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尼黑音乐日记 (慕尼黑音乐)

(文 / 何宇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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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28日,骤降暴雨,巴伐利亚仿若“哭泣的平原”。撑伞出门,向音乐厅步行,瞥见路间行人满面怅然——前一日,德国队世界杯惜败南韩,自1954年以来,历史上第一次小组垫底出局。

今天,街巷嘶吼的球迷已然消散,德国人的心绪由愤怒转为愁思。此刻,阴黑的云端加重了土地的消沉,断落的雨滴似如抑郁的泪珠。

不知是周遭氛围使然,还是天气无常作祟,我不是德国球迷,心情居然也跟着“低气压”。细思,原因之一也许是球,但更重要的理由还有一则:原本指挥今晚巴伐利亚广播交响乐团(BRSO)音乐会的雅尼克(Yannick Nezet-Seguin)因病临时缺席。我与“汤姆·克鲁斯”(雅尼克被媒体称为“指挥台上的汤姆·克鲁斯”)的“会面”被迫取消了。

海明威说:“一个作家一生的文字锤炼,只是为另一代作家的几句话做铺垫。”这个逻辑不仅在文学,在指挥台上也时有发生:多少后来耀眼的指挥大师就是在成熟指挥因故缺席的时刻替补而上,一举成名。而那位著名的指挥“前任”则摇身变成为了这位音乐新星铺路的重要基石。来自加拿大的这位年仅43岁的“年轻人”虽然不敢妄攀“大师”之名,但近年来明星效应不小。2006,时冠鹿特丹爱乐乐团音乐总监身份的他已进入欧美乐迷眼帘。随之,与各大顶级交响乐团的合作及客座指挥的任命权却令他名声大噪。2012年,雅尼克荣任费城交响乐团音乐总监并与DG公司签约,成为这个最知名古典音乐唱片公司的宣传“重推”。2016年,雅尼克顶替多年在位的詹姆斯·列文接任大都会歌剧院音乐总监。那年纽约报纸的头条标题是:“四十年来,大都会终于换届了!”——其一举一动俨然已是世界聚光灯的焦点。而此来慕城的阵仗亦是不小。先是大街小巷的海报张贴,样式延续BRSO的一贯风格,简素的黑白条格,但在显著位置标着巨大的“Yannick”,这是名震乐界的演奏大师才享有的刷印位置和字体大小;然后便是不断穿插的电台播报:“享誉全球的明星指挥家雅尼克先生将与BRSO合作,带来一场肖斯塔科维奇。可以想见,在他的指挥棒下,乐团将会呈现多么不一样的声音——那声音来自大洋彼岸。”

当晚赶来顶替挥棒的约翰·阿克塞尔罗德(John Axelrod)比雅尼克大九岁。事实上这位美国指挥家早已不是“默默无闻”,也自然不能被称作“新星”。在临时更换的音乐会节目册上,赫然写着这样一份介绍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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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落的德国足球队员

这位指挥家出生于美国的休士顿,5岁习琴,16岁被伦纳德·伯恩斯坦收为弟子学习指挥。2001年,担任克拉科维亚小交响乐团首席客座指挥,三年后,成为卢塞恩交响乐团(Luzerner Sinfonieorchester)首席指挥及卢塞恩剧院音乐总监,上演了诸多经典歌剧作品,如乌尔曼《亚特兰蒂斯的凯撒》、斯特拉文斯基《浪子的历程》、罗西尼《塞维利亚的理发师》、柴科夫斯基《叶甫根尼·奥涅金》、威尔第《弄臣》和《法尔斯塔夫》,莫扎特《唐·乔瓦尼》和《伊多梅纽》。而后,又被先后任命为卢瓦尔河畔国家交响乐团(Orchestre national des Pays de la Loire)、米兰威尔第交响乐团(Orchestra Sinfonica di Milano Giuseppe Verdi)与塞维利亚皇家交响乐团(theRoyal Symphony Orchestra of Seville)音乐总监职位的阿克塞尔罗德,又录制了许多唱片:柏辽兹《赫米尼》和《夏夜》、拉威尔《舍赫拉查德》、勃拉姆斯交响曲全集、舒曼歌曲集以及德沃夏克《第九交响曲》等等。此外,他还指挥过伦敦爱乐乐团、莱比锡布商大厦管弦乐团、巴黎管弦乐团、德累斯顿爱乐乐团、NHK交响乐团、洛杉矶爱乐乐团、费城管弦乐团、芝加哥交响乐团等世界顶级交响乐团,并与之保持良好的长期合作关系……

