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片沃土的造型,纯粹是浓缩湘南丘陵山区地形地貌的袖珍版。
一大片农田的四周,被群山环拥着,呵护着。绵延起伏的山峦,峰不险峻、崖不峭拔、谷不深邃。粗看俨如大书法家笔下的一排“人”字,细看宛若一群仰卧女人的胸峰与腹峰。
怪不得这里有一个家喻户晓的美丽传说。若干年前,一群仙女溜出天宫到凡间嬉耍,居然迷恋上了这里的风土人情,以至乐不思返。玩兴未尽,倦意袭来,她们玉手相携,躺下小憩片刻。不料玉帝竟得知此事,勃然大怒,下令严加惩罚,叫她们永驻凡尘。于是,此地便有了这婉娩柔美的山峦。无须去考究这传说的虚实真伪,反正谁都会心悦诚服地相信这个恰如其分的比喻。

群山的一年四季都不乏浓淡搭配相宜的色彩,艳而不俗,雅而不淡,显得格外别致。杉树是那么葱郁,竹子是如此青翠。还有大树下灌木丛的野花,献上红黄紫白……各种颜色,装饰着大树的腰间膝下。苍杉傲然挺拔,翠竹婀娜弄姿,刚柔错落有致。夜阑人静时,山林里传出高低不同粗柔各异的声音,既像缠绵的倾诉,又似铿锵的许诺。肯定它们也有五情六欲,亦会演绎《凤求凰》之类的故事。
当淡紫色的晨雾升腾,或灰中略带橙色的暮霭漫开,整片山林便时隐时现,若有若无。山林被雾霭搂抱在宽阔的怀中,醺醺然地微微晃动,为山林平添了几许神秘与灵秀。

北方的水有一种豪放爽朗的侠气。这南方的水大都是绕着蜿蜒曲折的山脚流淌,故而有淑女般的俊俏温存。她一路低吟浅唱,款款移动三寸金莲,慢行但不却步,柔顺然不后退。
那些河汊,尽管河面不算宽,河床亦不算深,然而只要不是大旱年,就不会断流。河水清幽幽的,河底的卵石、水草、游鱼、戏虾……全可一览无余。
涓涓细流貌似柔弱,可它昼夜不舍,日就月将,竟把那些阻挡她前行的满是坚硬无比的石头棱角,全都打磨得极其圆润光滑。如今,还能找到几条未经翻修的原始路,全是用大如僧人头小似鸟蛋的河卵石铺就的。也还能看到几座用河卵石垒成的古老房舍。虽然简陋,却特别坚实。这正展示出一派浓郁的古风古韵。
这里用自来水的历史比所有大城市都要悠久得多。可以说,自从这里有了居民,便用的是自来水。每家的房前屋后,都能找到一股清亮清凉的口感超好的纯天然的“农夫山泉,有点甜”!砍几根竹子做条水笕就算搞定,水便乖乖地流到了水缸里。既简便且经济。

冬日晴朗的清晨,远望河面上,银灰色的水汽袅袅腾腾,宛如戏曲表演艺术家在舞动薄如蝉翼的长水袖。伫立于前,自然也就忘记了寒风的凛冽。
此处的山水,养育着朴实坚毅的山民。他们祖祖辈辈依山靠水,迎春送秋,繁衍子孙。
这方山水无偿供给人们的吃穿住用。山民尊奉它们为衣食父母。这是毫不夸张的由衷之言。
山林曾在济困救急中立下过汗马功劳。
村里的古稀老人、耄耋长者,常常讲起他们年轻时目睹或亲历的那些事。
那时,一到青黄不接的时节,或闹饥荒的年成,方圆数十里的人一群群一队队进山摘苦菜。漫山遍野的苦菜摘完即长,长了又被摘。大家把苦菜提到河边,在石头上使劲地揉呀揉呀。待里面被揉出了不少”肥皂泡沫”,再在水里漂洗,苦味便被除净。然后与碎米粒、米糠、红薯丝拌合。苦菜味虽苦,却沾了三分米气。这可是当时最上等的充饥食物。

