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东湖的秘密
——小引

小时候读过一首宋朝诗人袁说友描写东湖的诗,诗中写道:“一围烟浪六十里,几队寒鸥千百雏。”大致描述了八百多年前,东湖浩渺的湖面上鸥鸟群飞的景象。据说,袁说友在南宋颇有声望,福建人,旅居湖州,官至吏部尚书。他是什么时候来的武昌,来干什么,已经无从知晓。不过,从留下的诗文中隐约可以猜测,袁尚书是冬天来的武昌。想必看见白雪沃野,覆盖全城,唯有武昌炊烟袅袅。南浦山罗列,残树绕城郭。诗人看见这样的境况,会不会联想起山河破碎,南宋将亡,浊酒在手,无法停杯。

中国文人,大抵都怀报国之心。“野木迢迢遮去雁,渔舟点点映飞鸟”说的是东湖的寒冬萧瑟,说的何尝不是家国情怀。
而我记忆中的东湖,更多的流连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那时候的东湖周围,大树参天,绿荫蔽日,没有高楼,只有一条水泥路,从水果湖方向蜿蜒而来。如果更准确一点描述,在东湖的西南角,是连绵的鱼塘,一条堤坝连通到东湖医院,我就是在那里出生的。父亲说,我出生的那一年,武汉特别冷,整个东湖都结冰了,往上面扔一块红砖,居然砸不破冰面,有大胆的人,就下湖溜冰,一股劲儿,可以滑到湖水中间那座高压线塔去。

高压线塔的对面,就是湖北省划船队的游泳池,旁边还有一个煤气站。我记得小时候,骑着一辆凤凰牌二八自行车,摇摇晃晃去换煤气。挂液化气罐的弯钩是用厚厚的钢条弯成的,一头卡在后座上,一头挂着液化气罐。以前的孩子胆子大,骑一辆挂着液化气罐的二八自行车,就敢在空荡荡的东湖边穿行。路过抽水泵站的时候我总会停一下,因为那里有棵大柳树,据说上百年了,柳枝垂到湖水中,凉风一吹,柳梢在湖面上微微点头,泛出一层层涟漪。柳树上生一种小虫子,我们喊它“吊死鬼”,捉下来,打开枯叶卷成的巢窠,把虫卵扔进东湖,不一会儿,就有翘嘴白之类的鱼儿游过来,一伸头,就把虫卵吞了下去。

我喜欢在春天的黄昏蹲在湖边玩这游戏。有时玩着玩着,忘记了要换煤气,父亲一路寻来,挨揍是不可避免的事情。如今想想也是有趣,红轮欲坠,万物古典,阳光洒过来,湖面上一片辉煌,父亲呵斥我之后,赶紧骑车把液化气罐送回家。我一个人无聊地走在东湖边上,手中还拿着一截折下来的柳枝,鱼塘边安静极了,连鸟飞出来的声音都听得见。
那一年我十三岁,我记得,英国和阿根廷正在马尔维纳斯群岛打仗。
不过说东湖最吸引人的地方,还要算沿湖的那些游泳池。初夏到深秋,那里才是武昌人的休闲胜地。从西南角的东湖划船队游泳池算起,绕东湖逆时针走,过水生所,满眼翠绿,一路都是细沙铺在岸边。继续往小码头方向走,最著名的两个地方,一个是现存于凌波门的武大游泳池,另一个是半侧山旁边的航海游泳池。从武水十教学楼开始东望,湖岸在这里转了两个弯,形成一条曼妙的弧线,仿佛少女的腰肢一扭,突然风情万种,让人沉醉。

