈想抬手给她擦擦泪,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倒抽口凉气。

他强撑着扯出一个笑:“救命恩人,你再哭,我头又要犯晕了。”那日,平时里看似柔软的林簌簌,忽地生出一股蛮劲,捡了条木凳,一咬牙,奋力砸向那疯子。

弹簧刀“哐当”掉在地上时,姜戈才恍然明白有多惊险,他被疯子拿刀伤了头,意识已经有些涣散,却不忘冲她低吼,让她走开。

林簌簌见他还有力气插科打诨,稍微松了口气,语气却有些埋怨:“谁敢当你的救命恩人了,你现在可是市民公认的大英雄。”

姜戈知道她在怪自己不顾性命,难得正色道:“簌簌,我没办法。他们那么小,人生还那么长,如果我见死不救,我这辈子都活不安心。”

林簌簌抹一把泪,喉间哽咽:“谁让你见死不救了?但你,你想过你要是……”她紧咬住唇,“死”那个字眼,她还是没办法说出口。

可她想说的,他其实都懂,忙岔开话题:“不过,我真成英雄了?那现在我和沈喻归,谁更厉害?”

林簌簌哑然,沾水的手一滞:“你老跟我哥比什么?”

姜戈仗着自己是病人,小声嘀咕出早就想说的话:“你不就喜欢沈喻……哎,疼疼疼。”

棉签摁下去的力道刻意加重几分,林簌簌几乎是咬牙切齿:“那是我哥!你在乱想什么?”

话说开了,姜戈才晓得,当年遇难的,除了林家父母,还有林簌簌的亲哥。他和沈喻归差不多大,同样的懂事,危难关头,是他护住林簌簌,把生的机会给了她。

这么些年,沈喻归对她好,而她也依赖他,更像是顺理成章的移情,所以害怕啊,怕他有了女朋友,有了自己的家,她再也无处寄托对哥哥的念想。

谁知道,姜戈竟生出那样的误会。

尾声

在医院陪护时,林簌簌无意间读到一句诗,翻译过来是: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她心跳兀地漏掉一拍,因为下意识想到了姜戈——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大概是从知道,在她听不到的地方,姜戈聊天的中心是她;多年前踹进院子里的那颗球,是他反复想了许久的结果;为了让自己变得开朗,他不惜故意找茬时起……

他就好比一头张牙舞爪的小老虎,不讲理地闯进她的生活,盘踞着不肯离去,等她好不容易回过神来,才发现,原来他早已在心上占据一席之地。

出院前一天晚上,林簌簌陪姜戈在医院的小花园里散步。

姜戈说有话要讲,可转了一圈又一圈,也没能说出口,晚风有些凉,林簌簌要拉着他回去,四下静谧,他忽地就鼓足了勇气,心一横,喜欢二字脱口而出。

林簌簌好像并不吃惊,望着躲在云层里的月亮,侧脸漾开清浅笑意:“今晚月色真美。”

姜戈知道,这就是她的回应了,他松了口气,悬着的一颗心轻飘飘落下。

不知几时,云层悄悄散开,露出来的,确是千百年来,最好的那轮圆月。

“对了,这个给你。”他想起什么,从兜里摸出一个物件,是他收回去的那支口红。

林簌簌好笑地问:“改变主意了?”

“嗯,不过……只许见我的时候用。”

——因为她斩获的,是他的心呀。(原标题:《她似月色满怀》)

点击屏幕右上【关注】按钮,第一时间看更多精彩故事。

(此处已添加小程序,请到*今条头日**客户端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