山林里有一种叫蕨的野生植物。春天新发的嫩茎可做菜。蕨长高变老后,根部贮存了不少淀粉。把蕨根碾碎,用水过滤沉淀,淀粉便被提取出来。然后做成糊糊或粑粑。这也是果腹的佳品。
要是家里来了稀客,那是不可怠慢的;家人想开荤,亦不可亏待自己。青壮年带上鸟铳或装上套,不出几个时辰,獐麂兔鹿便手到擒来。全村人则凑到一起,饱享口福。不过这已经是过时的皇历。如今,那些鸟铳呀套呀,都成了陈列品。山民都有了环保意识,视这些野物与人类一样,都是地球村的居民,应该睦邻友好。山民世世代代享受山林的惠泽,也十分乐意让它们分享山林的恩赐。
但各家仍然不会断荤菜碗。开饭前,手脚利索的捋起裤腿,往山下的小河里去摸鱼捞虾。用草茎朝河边的石头缝里戳几戳,那些傻螃蟹钳住草茎,主动来与鱼篓里的鱼虾生死与共。这样新鲜的美味佳肴,会让所有食客都饱享口福!
那些竹笋、蘑菇、野菜什么的,俯拾即是,而且样样水嫩鲜美,顶级的无公害纯天然的绿色菜蔬。


山林是个不设收银台的菜肴水果大市场,统统免费供应。来者可以各取所需。
满山遍岭的野果一年四季不断茬。春天,油茶树叶被春雨滋养,便成了青里透白的皮肉厚实的泡泡。味道与形状跟桃儿相似,只不过是空心的;红的紫的草莓,颜色、香气、甜味分外诱人。夏天,猕猴桃挂在藤上,逗得孩子们天天上山来爬树翻藤。秋天,只要你把山杏树、酸枣树使劲摇几摇,山杏酸枣就像雨点似的,哗啦哗啦掉在你拉开的衣襟里和张开的嘴里。初冬,毛栗子挣脱小刺猬般的壳蹦出来,有的和着壳往下掉,打在树下拾栗子的人头上身上,又扎又疼。但回味起那面面的香香的甜甜的滋味,三尺长的馋涎竟胜过息痒止痛剂。
山林也是山民的中草药药房。谁有个什么头痛脑热、伤风感冒,或者伤筋出血,从这个“药房”里弄些树叶、树皮、草根来,保准药到病除。
前些年,国家对林区出台了山林承包到户七十年不变的利国惠民政策。种植一亩地的树,国家还补助好几百元。山民植树造林的劲头可足了。山林成了他们的“绿色银行”。在这个“银行”里,每家每户都有一笔极其可观的积蓄。
近一二十来年,山脚下,小河边,先后涌现出一幢幢贴着各色瓷砖的风格各异的小楼房。村前清泉淙淙流淌,屋后苍杉翠竹掩映。屋旁还有高大挺拔的白杨、雍容华丽的芙蓉、刚柔相济的夹竹桃,高低错落,俯仰生姿。绿叶丛中,点缀着一朵朵、一簇簇的鲜花。要不是看到那连绵的山丘和满是庄稼的田野,你定会以为这是城市郊区的别墅群,竟不太相信这就是农舍!它没有城市的拥挤与幽雅,而有那份难得的幽雅与恬静。
山民也传承着这方山水的禀性:不张扬,无畏惧。
他们有一句最朴素最经典的话:” 能从萝卜里吃出肉味来,就不愁以后没肉吃。‘’这句经受过苦难锤炼岁月淬火的箴言,熔铸在他们心中!
山民们很看重仪式感。这里有一种乡俗,最看重团年宴席上的那盘鱼。那盘里必须是一条完整的大鱼,要从团年宴席上一直摆到元宵节。这是“年年有余”的吉兆。
那时,很多人家买不起大鱼。祖辈们的智慧不会输给困难,便留下了一件传世之宝:用厚木块雕刻的鱼。一到团年时,各家就把那条涂上颜色抹上油漆的木鱼,摆在盘子里。还不忘撒上一些新鲜的青蒜段和红辣椒丝,清清爽爽,红红旺旺。外人根本辨不出真假。那半个月内,人们都十分虔诚地将那盘鱼端出端进。
这都是民国时期的事。解放后,这件年久月深的传世之宝—木鱼,已束之高阁。如今,这个传说只当笑料,偶尔在吃年饭时说说。既有佐餐的作用,也是教育儿孙别丢了节俭的美德。

