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星爷的足球呼啸十八年,冲入沈腾怀中。
一
2000年盛夏,珠海体育中心大球场内,两三千人例行围观,等待每日的抽奖时刻。
球场中,摄像机前,一群身穿土黄僧衣的球员正在奋力奔跑,领头那个头发灰白,名叫周星驰。
他们正在拍《少林足球》决赛时刻,场边数千观众经过特效处理,很容易就能渲染成人山人海。
拍摄持续了一个月,观众们每日看球,抽奖,奖品是和周星驰合影。
有少妇无聊,带来毛衣针线,打发夏日漫漫时光。
南海的水气侵蚀着体育场外的楼宇,有人骑自行车路过赵薇的甜在心馒头店,小燕子还年轻,还懂得鞠躬。
随九十年代一起亢奋嬉闹落寞的无厘头电影,以《少林足球》作结。
那是一个天真又简单的故事,除了“天下武功出少林”外,星爷只想表达一句:做人没有梦想,和咸鱼有什么分别?
观影者心满意足,新世纪云山雾罩又怎样,还不是有梦就能赢?
电影拍摄那年秋天,设计时速305公里的动车蓝箭在湖南竣工,动车和高铁即将登场,一个时代也如高速火车般陡然提速。
有人上车,坐进头等车厢,有人落伍,借其他车紧紧尾随,更多人则懵懂地留在站台。
风卷走了凌乱的纸屑,以及那些对新世纪的梦。
从2000年到2016年,中国人平均财富从5670美元激增到22864美元,超高净值人数翻了100倍。
2000年内地首富为荣家,资产19亿美元,其次是四川刘家,资产10亿美元;而2016年,财富10亿美元以上的富豪已达594位,排名前两位的王健林家族和马云家族,财富都超过了2000亿人民币。
2016年时,王健林家族财富2150亿,按照中国人均财富15.8万计算,王家的财富相当于136万人总和。
新世纪前十八年,时代提供了太多风口,也关闭了诸多通道。如同一场漫长的德州牌局,在惊心动魄机关算尽后,终于到了结算时刻。
胜负决定着等级,砝码决定着地位,站台上踱步的人群,动车后追逐的中产,以及头等舱的乘客,遥遥相望,各有烦恼。
他们凝望着金钱构筑的巨大沟壑,心中填满巨大的疑惑。
今年夏天,《西虹市首富》上映,久违的无厘头笑声,久违对时代的凝望:这个时代,金钱到底意味着什么?
和《少林足球》相似,影片的高潮都是足球场上的对决。
当年星爷是前锋,射门带着一往无前的锐气,谁说草根就不能创造奇迹?谁说没有枪头就扎不死人?
那个足球呼啸了十八年,冲入沈腾怀中。
沈腾演的是守门员,在财富洪流冲击下,只能狼狈地守住最后的底线,而且守得辛酸且艰难。
星爷那场决赛,最后霸气一脚,连对手球门都灰飞烟灭。
沈腾那场决赛,只要没被人踢进“两位数”,就算胜利。
新世纪做梦的人,梦想越来越卑微。
二
《西虹市首富》背后,其实是对几代人金钱观的拷问。
在遥远的八十年代,一切均有平均刻度,在统一调配之下,个体财富差别不大,代表贫富分化的基尼系数一度只有0.16。
这意味着,这个国度,每个人的生活都是相似的模板。
正因于此,《新华字典》的例句中写道:张华考上了北京大学;李萍进了中等技术学校;我在百货公司当售货员:我们都有光明的前途。
随着市场复苏,九十年代财富井喷,国人经历了第一轮金钱洗礼。大款成为时代新词,但人们对财富仅仅是艳羡,承认其功用,轻视其能量。
电视剧《编辑部的故事》中,有句古老的台词:钱不是万能的,但没钱是万万不能的。
拍这部剧时,无论是葛优还是侯耀华,只是演员,但在那个时代末尾,他们已经是当之无愧的明星。生活早已与草根不同。
那部剧的编剧冯小刚,曾在世纪初电影《大腕》中畅想过有钱人的生活,比如泳池、贵族学校和英式管家。
然而,当财富实际降临,依旧冲破他想象力的框架,流落朋友圈的视频上,他的豪宅如宫殿,放钢琴的房间能装下数个小学教室。
财富狂飙的速度让每个人眩晕。
2005年,科幻作家刘慈欣发表《赡养人类》,故事讲在某一个地球上,贫富不断分化,最后形成了一名“终产者”。
他一个人控制了星球的全部财富,其他人连呼吸空气都要朝他购买,最后他把所有人驱逐出星球。
这个结局比折叠的北京还恐怖,更恐怖的是许多人觉得,这或许不是幻想。
在拼多多上市后,朋友圈斥责浪潮中,有许多令人心酸的买家秀。
狼藉的房间,上个世纪的家具,山寨电视是最光鲜的电器。买家不懂什么4K高清,要求仅仅是“这个电视不错,图片挺清晰的”。
这时候想想前首富的一个亿小目标,就会有腾云驾雾般的恍惚。
在这种冲击之下,迷惘油然而生。
《西虹市首富》中,借沈腾之口,问了一个问题,也是这个时代的天问:
为什么有的人可以不劳而获就高高在上,有花不完的钱,躺着也能挣钱?这样的人可不可气,讨不讨厌,欠不欠揍?
三
一切疑问,其实早有伏笔。
1995年,美国旧金山举办了一场宣誓大会,各界名流纷纷前往,与会者包括撒切尔夫人、老布什、比尔盖茨等。
会议主题是下一个时代的命运主线。
世界会有20%的人搭乘全球化的快车一路驰骋,而80%的人会“边缘化”。一些人将拥有数百亿美元,数十亿人却几乎什么都没有。
富人更富,穷人更穷,世界将比任何时候都分裂。
预言正成为现实,瑞信报告显示,2016年全球有3300万百万富翁,全球最富的8个人,拥有与全球50%人口相当的财富。
2017年,全世界最富有的1%人口,已掌握全球82%财富,终产者并不遥远。
财富的急速收拢,引发了拜金狂潮。
无论喊爸爸,还是喊老公,称呼在调侃之余,也折射着对财富的病态谄媚。
而这时代最大的隐忧,就是人们臣服于谄媚,却忘记该如何自信地前进。
或许,这正是《西虹市首富》可贵之处。
它在荒诞外壳之下,清晰画出那条价值十亿的天堑。财富并不能让你做命运的主人,而且当你想不清财富的意义,财富终会离你而去。
像皇帝的新衣中那个小孩,电影中的沈腾戳破这个时代的童话。我们看到了天堑,同时也埋下了希望。
从这个意义上,它其实是喜剧版的《我不是药神》,有时候,引发社会反思,不光靠苦难,笑声也一样可以。
电影结尾,沈腾夫妇准备为孩子留下一笔钱。
他们算啊算啊,账单越列越长,影院发出会心笑声。
笑声中藏着很轻又很重的一声叹息。