这么看来,我这份雅尼克“为新指挥铺垫”的心理预设明显与事实不符。一位演奏者偶发病情、另一位演奏者前来救场的故事算不上逸闻,也根本不值得大惊小怪。可话虽如此,对照下来,阿克塞尔罗德的名气确比雅尼克稍逊,大了不说,仅对于慕尼黑——德国东南的古典音乐核心之城——的听众来说,这位美国指挥家的名字,还是不熟悉的。也许是思维讨伐过后的自我安慰与一家“胡”言:在我看来,阿克塞尔罗德的此番登场,对于德国的爱乐者来说还是出乎意料和富于挑战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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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挥台上的汤姆·克鲁斯”——雅尼克”

雨越下越大,我走进赫拉克勒斯厅。距开场仅剩十几分钟,厅内空席数量依然扎眼。我一时不解,不料一位面庞微润的拜仁老妇在身旁悄然落座,于是礼节一句“Hallo!”(你好)轻易打开她的话匣,一席话也似乎解答了我的迷惑:“这位置不错,你知道,我一般很少买这么贵的票。刚刚输了足球,又赶上演出换了个不认识的指挥,剩票不少,这才有机会过来消遣一番……”

德国人是认生的,对于“未经核实”的艺术家或艺术品总是猜忌在先。人群落座,阿克塞尔罗德从舞台边侧登场,掌声稀稀落落。我亲眼瞥见慕尼黑听众满面狐疑,脸上表情投射的意思是:“他能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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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翰·阿克塞尔罗德

音乐会首曲由原本的普朗克《黑色圣母连祷》(Litanies à la vierge noire)改为巴伯《弦乐柔板》。正常逻辑揣测,这首知名的美国作品应当是阿克塞尔罗德的保留曲目,作为开场演奏是为了熟悉一番,与乐团磨合“练手”,保证整场演出的基本流畅度。

临时救场,也意味着排练时间极少。进而推想,逢此时指挥一个保留作品,不仅对于演出者本人,对于听者来说也是不可多得的瞬间——一位指挥家与一个陌生的、甚至从未合作过的乐团在近乎没磨合的情况下演奏一首自己得心应手的曲目,难道不是洞察这位指挥者“现场感”和对乐队把控天赋的绝佳时刻吗?排练时通常运用的技巧在如此“危急”的情况下无法发挥效能,一切的调整和配合都要在演出当天自然生成。音乐处理得成功与否、出色与否,是要靠音乐家那些不曾“洗礼”的活生生的天赋的。一个指挥家的才气一听便知,不费耳垂。

阿克塞尔罗德的到来为乐团带来了变化——他转换了乐团的惯常声响,也就是所谓的艺术特色和美学传统。在这点上,他是有才华的。BRSO根植于源流深远的德意志传统,又经约胡姆一手打造,传承下来一种——用马泽尔的话说——“近乎令人恐惧”的厚重音响。那种低沉的广度与厚度,是这支乐团吸引乐众的魔鬼力量。但问题是,这种颇有魅力的乐团特色或许并不适用于所有曲目。就拿《弦乐柔板》来说,这种乐曲原本延绵丝扣的和声魅力,一旦加之以无限深沉的低音修饰,则会显得过度浓密而矫揉不堪。今晚,阿克塞尔罗德没有渲染这首乐曲固有的悠长模进与重叠,反而是带来一种美国式的轻盈,听起来让人耳目一新。乐团传统的血脉意欲蔓延,却被巧妙地“压制”。听之,这种指挥与乐团在艺术上的“对抗”似乎飘然如画面,倾撒在舞台上,即刻映入眼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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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伊与卢塞恩节日管弦乐团的《葬礼歌》世界首个录音版本

上半场第二曲保留了雅尼克原定的斯特拉文斯基《葬礼歌》。该曲是一部新世纪才被挖掘的“新作”,于1908年完成,是26岁的斯特拉文斯基献给老师里姆斯基-科萨柯夫的悼歌。1909年由布卢曼菲尔德(Felix Blumenfeld)指挥首演,随后乐谱遗失。直至2015年,音乐学家布拉金斯卡娅(Natalya Braginskaya)在圣彼得堡音乐学院发现,原始管弦乐总谱,才促成2016年捷杰耶夫指挥马林斯基剧院乐团在新世纪重新上演了这部杰作。