春节里,各家都得摆上好几盘自产的小零食,还有必备象征吉祥的福元和红枣。那时,勤俭持家的女主人把福元和红枣用细线串起来,这便成了公认的看盘:只能看不可吃。主家客人一边说笑,一边嗑着瓜子花生喝着茶。屋子里是那么乐和喜庆。
山民们就这样过着日子,节俭但不寒碜,不宽裕却不乏温馨。
这里居住的是五门杂姓,可相处得亲密而又随和,像世代有血缘关系的同宗同族人。

“过门为客”。凡是来串门的,不管是隔壁的还是常来的,从不怠慢,都得以礼相待,尽东道之谊。拿出茶叶,烧壶山泉;挑上几个红薯或几棵玉米,扔进柴火灶膛里。杯中那自产的酽酽的山茶,腾起浓浓的情谊;盅里那自酿的醇醇的米酒,飘出醉人的真挚;那煨熟的热乎乎的红薯玉米,透出暖心的诚意。谁也不在乎招待的丰俭,周到的礼数便是亲和力。

如今日子过得红火了,摆出一些从超市买来的糖果糕点,或是在外打工的家人带回的特色食品。这是一种荣耀,能显出东道主的生活档次和生存能力。山民的价值观已在更新。

谁家来了远客贵宾,主人会盛情款待。东道主站在家门口,利用山坳这个大自然的特号音箱,亮出山民特有的极具穿透力的嗓音,朝着山崖头、山坳尾或河对面的塆场,指名道姓或笼统的一个“喂”,大声叫唤:“有空在家的,快过来帮个忙,给我陪客!”到别人家赴宴是帮忙,真够体面的;顺便邀几个陪客,只不过加几张椅子添几副餐具,客多家旺, 东道主自然更光彩。这是近几十年来不谋而合兴起的村规。此情此景,似乎别处不多见。

2008年初春,一场罕见的雪灾,给这里带来了惨重的损失。山上那些尚未成材的杉树、竹子统统被拦腰折断。数年的心血、多少的希望,顷刻间全都化为乌有。看到满山满岭被毁的林木,谁也受不了这剜心摘肺的痛,一个个禁不住垂泪、啜泣、哽咽!但没有人指责这是怯懦脆弱!
山林被毁坏,山魂犹存;林木被折断,山民仍挺立!山魂壮人胆!这些能从苦菜中闻到米气、从萝卜里吃出肉味来的铁骨铮铮的硬汉子,围着火炉,为重新振兴“绿色银行”献计献策。
终于冰融雪化。晨曦初映时,鸡啼犬吠,牛吼猪叫,鸟鸣虫噪……原生态的黎明进行曲刚奏响,山民们亮开喊山的嗓门呼唤,一队队长长的人马便相跟着进了山,去营造一片盎然的春意!
时光荏苒,一晃过了近十年。这方山柔水俏的世外桃源,也乘上这美好时代的列车,向世人展示她的新容颜。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如今,一年四季,来此游览观光的人络绎不绝。在此地留下足迹者几乎是同一个感慨:“不虚此行!”
此地,就在常宁洋泉水库去天塘山景区的途中,那个叫“黄洞”的地方。这个“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地方,遍地流淌着雅韵妙趣!(文/邓玉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