湖边的梧桐树,是全武汉最美丽的梧桐树,数百棵梧桐在夏日的阳光下垂手而立,骑车路过这里的人,会不自觉地放慢速度,36路汽车开到这里,也会越开越慢。老人说,这里原来还有一个雅号,叫月亮湾。在月亮湾,可以看见开阔的东湖湖面、磨山、南望山,更远处的武钢,一排高炉也隐约可见。最重要的,是因为这带清水荡漾,鱼蚌成群,城里的人黄昏来游泳,路途不近不远,刚好来得及游完之后回家吃晚餐。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游泳池,还设有专职的救生员,他总是戴着一副茶色眼镜,像“大西洋底来的人”,坐在高高的架子上俯瞰泳池,威严得很。我在这里学会了游泳,母亲给我买的第一个游泳圈,现在我还保存在家中。它是泡沫做的,红白相间,上面还系了一根绿色的*用军**绳。泳圈的侧面用毛笔写着:水利学院附小,二年级,王朝晖。
有一天黄昏,我背着这个游泳圈,徒步走向东湖更深的地方。过小码头,一条笔直的路通向东湖疗养院。在南望山左转,走小路,可以迅速插到更加隐蔽的八一游泳池。大一点的孩子们都说,这里的水温比前面几个游泳池都要低。他们神秘地告诉我,因为这里的水,直接通向长江,更大的鱼和更大的蚌壳,只在这里出没。
我带着游泳圈从栈桥上往湖水中跳,那是孩子们游泳的标准动作。闭眼,憋气,往前冲,身体入水的那一瞬间,我似乎真的看见一条条巨大的胖头鱼围绕在我周围,它们挨蹭着我的身体,丝滑的鱼身从我的屁股上和肚皮上滑过,我一伸手,却什么都没有抓住。
那天我游得很远很远,几乎已经游到了湖水中间。天已经黑了,我才猛然醒悟过来,转身回游,却看见远处的灯光一点点亮起,那么远,那么模糊,我似乎听见同行的孩子们在岸边大声呼喊我的名字。我在凉凉的湖水中用力划动双臂,红白相间的泳圈,在黑暗中,异常醒目。
再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已经模糊不清了,许多东西一转眼,物是人非。今年武汉的夏天,依然漫长,我无数次从湖边走过,看见宽广的湖面、连绵的山脉、高大的梧桐还和从前一样。散步时从小码头往东湖里面走,当年的水泥小路,如今修成了更加漂亮的绿道。天黑下来后,路灯也亮起来了,影影绰绰倒映着湖水那边的高楼,可是我,却再也没有十几岁时的勇气,在深夜独自游向东湖深处。
前两天,和一个从深圳回来的朋友去看东湖,他说好多年了,一直在外地,却从来没有想起过东湖。“或许是因为东湖一直都在这里吧?”我说,“就像你从来不会想起你的心跳。”那天下午,开车围着东湖走了整整一圈,那是我少年时代的梦想。从水果湖出发,连接东湖两岸的堤坝现在变成了双湖桥,鱼塘不见了,划船队的游泳池和煤气站,现在是亲水栈道和放鹰台。我们绕过风光村,那棵村头的老樟树依然茂盛,走八一路延长线,过东湖大桥,桥的两岸是弯曲的湖岸和掩映在树林中的民居,像极了阿尔卑斯山下的湖边小镇。

我跟朋友说,“从鲁磨路转进东湖隧道吧,试一下穿行在东湖下面的感觉。”隧道明亮,桥梁坚固,10分钟,就横切过了整个东湖水面。这感觉仿佛科幻片中时光穿越,鱼儿在我看不见的头顶漫游,仿佛满天的星辰被云朵遮住,但它们依然存在于我们的世界之中。
下午4点,我们在东湖长天楼岸边几棵高大的水杉树下闲聊。我对朋友说,“你还记得东湖边的白象吗?”哦!那只仰着长鼻子,憨态可掬的大白象,依然站在东湖边上。“我现在还有跟它的合影,当时还带着红小兵的袖章!”朋友淡淡地回了一句。我好像突然想起些什么,但一转眼,看见明亮的水波荡漾,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一刻,隔着茫茫的水面,正好面对着武大游泳池,正午阳光照在湖面上,四面八方都是鸟雀的声音。我眯着眼睛,望向珞珈山,山顶上的老图书馆像座宫殿,巍巍然,又静悄悄。山脚下,一个背着红白相间游泳圈的孩子,独自走在绿道旁的梧桐树下,他低着头,他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使用。
出品:武汉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 新媒体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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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来源:《武汉印象·2018》散文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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