该作品的首个录音是2018年元月夏伊指挥卢塞恩节日管弦乐团的DECCA版,亦是我唯一听过的版本。在录音中,夏伊编织了一张色彩斑斓的管弦乐图景,不到11分钟的音乐里,音色躁动喧闹而又浮华绚丽,令人顿感处境危险,却也痴想联翩。相比之下,阿克塞尔罗德的处理则有很大不同。在他的棒下,巴伯作品中“轻盈”的表达不再,BRSO强大的声响传统似乎回归了主导,雄厚的低音不断推进。整体的音色时虚渺时硬朗,令人想起高更画作里那些鲜艳却虚化的色块。管乐与弦乐高声部呈现的飘忽感被低沉的乐声配合上升、却又霎时掩盖。好像油画家精心策划的幻实交错,可喻比橘红色铺底的《雅各与天使搏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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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更《雅各与天使搏斗》

重看一本小说,或重听一部乐曲,其实一半的意图是借某个媒介重温个人记忆。可是读文学作品是主动的,书不会自己翻开然后摆到你的眼前。而在传播如此发达的今天,音乐经常是不知何时即悄然入耳,犹如一段往事猛然闯入,关于过去的幻觉搅扰了当下。以此盘索,当你为了某首乐曲而专门去音乐厅聆听,其欲望,一半也是想主动重归某段记忆,寻觅过往的余绪。对于我来说,听今晚演出下半场的重头戏——肖斯塔科维奇《第13交响曲》(“娘子谷”)——就是这样一个过程,以至于正在聆听阿克塞尔罗德指挥的我,似乎思维重组,竟然头脑中自动比照当下的演奏与儿时的初始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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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勃朗《克劳丢斯·西菲利斯的密谋》

年幼听乐,不懂,但却有无知的好,自然入耳且未经“观念改造”的刺激与震撼,是对作品熟识之后所无法感知的。当时的自己,以为肖斯塔科维奇的深沉是含蓄的。后来浅学,才认识到“娘子谷”里的深沉是讽刺、恐惧,也是悲怒。但无论内层含义如何,它的表达始终建立在节制之上,也就是所谓的“含蓄”之所在。因为那些巨大的响度与音色对比,从未超出肖斯塔科维奇设置的结构迷雾。

我不确定在演出中的处理有多少来自于阿克塞尔罗德的控制,但可以肯定的是,呈现出了与上半场《葬礼歌》类似的方式:着重于强烈的对比,并且尝试扩大这种特色。男低音米哈伊尔·彼得连科(Mikhail Petrenko)的歌声成了塑造响度的机器,他的歌声与合唱团进行比对;低声部兀现“吃人”的态势,其音色与时而轻柔的旋律线进行比对;管乐奏出摄人心魄的尖叫感,这种突然的、令人惊异的声响与“无声”的空隙进行比对。于这般堆砌之下,效果是仓促的、“推土机”式的。若续用绘画喻之,依旧近似高更——强烈比对油彩下的情感煎熬。源引贡培兹《现代艺术150年》形容这位后印象派画家的语句,几乎可以套用在阿克塞尔罗德与BRSO在“娘子谷”上的表现:

色彩斑斓的金赭色、混杂的绿色、巧克力褐色、鲜亮的粉色、红色和黄色,对比鲜明,下笔胸有成竹,这确实不是能学来的……它们是心理剧,揭露出折磨着描绘对象的那些忧郁和创伤,也折磨着我们所有人。

但这样的传递方法只表达了肖斯塔科维奇音乐中的一面,在我看来,“娘子谷”的艺术特色可能更接近晚年伦勃朗那些“模糊”的画像。音色应该带有一种“模糊”的真实,应该在略有神秘主义的低沉色调中孕育一种讥讽的声音,而不是纯粹的音响对比。雄厚的男低音,应当似如《克劳丢斯·西菲利斯的密谋》里的独眼勇士般怅惘而沉思,而不该是传统英雄般的厉声断喝。从这个角度上看,阿克塞尔罗德与BRSO的音乐所呈现的虽确有其道理,但那些过度强烈的对比就显得有失偏颇了。

整场听完,若以愚见妄加品评,我会说,阿克塞尔罗德的表现有功有劣。但功大于劣,劣不及功。劣处如上提及,即在作品本意的传达上稍有不慎;但优处也是显而易见的: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勇敢地“对抗”并塑造自己的声音个性,且稳重有序地控制住一个如此强大而又“顽固”的交响乐团。这样的指挥功力,是不多见的。

走出赫拉克勒斯厅,稠雨初歇,天色已暗,利奥波德大街上的空气阴冷而湿沉,刚刚“娘子谷”里回荡的悲痛感突然应景起来。我遽然想起德国足协主席格林德在“作别”世界杯时说的一席:

在这样的结果下,大笑或哭泣都不能掩饰我们内心的伤感。但情绪不应该是借口,我们的球队需要一场变革,一场与传统对抗的变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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